第八十章 無力蒼白
過了兩日,餘笙在公司上班時,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眼皮也不斷的跳啊跳。
中午吃飯時,她給王昭岩打電話說:“我眼皮兒一直跳,不會出什麽事吧。”
王昭岩笑她:“你還信這個呢?別亂想,明天我們就回家謝罪去。”
餘笙原本是不信那些的,但一整天就是莫名煩躁不安,生理期也沒這麽亂過。
也許,母女連心,骨肉血親是真的會有感應,當餘笙被不好的感覺包裹時,其實,是命運向她伸出了魔抓,正掐向她的咽喉。
下午三點左右,餘笙接到警局的電話,對方沒作任何鋪墊,一下子将餘笙推進了萬丈深淵。
“餘笙小姐嗎?”
餘笙:“我是,請問你是?”
“你母親出車禍了,正在市第一人民醫院搶救,請速來!”
一個重心不穩,餘笙差點摔倒在地。
辦公室裏就她一個人,她想哭卻哭不出來,她想給王昭岩打電話,但又覺得不可以,媽媽不喜歡看到他。
對,打給哥哥。
餘笙邊往外跑邊撥通餘俊的電話,可是一直沒人接,她就不斷的打重複着撥。
餘笙早已買了車,但是這會兒她突然不敢開了。
“車禍”兩個字還在她耳邊萦繞。
坐上出租車的時候,餘俊的電話終于打通,“哥......”
一個字出口,人早已哭的不行,預感那麽強烈,預感那麽不好,餘笙覺得,她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
餘俊大概也意識到有要緊的事情發生,他緊張道:“發生什麽事了?”
餘笙斷斷續續的表達完意思,“哥,你快去,快去,市第一醫院,媽,媽出車禍了......”
餘笙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進醫院又是怎樣找到急診手術室的,她最後的記憶是那不停閃爍的“手術中”三個血紅的字。
王昭岩是接到景頭兒的電話後趕去的,景頭兒告訴他,餘笙請假時的狀态很不好。
餘俊靠在走廊邊雪白的牆上,他的臉色和牆的顏色混為一體,都是卡瓷白。
王昭岩無言的陪他站了一會兒,護士過來通知,暈倒的女孩醒了,但是情緒很不穩定。
王昭岩拍拍餘俊的肩膀,然後跟着護士去了餘笙所在的病房。
還未進去,就聽見餘笙壓抑的帶着哭腔的聲音傳出來,“求求你們,告訴我,我媽的手術很成功,她被救過來了對不對?”
“你們都是騙子,我要親自去确認,放開我,放開我......”
王昭岩走過去,對護士使了下眼色,“我來!”
護士靜靜退出病房,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安撫住那位近乎瘋狂的女病號。
王昭岩緊緊抱住餘笙,想要給她力量,但是,懷中的人在不停的顫抖。
王昭岩知道,這回,她是真的害怕毀了。
“餘笙,不到最後,我們都沒有權利絕望,我們一起為媽媽祈禱,她一定能感受到我們的心意。”
王昭岩輕輕拍着餘笙的背,像是給孩童講睡前故事,又想是在自我催眠。
“走,我陪你去手術室外面等。”
餘笙在王昭岩的安撫下終于平靜下來,一直以來,最了解她的還是他。
王昭岩扶着餘笙回到手術室外,哥哥臉上擔心絕望的表情又再次刺到餘笙內心深處的恐懼,王昭岩明顯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又開始顫栗。
此刻,王昭岩已經沒了能安慰餘笙的語言,他自己的內心裏也有着無窮盡的恐懼。
餘笙輕輕走到餘俊身邊,雙眼空洞無神,只有層層水光在裏面來來回回,她說:“哥,媽是不是太生氣了,所以才要這樣懲罰我。”
餘俊聞聲擡起頭,盡管心中悲痛成河,他仍要盡量做一個好哥哥,“你傻麽,媽怎麽會對你做這樣的事情呢?跟你沒關系,不要亂想!”
餘笙哭着搖頭,“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我太傷她心了……”
後面的話,餘笙因為哭泣已無法正常表達出來,但是,王昭岩和餘俊都知道她想說什麽。
王昭岩的世界轟然倒塌,他感覺自己的心正在一點一點的抽離身體,慢慢的,無能為力的,抽離。
餘媽媽在手術室裏躺了近三個小時,這漫長的三個小時,雖受煎熬,但也飽含希望。
直到手術結束,噩耗正式降臨的那一刻,手術室外的三個人同時崩潰到世間的角角落落。
悲傷無限蔓延,穿越時空回到餘笙的孩提時代和少女時期,母親的噓寒問暖和深切關懷歷歷在目,一家人在一起時的那些簡單又快樂的時光将永久的成為記憶。
餘笙覺得,被奪走的不只是母親的生命,更是她此生所有的歡顏。
王昭岩看着餘笙在悲傷中苦苦掙紮,卻什麽都不能做,唯有站在一邊守護着她顫巍孱弱的軀體。
可是,這最後的一點奢望也被剝奪。
餘笙看着眼前的人,就會想起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她想用盡一切去摒除王昭岩跟這件事情之間的聯系,可是事與願違。
最後的最後,所有的因果全回到了兩天前她打給家裏的那個電話上。
警察說,餘媽媽是過馬路時被一輛正常行駛的面包車撞倒的,她闖了紅燈。
餘笙很想為母親辯解,她不是闖紅燈,她是分不清複雜的信號燈,可這些都已沒有任何意義。
肇事司機也很無奈,那是一個靠微薄收入養家糊口的勞苦大衆中的一員,餘笙失去了母親,他卻背上了巨額債務。
運送屍體回老家時,王昭岩想一同前往,餘笙只淡淡說了句“你別去,我媽不喜歡!”
這句話,餘笙說的是內心所想,但對王昭岩來說,就是最後的宣判。
餘俊将人拉到一邊,“昭岩,她需要時間。”
王昭岩寧願相信他說的是真的,而不是暫且安慰人的緩兵之計。
餘笙回家奔喪期間,沒有主動聯系過王昭岩,多少次,他想問問家裏的情況,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他想跟她聯系,卻也害怕跟她聯系!
餘笙從老家回來京都,已經是一周後,她沒有提前告訴王昭岩她的歸期。
那天,陽光正好,早花已謝,晚花綻放。餘笙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靜靜的等着王昭岩下班歸來。
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餘笙準備好拖鞋站在玄關後面,門打開後,餘笙遞上去拖鞋,面帶微笑,“回來了。”
王昭岩的怔愣全被她看在眼裏,她又說:“洗洗吃飯吧!”
說完轉身去了廚房。
眼淚在快要落下之前,終于又一次成功的忍了回去。
王昭岩大概也意識到什麽,他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很安靜的配合着餘笙的表演。
一頓飯,兩人足足吃了一個多小時,飯菜出自一人之手,吃進去卻沒了之前的味道。
時間一點一滴的向前,這頓飯總得有個盡頭兒。
“餘笙!”
“昭岩!”
兩人同時開口。
王昭岩緊緊的看着對面的人,足足看了一分鐘那麽久,才艱難開口:“你說!”
餘笙提前打好的腹稿,卻在被王昭岩盯了那麽久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唯有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肆意泛濫。
她拼命想忍住,可是沒用,悲傷太多,逆流也能成河!
王昭岩的雙手越過餐桌,輕輕捧起那張梨花帶雨他見猶憐的臉,大拇指一下一下擦拭她臉頰上無盡止的淚。
他的聲音透着悲怆蒼涼,有對世事無常的無奈,也有無力回天的不甘,“餘笙,如果分開可以讓你擺脫痛苦桎梏,我,別無選擇。”
話音未落,餘笙的情緒又到了一個高.潮。
這幾天接連的哭泣已經讓她沒了大哭的力氣,唯有眼睛裏不斷外溢的液體能證明她的情緒。
王昭岩起身,繞過餐桌走到她身邊,将人抱起,進入了卧室。
兩人都将這次當成最後的盛宴,整個過程中,愛與怨,舍與得,痛苦和快樂,多重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兩人将人間摯愛愛而不得演繹到了極致。
餘笙是半夜離開的,她以為王昭岩睡着了,事實是,她的每一個動作發出的每一個聲響都沒逃過他的眼睛或耳朵。
春末夏初,夜晚的溫度也是剛剛好。
關門聲後,王昭岩起身走到窗戶邊,那裏剛好能看見小區裏通向門口的那條路,路燈将餘笙的影子拉的細長,更顯得她形單影只落寞孤獨。
餘笙沒有告訴王昭岩她接下來的打算,他也沒有問。
既然要讓她心無旁骛,就必須做的徹底。
王昭岩在深夜裏打了三個電話,分別打給了餘俊、武優優和耿敏禾。
王昭岩一夜無眠,在床上坐了很久後,又去書房找事做,天剛露白時,他去收拾昨晚的餐桌,在上面看到餘笙簽好的離婚協議書。
他這才想起,兩人不是分手,而是離婚!
王昭岩看着那張協議書,簽名處,“餘笙”兩個字,力透紙背,仿佛通過它們可以看出寫字人用了多大的勇氣和決心。
王昭岩顫抖着拿起那張帶着餘笙名字的紙,然後慢慢癱坐到椅子上,直到“餘笙”兩個字變得模糊起來,他終于擡起頭靠在椅背上,并閉上了眼睛。
眼角有淚溢出,心中卻空白一片。
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不如一輩子戀愛下去!
他突然有些埋怨醫院的某些制度了,病人做手術為什麽必須要直系親屬簽字才行。
如果沒有在燕歸園項目的那次意外,他也不會想到要趕緊結婚,那麽也就沒有現在的這種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