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招降
兩人走出屋子,來到客棧外面。青幫一行人已經全部束手就擒,等着康熙來處理。
康熙微微一笑,放開李雁兒的手,向前一步道,“浙江總督馬旬呢?”
馬旬提溜兒擁到康熙面前,一拍馬蹄袖,跪了下去,“奴才在這兒,皇上請吩咐。”他被康熙點名,激動地連自報家門都忘了。
“朕已經聽說容若說,你是第一個到的,很好,朕記下了。”說着,康熙轉向幾個用心保護自己的禦前侍衛,朗聲道,“大家都做的很好,回去朕都有賞賜。不過這次最突出的是董小舟,他奮力護駕,英勇争先,朕現在着他為禦前二等侍衛兼正白旗旗鼓佐領,全家擡旗,小舟,你辛苦了。”
康熙說完,董小舟砰了一聲跪倒在地,帶着些哭腔激動道,“為皇上,奴才願肝腦塗地。”他一個白丁小百姓一下子成為禦前侍衛,還入了正白旗,那是無上的榮耀啊。
這一幕,把青幫的人都看紅了眼,個個都噤聲說不出話來。
李雁兒心道,完了完了,又來收攏人心了,自己收青幫是沒戲了。
康熙又走到麻謙面前,扶起他,沉聲道,“麻幫主,朕問你幾句話。你老老實實地有什麽就說什麽罷。朕登基二十多年來,國庫充盈,大赦天下多次,賦稅又是一降再降。朕愛新覺羅·玄烨,且問問你們,在場的諸位,這十幾年,你們是不是可以吃上飯了?朕開博學鴻儒科,蠲免錢糧,修治河道。朕有什麽罪無可恕的錯誤,你們一定要殺我?你們問問董小舟為什麽要投降于我?他為了你們反清複明的事業,家裏八十老母沒有飯吃,差點餓死,朕發糧食給他,他一身武藝,擔着江南第一劍客的虛名,朕給他事情做。而你們的明朝皇帝,有哪一個能像朕一樣?恩?”
康熙這幾句話,說得感人至深,情到深處,在場的青幫子弟都不由得默默垂淚。
麻謙突然哈哈大笑道,“皇上,您好口才,我這些兄弟今天着了您的道,也是命中注定吧。”
旁人有人勸道,“幫主!”
麻謙擺擺手,“我們可以投降,這次是真降了。皇上英明偉岸,我們又怎麽會是您的對手?我自己有錢,可再怎麽周轉他們,也周轉不過來。我父親的錢還不是百姓的錢?我拿百姓的錢來周轉兄弟。他們顧惜我,寧願自己吃苦,餓着肚子。兄弟們,我麻謙對不起你們!”
他一說,衆人更是感動,想起一起共患難的日子,齊聲道,“我們聽從幫主的!”
“皇上,我可以率幫投靠您。其實我們今天都是您的戰俘,本來也不配跟您談條件。上次,您跟我比武,您不小心比輸了,您把她給了我。”麻謙指指李雁兒道。“但您說,她過于珍貴,還連帶着要了我兩個人。”
李雁兒暗想,“不妙不妙。要死了。”
麻謙見康熙不回答,繼續道,“那今天我也輸了,敗給您我心服口服。您的确有過人之才,而且您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我,也足見您的仁德。可是,今天我輸了,我給您整個青幫,那青幫過于珍貴,我能不能也連帶了要一個人呢。我相信您以江山為重,不會顧惜一個人吧。您之前要了我二個,今天,我只要您一個。”
康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誰?”
麻謙指指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的李雁兒,“她!”
李雁兒頓感五雷轟頂,這種戲碼怎麽會發生在她身上!老子可不是紅顏禍水!給來給去的!康熙也是明知故問,一個女人換一個幫派,劃算劃算啊。
可是,老子不願意!
她心中一股無名之火猛然燃起,依照平時,別人這樣搶她,她必然高興。可是前提是這是她做的莊。如今,自己可是當球一樣踢了,對着麻謙就罵道,“你草你奶奶的,你全家都是烏龜王八蛋,你爺爺的腦子都是屎,你把我當什麽,之前是老子輸給你,現在,你向他要我?你有沒有把老子放在眼裏?整個一烏龜樣兒,你爸爸是個烏龜,連帶着你也是個烏龜,你祖宗十八代都是烏龜。你這死烏龜,扒了皮拆了骨,投胎還是烏龜。都是作踐的狗日子的,欠罵的臭玩意!”她用家鄉話罵人,說的又快。在場的人,沒幾個能聽通的,都面面相觑。
李雁兒見罵得差不多了,冷聲用京話道,“我不樂意,你換個人要。”
麻謙見她臉色不好,被她剛才一瘤子話給唬住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麽接口。
康熙這邊還沒發話呢,李雁兒已經把場子給鎮住了。其實,李雁兒罵的話都是最輕的,狠的都沒罵出來。她跟着康熙身邊久了,康熙總是會限制她,而且他受的都是儒家教育,平時舞文弄墨的,也感染了她一些。她已經收斂太多了。這不,麻謙一激,激出來一些,但她還是覺得太文雅了一些。
李雁兒的俏臉脹得通紅,覺得仍然不解氣。她最恨的就是別人不把她當人,打不過,還不能罵一下嘛。又想起這幾年卑躬屈膝的委屈日子,連帶着把康熙也罵進去了。
但她這樣一罵,在場的青幫兄弟卻頓覺心有戚戚焉,有種同道中人的感覺。之前,她送武器,又救人的,只不過把她當救命恩人看,如今這樣一罵倒是罵出情誼來了。一些能聽得懂的,情不自禁地叫喊着好,然後便是此起彼伏的迎合聲。
一下子,本來威嚴嚴肅的畫面鬥轉,有些壓制不住了。
這可不得了,幾千人亂哄哄的,雖說清軍齊齊包圍着,但那時偷襲得來的。如果兩方真的打起來,聖駕在此呢,可不是馬虎的。
幾個提督巡撫命人抓緊安撫,鎮壓。但越鬧兩邊越亂,打的罵的不絕于耳。
康熙有些無可奈何,他對李雁兒這些罵人話,自然也是沒聽過,但看她稍稍平複,捏捏她的手心道,“你剛才說什麽了。”
“哦,沒什麽,我幫皇上說他們缺心眼,皇上那麽好,他們還造反!”
“哦。”康熙點點頭。但他眉心微微一皺,本來麻謙這樣一帶,都說好要投降了,被李雁兒這樣一攪,情勢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李雁兒見差不多了,掏出□□對着天就放了一槍,又罵道,“行了行了,有完沒完,別他娘的,叫了,都安生一點。”
她一出口,青幫又齊聲應了一聲。青幫起家的都是些什麽人啊,當年的老幫主那也是這樣的油條子,如今李雁兒張口就是一副幫主範啊,加上這一槍,大家瞬間又安靜下來。
李雁兒見大家這麽聽話,不由得有些得意,但看康熙轉過來看自己,趕忙走到康熙身邊道,“皇上,□□,我剛才撿的,您說話,您說話。”
康熙沉聲道,“馬旬,投降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容若,你幫着一些。朕累了,還是在這裏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南京吧。”
“喳!”幾個大臣齊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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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子,康熙就頹然坐在床邊。
李雁兒趕忙給他端茶送毛巾,一摸他額頭,居然還在發燒,“皇上,你剛才是強撐着呀。”
康熙道,“不然呢。你以為,我是裝病嗎?”
李雁兒心道,他設了圈套要收青幫,看來棋子從董小舟這一步就開始設了,“皇上,那董小舟你是拿來立靶子的,那巴雅爾呢,你有什麽用?”
康熙哼了一聲,“用處,當然是比你大,不像你,總是給我添亂。那巴雅爾是蒙古部落王之女,她對蒙古地勢形勢了若指掌,這難道不是很好嗎?省的我還要派不少密探去查探。而且有了她,科爾沁王是她的叔叔,不是又多了一層關系?這樣交涉起來,也是好得多嘛。總而言之,如果是一個沒有用處的人,朕為什麽要用她?”
李雁兒摸摸鼻端,“原來如此。那我不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難道不是嗎?你的那點小心思,我都知道。”康熙閉上眼睛,靠在床上,他雖然年輕,可是剛才那樣強撐,溫度又有些上去了。
窗外淅淅瀝瀝,又下起了雨。這次應該是真的安生一點了,沒人打擾了。可惜了龐大的青幫,她心中痛惜無比。
自己的自由之路,還真是漫長啊。
在這個封建王朝裏,如果她跟他說,自己要人權,他一定不敢相信吧。
真的要伺候他一輩子嗎。雖然已經沒有以前那麽排斥了,可是還是不甘心啊。
“過來。”康熙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稍稍坐起,對站在窗邊的她柔聲道,“不要再和青幫他們攪在一起了。”
李雁兒心中有些明白,他應該是知道了,只是沒說而已,“皇上,您怎麽發現的?”
“索額圖有罪,他想送錢借此要挾麻勒吉。本來人證物證具在,我沒什麽好懷疑的。一般人,根本是被你騙了。你這招很厲害啊,李雁兒。”
“還好啦。”李雁兒尴尬地笑笑。
康熙斜了她一眼,繼續道,“可是,索額圖不幹淨,也沒有人顧及到他到底是放一個,還是放兩個。可是我了解他,他是那種锱铢必較的人,他若利用人,一個就夠了,沒有必要放那麽多。所以,我想,放人應該是令有他人。算來算去,也就只有你了。”
“皇上,真是心細如發。”
“你常年在我身邊,跟青幫又無關系,為何和他們勾結在一起。我這幾天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他們是逆賊,你卻要放他們走,我猜,估計,是你李雁兒,想利用收一波人心吧。你在青幫現在做到什麽位子了。”
李雁兒不好意思地承認道,“副幫主,皇上,我是這樣打算的。等我收了青幫,我就率幫來投降,不是沒等到這個機會嗎!那皇上,你發燒,不會也是坑我吧。你騙我哭——”
康熙拉過她,把她的手捏在手裏,“沒有。發燒是意料之外的。哼,你的為人,我還不知道。在宮裏的時候,就經常借我的勢欺負妃子。你若收了青幫,不耀武揚威才怪。”他輕撫她的臉龐,她放了大錯,可是他也知道她并無害他之心。
昨夜裏,她說的話,他都一一記在心裏。聽她哭,他心疼不已,也莫名的感動。
“那你不生氣嗎?”李雁兒小心翼翼地問。
康熙正色道,“當然生氣!不過你也是想要一些自己的人而已。反正他們已經招降,你跟他們從此劃清界限就行了。其實你知道你常年在我身邊,你的權力已經超越太子了。納蘭容若是侍衛首領,跟你很好。九門提督你也是老相識。這些可都是我的近衛軍啊,我允許你結交,難道還不夠嗎。你想過沒有,我整日和你在一起,是把性命交給你。那麽,是誰的兵,真的重要嗎?”
李雁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以前一直想擁有自己的力量,好借機離開他。其實離開他很簡單,殺了他就好,然後取而代之。可是她從未想過害他。嘆了一口氣,推來康熙,淡淡道,“我出去走走,您先休息吧。”
她對康熙的情感越來越複雜了,說反他吧,他又那麽厲害。說不反他吧,自己又不甘。
她得要好好想一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