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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未知

周顯興身體不好, 不能出門太遠,宴請的位置就在酒店中層的空中花園餐廳。

這個餐廳是S市裏頗為有名的情調餐廳,整體布置仿佛置身與真正的花園之中, 花團錦簇, 尤其陽光正好的時候,在綠植和玻璃隔出的雅間與卡座裏用餐, 更是別有一番在城市裏野餐的奇妙滋味。

今日天熱,溫笙穿一條淺碧色的連衣裙,荷葉花邊的袖口襯得她兩條手臂嫩白似藕, 長度恰到好處的裙擺不顯拖沓沉悶, 倒讓她看起來與這餐廳裏的布置有相得益彰的清新優雅。

進了餐廳,溫笙默默在心裏感嘆,周馭身上那些不自知的浪漫因子果然是遺傳與周家。

周顯興如今都快要八十了吧,竟還有這種品味和情趣,真是讓人佩服。

侍者将兩人引到周顯興安排好的位置, 靠近窗邊,正午熱烈的陽光灑進來,被透明的玻璃過濾掉一層熱烈,正好與餐廳裏的冷氣抵消,平衡了一下溫度。不燥不熱, 非常恰好。

趁着周顯興還沒到,周馭将在路上囑咐過溫笙的話又重複一遍。

“等會老頭子說什麽你都別在意, 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就是了。他要是拿我來威脅, 你也不許讓步。”周馭猜不透周顯興這頓飯的目的,只憑着對他的了解推斷不會有什麽好事。他自己倒是無畏,但溫笙太軟。

周馭将溫笙的手包在掌心裏,再次叮囑:“不管他說什麽, 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嗯。”溫笙點點頭,“我知道的。”

她雖沒見過周顯興,但從周馭和溫世禮那裏聽來的消息,已經足夠讓她在心裏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形象了。老爺子大約是溫世禮的進階版,面上溫文爾雅,實際冷心冷肺。

“你放心。”這種人都有個共同的特點,比起個性獨特,開門見山就表明自己,他們更願意看見別人的溫順。這點,溫笙實在太清楚了。“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只要她不多說話,跟和溫世禮吃飯時那樣,就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周馭哪裏是怕為難還是不為難,他是怕周顯興說些不中聽的話來,她會委屈。

大約是餐廳裏有人通知了周顯興他的客人已經到了,兩個人剛坐下來沒幾分鐘,周顯興就來了。

“少爺。”

溫笙正和周馭說着話,聞聲擡眸,先看見趙邦。

這是溫笙第一次看見趙邦,她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見他衣着不凡,面上更是保養得宜,看起來只是五六十歲的樣子,還以為他就是周顯興。

但他剛才叫周馭少爺?

周馭的目光越過趙邦,他身後,周顯興正拄着拐杖,一步一緩地過來。

如往常一般,周顯興仍是一身白色絲質唐裝,若非他走路時腿腳不便的模樣出賣了他真實的身體狀況,旁人見了,肯定猜不出他的真實年齡。

周馭一看見他又是以這種仙風道骨的模樣出場,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溫笙原想起身,也被他摁了下去。

這實在是無禮的舉動。

但周顯興如鷹般的視線從周馭臉上掃過,再落到溫笙身上,望見她看向自己時略驚訝的表情,周顯興不動聲色地撇了撇嘴。卻是不甚在意似的什麽也沒說。

趙邦替他拉開座椅,請他入座,“老爺。”

“老頭,請人吃飯你又遲到。”待他坐下,周馭也不和他打什麽招呼,長腿撐着地面将椅子向後滑開一些,展開的手臂正好搭在溫笙身後,長腿随意交疊起來的姿勢懶散無理得像個痞子。“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長輩剛到,晚輩就擺出這樣的姿态來,對面的周顯興怎麽可能舒服。

溫笙擡眸望去,果然見周顯興不悅地不悅地擠了擠眉頭,卻沒說話。

一旁的趙邦倒是像已經習慣了他們這樣的招呼方式,對周馭略作解釋:“老爺早上的治療才剛剛結束,還請少爺,溫笙小姐見諒。”

他這麽一說,溫笙看見周顯興搭在桌面的手背上還貼着敷貼,許是剛剛結束輸液,白色的敷貼上透着點點血跡。

溫笙心頭一緊。

“老先生是哪裏不舒服嗎?您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了許多。”

“之前?”溫笙下意識地詢問讓周馭立刻側眸,他探尋的視線落到周顯興那邊的時候立刻變成了警惕。他沉聲問:“你們之前見過?”

周顯興看一眼周馭,低頭鋪餐巾沒說話。

溫笙見他沒有要阻止的意思,解釋道:“哦,之前在墓園見過一次。我迷路了,還是老先生給我指的路。我不知道他就是……所以沒跟你說。”

“墓園?”周馭蹙眉,望向周顯興,“你去那裏做什麽?”

周顯興去墓園,當然是為了祭奠。

溫笙那時迷路,也不知道周馭的母親也在那裏,如今見到周顯興,才能将兩者聯系起來。

想起那時周顯興那時沉默的表情,溫笙心裏對這個看上去不茍言笑的老者首先有了一些說不出好壞的印象。

周馭的語氣不算客氣,周顯興也好似并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

他好整以暇地撫平餐巾,示意趙邦把菜單給溫笙過目。

“溫小姐想吃點什麽,盡管點吧。”

周顯興這麽直白地略過了周馭,溫笙明顯感覺到周馭身上的氣壓瞬間低了兩度。

他們父子倆在這種氣人的事情上,行動方式還是高度一致的。

她禮貌地謝絕了趙邦遞過來的菜單,“我們吃什麽都可以,還是按照老先生的習慣來點吧。”

溫笙在溫世禮身邊這許多年,父女之間的感情不說親近,但她至少懂得怎麽在飯桌上不惹他生氣,大部分時間是能好生生吃完一頓飯的,現下也不例外。

周馭來赴約已經屬于勉強,未免他們父子之間再起什麽沖突,溫笙覺得自己在中間不說要潤滑調停,至少不能拱火。周馭已經這麽硬性了,她再不有點禮貌,只怕周顯興會立刻翻臉。

果然,周顯興似乎很滿意溫笙的禮貌與乖順。

他淡淡點頭的姿勢讓溫笙似乎看見了溫世禮的影子。

“好,難得你随和。那就由我們來安排吧。”

周馭原本擔心這一頓飯是周顯興為了找茬才找他們來的,但這餐飯吃下來,氣氛竟然奇異的和諧。

周顯興仿佛是屏蔽了他的存在,飯桌上只有他和溫笙你來我往的交談。

周顯興年輕時也是青年才俊,曾招惹過萬千姑娘喜歡,如今老了倒是也沒忘記那些會招小姑娘喜歡的特質。進退有度的詢問與誇贊,讓溫笙都不禁常常露出笑顏來。

溫笙原就是個柔軟乖巧的個性,她從不會主動和人起什麽沖突,如若今天周顯興表現得兇狠霸道些,她大約也不會笑得這麽和善。但對面的老頭子偏偏表現得這麽和顏悅色彬彬有禮,她自然也做不出那些不愉快的表情來。

周顯興對溫笙的乖巧懂事也是感覺十分舒心。

再看她身邊周馭的臭臉,呵。

要是他有溫笙一半聽話,周顯興至少還能再多活十年。

可惜。

一餐飯下來,周馭從默不作聲到後來像是要将這裏的人都給吃了,飯一吃完,甜品還沒上,他就急着要走了。

溫笙自然是要跟着他走,但這樣走未免顯得他們兩個晚輩太沒有禮貌不識規矩了。

她暗中捏了捏周馭的手,示意他尋個委婉些的借口和理由。

但周馭現在顧不得這麽多。

對面的周顯興将他們的互動看在眼裏,動作緩慢地拿餐巾擦了擦嘴。

周馭啊,什麽都好,就是還太年輕,脾氣急了些。

這才一頓飯,他就已經忍不住了。

“你們有事就先走吧。我也要上去休息了。”

他這麽一說,溫笙越發覺得心裏過意不去。“老先生,您……”

她才一開口,周馭就将她打斷。他惡聲惡氣的,像是要吵架:“老頭,下次你想請溫笙吃飯可以直說,不必要讓我在這裏做個陪襯。”

周顯興一邊起身,一邊輕聲哼笑,“直說?我要是直說了,你們還會來嗎?”

他竟然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在溫笙。

周馭黑眸微沉,眉頭皺起。

周顯興呵呵笑,将餐巾放在桌面,“行了,你們走吧。”

他伸手,一旁的趙邦立刻把拐杖遞給他。

這還是趙邦第一次看見周顯興和周馭見面是以笑容結束。

他們轉身的時候,趙邦不由地多看了溫笙一眼。

溫笙被周馭拽到車庫,手腕生疼,她也沒吭聲。

上了車,溫笙立刻主動地握住周馭的手。

“你在生氣嗎?”從剛才在餐廳裏,她說在墓園見過周顯興開始,她就明顯能感覺到周馭身上憋着一股氣。“為什麽?”

今天的見面不說有多愉快,但絕對是氣氛融洽,周顯興所表現出來的一個長者的睿智與魅力,是溫笙在此之前完全沒有想到的。

她有些難以想象,這樣一個看起來寬厚又灑脫的老者,怎麽能做得出那麽多狠心的事情來。

“為什麽?”周馭側身面對溫笙,黑眸裏氤氲着些許陰沉沉的怒意,“那你為什麽要被他騙?”

“我?”溫笙一頓,睜大了眼睛,“我沒有,我只是……”

“你和他在墓園見過,你知道他是去看那個女人,所以你現在在想一個會去祭奠死去了這麽多年人的人,怎麽會是那樣心狠手辣的人,是不是?”

溫笙怔住。周馭完全說中了她的所想。

的确。

當天她不知道那是周馭母親的墓地,也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周顯興。但今天突然将這兩件事情串聯起來,她便忍不住有些幻想,如果周顯興對周馭的母親真的沒有愛情,那對一個已經被趕出門的,沒有任何名分的瘋女人,他大可不必做出這樣一幅深情祭奠的模樣。

“那天我遇見他的時候,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應該也不認得我。”溫笙試圖解釋自己看見的東西,“周馭,我知道過去發生了很多,只是那天,他看起來确實在為……”

“所以我說你被他騙了。”周馭再度将她打斷。他突然提高了音調,黑眸裏的陰沉好像要沖出來将溫笙吞沒一般。“我跟你說過,他是這個世上最惡心的人,你為什麽不信我?”

溫笙從沒看過周馭用這樣的表情對過自己,一時間,腦子裏突然蹦出了一些六年前的畫面。

血色的月,陰森的樹林,如修羅惡鬼一樣坐在別人身上的周馭……

一股陰涼從脊背低端竄起,溫笙看見他緊握着方向盤的手,皺緊了眉頭:“你怎麽了?周馭,你吓到我了。”

她話一出口,周馭便如同被人點了xue道。

溫笙看見他忽而渾身一怔,眼中的濃霧開始退散,自己有些失措的臉漸漸在他眼中清晰。

周馭頓了一瞬,很快別過臉去,雙手緊緊握着方向盤。他死死捏着方向盤,好像在克制些什麽。

“對不起。”

他咬着牙的聲音溫笙能聽出來,她不需要他道歉,她并沒有生氣,只是有些意外。

空氣中的靜默沖散了車內的緊張,看着周馭緊繃的側臉,溫笙心頭開始有些密密麻麻的疼痛在蔓延。

“周馭。”她伸出手出握住周馭,輕聲開口,“是我不好。”

“不,你沒錯。是我錯了。”周馭手上冰涼,放低的聲音也不能掩蓋他此時心情的陰沉,“我明知他是什麽樣的人,還帶你來見他。”

他傾身過去将溫笙抱住,語氣輕緩,“對不起,是我沒控制好情緒。我們不要吵架,這就是周顯興的目的,我不能讓他得逞。”

溫笙環着他的後背輕輕拍撫,本想安撫他的情緒,但周馭一句“這是他的目的”卻讓溫笙詫異不已。

周馭将她放開,望見溫笙眼中的驚詫,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這是什麽意思?讓我們吵架?”

“他為了掌控我,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當年他讓趙邦用你來威脅我,現在也不例外。他不過是裝了裝樣子,就能離間我們,讓我對你發了脾氣,他太了解我的個性。如果我真的中了他的計,和你争執,他立刻就會将你拉攏過去,讓你成為他的棋子。”

周馭現在說的每一個字單獨拿出來,溫笙都能聽懂,但這些字連起來到底是什麽意思,她卻一片茫然。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表現得這樣和善,就為了讓我跟你吵架?可他是怎麽算準你的心思呢,他真的是能夠算計人心的人嗎?”

“他不是人!”周馭再度提高了聲調,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臉上的表情忽然開始失控,呼吸的急促讓他的胸闊開始劇烈的起伏。“周顯興不是人!他是鬼,是修羅,是惡魔!他善于操縱人心,不只有我們,還有周家的每一個人。他們都已經成了他的傀儡!除了她!”

周馭的情緒越說越激動,眼中的黑霧越來越濃,眉眼間的陰沉堆積如風雨欲來時的黑雲,溫笙的臉再一次模糊在他的視線裏。

這是溫笙六年後第一次看見情緒這樣失控的周馭。

她開始慌了,本能的恐懼再度開始上湧。

她撲過去将周馭抱住,死死環住他的脖頸。

“周馭,周馭。你別這樣,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你看着我、看着我。”

她用力捧住周馭的雙頰,努力想讓自己的影子在周馭眼中重現。

溫笙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周馭,周馭。你冷靜一點,我們不說這些事了,不說這些事了。周馭,你看看我吧。周馭。”

時間一秒一秒地在兩人身邊飛速流逝。

車載時鐘上的時間顯示僅僅只過去了一分鐘,但溫笙卻覺得過去了一個小時那麽漫長。

周馭急促的呼吸漸漸放緩,黑眸裏一點點地重新印出光來。

那晦暗的光芒如同黑夜裏的燭火,渺小得仿佛一吹就會熄滅。

“笙笙……”周馭開口,沙啞的聲調讓溫笙頓時紅了眼眶。

她傾身過去用力将他抱緊,“我在,我在。”

呼吸裏充滿了溫笙身上淡淡的馨香,周馭身體裏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緒好像一下有了歸屬。

他同樣用力地收緊了手臂,閉上眼睛的時候,有絲絲痛苦從他漆黑的眼眸中一閃而過,

“別離開我。”

在車子裏發生的一切都來得太快也太突然,溫笙總是會想起周馭急促呼吸時的模樣,他蒼白的臉上那些猙獰的表情,讓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很少看見周馭露出那種情緒瀕臨失控的表情,除了六年前。

可就算是六年前,周馭也沒有過像那樣連呼吸都不受控制的模樣。

到底是什麽讓周馭變成那個樣子的?是周顯興嗎?

溫笙不知道過去幾年周馭到底經歷了什麽,但現在看來他的狀态比幾年前還要不對勁。

溫笙心裏有一個大概的猜想,但她沒法去證實。

她不能直接詢問周馭,徐川那邊也早已經說明周馭有三年的空白是他們一無所知的,在他們知道的這三年裏,周馭一切表現如常。

那麽只能說明,所有人都未知的那三年裏發生的事情才是關鍵。

溫笙想要找尋一個答案,但那個答案在最危險的地方。

她沒辦法繞過周馭去到那裏,只得暫時擱置。

從見過周顯興之後,周馭這幾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他的公司似乎是出現了什麽問題,每天下班回家來,溫笙看見他的眉頭都是皺在一起的。

溫笙有意想要纾解他最近的勞累,答應了方妍出去給他補過一次生日。

周馭也答應了。

但偏偏就是這樣不巧,就在當天,周馭又接到了周家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叫他小叔。

溫笙當時就在旁邊,她親眼看見周馭接完電話後,原本平靜的表情眨眼之間變成了灰暗。

她登時便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天出門的時候,溫笙原本是要和他一起的,但周馭說他只是出去見個人,很快就會回來,讓她就在家裏等。

兩個小時後,溫笙等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唉我可能真是不适合寫長文,每次寫到一半就會開始陷入自我懷疑,怕寫得不好,寫崩了,耽誤了書裏的男女主角,然後怕着怕着就真崩了……

希望小周和笙笙能原諒我,沒能讓更多的人愛他們,愛得更久一點。他們原本都是值得被喜愛的人,只怪我自己能力有限誤了他們……

感謝閱讀。感謝在2020-07-29 22:58:43~2020-07-30 23:28: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顧餘。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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