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秘密
徐川在外地出差, 回來想約周馭出來吃飯,這才聽說了他受傷的消息。
他開着車,一進城, 連家都沒回就直奔溫笙家裏。
門打開, 徐川那一身風塵仆仆的模樣,真讓溫笙感動了一下。
這麽多年了, 徐川對周馭,是真心拿他當朋友的。
可是就算是朋友,彼此之間也還有不能說的秘密。
快到晚飯時間了, 家裏沒什麽吃的, 溫笙得出去買菜。
她讓徐川留下來吃飯,一會兒再聯系方妍,讓方妍也過來。
徐川沒推脫,應了好。
正好周馭的點滴已經打完了,收拾好了輸液管, 溫笙拿了錢包就出門去了。
走之前,溫笙叮囑徐川看着周馭,醫生說不能讓他下床。
徐川滿口答應:“放心放心。”
周馭一直沒說話,只是目光一直黏在溫笙身上,直到她出了門。
溫笙一走, 徐川迫不及待就問:“你怎麽回事,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
周馭收回視線, 望向徐川身後的窗外。
天氣很好, 臨近傍晚的夕陽餘晖正一點點地将雲朵一層層染上絢麗的色彩。
只是從這兒看不見溫笙。
黑眸微沉了沉,周馭冷淡地,“死不了。”
“你這話說的,死不了但是也難受啊。”徐川嗔了他一眼, “你總是這麽沖動。”
徐川認識周馭算起來也有十個年頭了,最一開始他就是服周馭身上那種不顧一切的灑脫個性,好像萬事都是以死不了為前提,只要死不了,他什麽都敢幹。
但後來他才曉得,就算死得了,只要周馭想做什麽,他也一樣敢。
想起過去那些事情,徐川就忍不住嘆了氣,“唉。”
沒人說話,房間裏一時安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徐川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擡眼望見周馭黑眸裏的神情像是有些惆悵,又聯想到剛才溫笙和他之間完全沒有眼神互動的模樣,徐川頓時了然。“你們吵架了?為啥?”
徐川在周馭身邊這麽多年了,別的不敢說,但看周馭眼色實在是高手,簡直就像他肚子裏的蛔蟲。
周馭睨了他一眼,別過眼去不想看他。“沒吵。”
頓一下,“争了兩句。”
徐川撇嘴,争了兩句那還不是吵了。
也是有點搞笑,別看周馭現在這副傲嬌模樣,在溫笙面前指不定怎麽賣乖讨好呢。
想着這,徐川忍着笑問:“诶,馭哥,像你這麽會哄得溫笙高興的人,怎麽就能讓人一個軟性子跟你争起來了呢。為的是什麽事?”徐川摸着下巴咂舌,“肯定是因為你受傷的事吧。”
周馭瞪他一眼,“你還真是我肚子裏的蟲。”
徐川見自己猜對了,嘿嘿笑,“真是啊。那你們吵得太不應該了,人家也是為你好。”
周馭頓了頓,聲音冷了兩度,“我也是為她好。”
徐川望見他溫度驟降的雙眸,一愣,臉上笑意斂去,忽然嚴肅了起來。
“什麽為她好?你這車禍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難不成……那事被她知道了?”徐川說着,表情眼見着變成了驚恐。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撲到床邊,“你發病了?我的天,你沒事吧?!我的天我的天,你确定你只有手臂骨折嗎?”
徐川接連叫天,周馭啧了一聲将他踹開,“滾。”
徐川也不惱,反到更緊張了些,他皺着眉頭道:“我就跟你說讓你找個司機給你開車,你非得自己開。這下好了吧!也不對啊,你都多久沒發過病了,怎麽這次就……你車上還坐了誰啊?”
徐川一連串的唠叨甚是聒噪,周馭垂眼,眼角眉梢被額發投下的陰影籠罩,陰沉沉的可怕。
天亮之前,溫笙的淚眼還在他眼前未曾消散。
‘周馭,你生病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
徐川說了半天沒得到回應,問他:“怎麽了?”
周馭掀起眼簾來,黑眸裏陰測測的,“是你告訴她的?”
“怎麽可能!”徐川矢口否認,為力證自己清白,徐川立刻舉手發誓:“我要是跟她說了半個字,馬上出門被車撞死!”
“這真不是我,我剛從外地回來,這段時間忙得跟狗似的,怎麽有空跟她說這事兒!是不是醫院那邊?”
“不可能。”周馭冷聲說:“我入院的時候身邊沒有別人,交警大隊那邊查行車記錄也不是那麽快的。”
他這番話回答了之前徐川的疑問,徐川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還真是發病了?我的天,馭哥,你……”
徐川又開始叫天,周馭将他打斷,“不是你,那是方妍?”
徐川一梗,臉色登時變了,“不能不能!我千叮咛萬囑咐過了,她肯定不能說的!”
周馭哼笑一聲,冷冷望過來:“你确定?”
“我确定……”徐川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幹脆沒底氣地發出了一陣氣音,“……吧。”
“呵呵。”看他這副模樣周馭就來氣。
但氣也沒用了,總歸是已經被溫笙知道了,這時候再來追究是誰走漏的消息,已經沒有意義了。
徐川小心打量着他的臉色,“那……溫笙問你什麽沒有?”
溫笙到附近超市買好了菜,排隊結賬的時候正好接到方妍的電話。
她在這附近一帶辦事,剛結束,想着好幾天沒見溫笙了,便想找她出來坐一坐聊聊天。
溫笙約了她在超市旁邊的咖啡廳見面,不一會兒方妍就過來了。
見她身邊地上放着大包小包,方妍取笑她:“看來我們周總今天是有大餐吃啊。”
溫笙抿了口美式,被冰涼減去了三分苦澀入了喉,她淡淡笑,“不止周總,還有你們家徐總。”
“徐川?”方妍意外地睜大眼睛:“徐川在你們家?個死家夥,不是跟我說晚上才到的嗎?”
溫笙放下咖啡杯,解釋道:“是周馭有事,他才趕着回來的。我讓他晚上留下來吃飯,剛才正準備給你打電話,沒想到你就先打給我了。”
方妍噘着嘴,“我看徐川愛他馭哥比愛我多。出差這麽多天,回來第一個看的人竟然不是我。看我等會兒不跟他算賬,哼!”
溫笙抿抿唇,笑:“傻話。”
“诶,那你買完了嗎?買完了那我們就回你家去。”方妍急着找徐川扯皮,一刻也等不及似地起身,“走走走,我幫你拿。”
“等等,妍妍。”溫笙卻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我有事和你說。”
方妍回眸,見溫笙臉上的笑意在霎時間全都隐沒,她愣了一下,重新坐下。“怎麽了?”
溫笙收回手扶着咖啡杯,食指與拇指無意識地在杯沿扣緊。似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她良久沒出聲。
方妍仔細觀察着她臉上表情的變化,試探着問:“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周馭嗎?還是你爸爸那邊……”
她問到周馭的時候,溫笙的眼睫輕輕顫動了兩下。
片刻,溫笙終于擡起眼來望着她。
“妍妍,周馭生病了,你知道嗎?”
六年前,溫笙被溫世禮帶到瑞士,溫世禮沒收了她的手機、護照,為了讓她徹底切斷和國內的聯系,他将溫笙關在屋子裏不讓她出門。
這期間,周馭也不見了。
他從局子裏出來,還是徐川去接的,但就那一面之後,周馭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溫笙和周馭這兩個人幾乎同時失蹤,要不是徐川和方妍手機裏還有和他們的合照,他們都差點懷疑那一個夏天只是一場夢而已。
夢醒了,沒有溫笙,沒有周馭,沒有他們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有的只是眼前如夢似幻的繁華與失落。
方妍在外地讀了三年大學,大四實習的時候才回到S市。
她原本想讀完一個學期就轉學回來S市,因為她的愛人、朋友,都在這裏。但溫笙突然消失,徐川也因為周馭不見變得有些郁郁寡歡的樣子,她突然就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回來了。
大三那年暑假,方妍為了暑假過後的實習到底回不回S市和徐川大吵一架,吵到兩個人說了分手,并且已經斷聯半個月的時候,徐川突然打電話來。
方妍以為他是來求複合的,卻不想電話接起,徐川焦急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他說周馭回來了。
“那時候周馭已經離開S市三年了,我都忘記多久沒聽人提過他的名字,徐川打電話來的時候我腦子裏還反應了一會兒周馭這個名字。”
徐川讓方妍馬上回來一趟,但是目的地不是S市,而是S市邊上的一個鎮。
“徐川給了我一個地址,那地方我之前沒去過,開車繞了半天才找到,停了車一擡頭,我才發現他給我的地址是個衛生中心。”方妍說着,眼神忽然閃爍一下。她望着溫笙,小聲地補充:“精神…衛生中心。”
溫笙雖然先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方妍話音落下,卻還是讓她的心猛地一沉。
周夢楠那張妖精一樣美麗的面孔再度在她眼前閃現。
‘周馭啊,他生了病。’
‘活不長了。’
……
溫笙閉上眼睛,溫熱的淚順着眼眶落了下來。
徐川是接到了衛生中心給他打的電話,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再三确定電話那頭的人說的是周馭,他馬不停蹄就過來了。
方妍說:“我到了地方,徐川沒讓我進去病房裏,他一個人扶着周馭出來。”
那也是個夏天,天氣酷熱,頭頂的太陽光像是要将人烤化。衛生院周邊種着樹,栖息在樹上的蟬尖利地嘶叫着讓人心煩意亂。
徐川來的匆忙,根本沒顧得上帶什麽衣服,周馭身上那件還是徐川穿過來的。
黑色的T恤又寬又大地罩在他身上,正面誇張的塗鴉顏色和周馭幹瘦的手臂上冷白的膚色形成了極其明顯的對比。他簡直瘦得像一張紙。
“我一開始不知道那就是周馭,他戴着棒球帽,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不怪方妍認不出來,六年前的周馭雖然身形消瘦,但跟徐川站在一起的時候,肩膀卻比徐川寬闊不少。
但彼時的那個人,肩膀佝偻,脊背彎曲得像是要斷掉了。
他穿着一身吸熱的黑色,仿佛是把周圍所有的熱都引到他身上了。即便如此,他經過方妍身邊的時候,周身所散發出的那種陰森和寒涼卻仍然讓方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徐川陪他在車上,我去辦的出院。你也曉得我一向是不怎麽仔細的,但是那次我真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那些單據、病例單上的姓名。”方妍說着,皺起了眉頭,連整個五官都在用力,“我才敢确定,那真的、真的是……”
真的是周馭。
“我一開始也很意外,很害怕,我第一時間就想告訴你,徐川也讓我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方妍苦着臉,似是歉疚,又像是為難。
“後來徐川跟我說了很多遍要我保密保密,周馭看起來也變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我就、我就……笙笙,你能明白嗎,我不是故意不說給你知道,但是我……”
方妍急切地想解釋自己的立場,她不是故意不說,只是她一開始沒法說,後面也忘了要說。
她擡眼望過去,聲音卻突然斷掉了。
“笙笙……”
過去六年的時光仿佛在這個時候結成了一柄利刃,方妍每說一字,每說一句,就在溫笙心裏劃上一刀。
一刀,又一刀。
剮得她血肉模糊。
方妍見她哭了,鼻子也跟着泛酸,“笙笙……你別怪我。”
她搖搖頭。
溫笙不怪方妍,她誰也不怪。
她有什麽資格責怪?
這件事情,誰都沒錯。
方妍沒錯。
周馭是受害者,他更沒有錯。
是她錯了。
她不該那麽質問周馭,他明明已經很痛,很痛了。
方妍看着溫笙大顆大顆地掉眼淚,心裏也難受得要命。從包裏抽了紙巾,她起身繞到溫笙身邊,抱住溫笙纖瘦的肩。
“笙笙,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但是周馭他……這些年過得真的挺不容易的。你好不容易回來,我只是想讓你們能多甜蜜一些,能好好戀愛幾天,彌補這些年的缺憾。我沒想到現在會讓你這麽難過……”
方妍沒有壞心,溫笙知道。
只是方妍萬萬想不到,就是因為嘗過了甜蜜的滋味,苦澀再入喉的時候,便比之前更加難以下咽。
方妍吸着鼻子,給溫笙擦眼淚,“笙笙,你別哭了,你哭得我也想哭了……”
她話沒說完,桌上溫笙的手機響了。
方妍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長串沒有規律的數字。
大約是推銷電話。
鈴聲擾人,方妍正要挂掉,溫笙卻先她一步伸手過去。
她接起電話,方妍只聽見聽筒裏傳來的是個陌生的男聲。
溫笙臉上的淚痕被咖啡廳外的晚霞映照,像一條條泛着細細金色閃光的小溪,它們盤踞在溫笙臉上,越來越多的彙聚成大顆大顆的眼淚。
墜落,然後破碎。
方妍心頭倏地一緊。
溫笙突然起身。
“我現在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周(義正言辭嚴肅至極):我再強調一下,我們沒有吵架!我們只是争了兩句!
徐川(小雞啄米式點頭):行行行,好好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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