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差為人嫁
我沒有跑遠,只是徑直回了家,發洩般的将桌上架上的瓷器古玩一股腦全掃到地上摔個粉碎,再坐到床上生悶氣。我陳阿嬌固然嬌縱任性,卻不是無理取鬧之人,母親既如此自然是容不得我反悔了,我只是需要時間接受而已。
在母親被栗姬拒絕後,我就該知道,驕傲如母親,怎會是受了委屈還忍氣吞聲的人?數倍報複回來,只是早晚的事。況且,若說從前我還對劉榮存在什麽傻傻的想頭,如今也都沒有了。自栗姬與母親鬧翻後,每回進宮遇上他我都扭頭視作不見,心裏卻盼着他能同以前那樣喚我一聲“阿嬌妹妹,你且站一站!”,可是沒有,一次都沒有。聽阿绾說他一直立在原地直到我的背影消失不見,可那又如何呢?我知他或許又是遵從了他母妃不許搭理我的命令,心裏越發瞧他不起。無怪母親曾恨恨道:“如此沒有氣性之人,這個太子怕也當不長了!”盡管他曾待我極好,我也委實不如何為他擔心,他那樣安于天命的人,怕是當不當得了皇太子都無甚影響,只要是皇帝舅舅的诏令,他都會平靜淡然接受吧!母親要報複,要讓我當皇後,她做什麽我都沒有理由去置喙反駁。只是,若我未來的夫君是劉彘,真的可以嗎?
心情不爽快,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便悶在家裏好幾天。也是暫時不想見劉彘,不料劉彘竟上門來找我了。
那日我正百無聊賴的在院子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蕩秋千,秋千兩旁的槐花開的正是繁盛,清風吹拂,素白花瓣紛紛揚揚灑落下來,暗香浮動,沁人心脾。香風細細,春意融融,我的心情也難得好了許多。
微微仰面,任細小的花瓣拂過我的臉龐,癢癢的、柔柔的。舒服的眯了眯眼,餘光裏觑見劉彘安靜的立在假山旁。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又如初見那回一般不言不語,一雙明亮的黑眸只是瞧着我,潔白的花瓣飄落在他的墨發上,肩頭上,絲履上,使他小小的身影看起來竟分外孤寂。
我暗嘆一聲,對于這個孩子,我的心腸總是變得格外柔軟耐心些。對他招手:“彘兒,傻站着做什麽,過來!”
他的眼睛剎那間浮現出欣喜光芒,在花雨紛飛中分外璀璨。他自漫天落花中向我走來,我突然覺得,若劉彘長成,其俊美應當不亞于劉榮。
他在我面前站定,似乎有點惴惴的小聲喊:“阿嬌姐!”
我回神,“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他有些急了:“阿嬌姐!你可是生彘兒的氣了?”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我的好心情就蕩然無存。我板起臉問他:“彘兒,你老實回答,那些話是誰教給你的?”
他淺淺握住我的手,四目相對,讓我看清他眼中的認真:“那是彘兒的真心話。”
我扭頭:“我不相信!你才多大,如何知道什麽娶婦的事?”
“像阿嬌姐這般的女子,有誰會不想娶呢?”他依舊平靜道。
一句話觸動了我的心,我既震撼又有些委屈。為什麽劉榮就不想娶呢?為什麽今天來的是劉彘而不是他?若他肯來,若他肯來……腦子裏紛亂如雲,以至于我竟想不到要問,我這般的女子,究竟是指我身後的權勢,還是單單說我這個人?彘兒你知道要娶妻子,可知道娶了妻子就該如何待她?
他緊了緊我的手,鄭重道:“阿嬌姐,你教我的第一句話便是不許沉默,不許隐瞞,不許撒謊。阿嬌姐配得起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金屋,便是我劉彘給阿嬌姐的承諾。”
到底是小女兒心性,那時我只覺得比起劉榮小心翼翼的偷了他母妃的首飾來送我,劉彘這樣的表達顯然更光明正大打動人心些。很久以後我細細回想,我的心便是由于我的不加抵抗和劉彘的完美誓言一步步淪陷。
我與劉彘和好如初,甚至,他待我越發殷勤小心。我與他年歲都尚小,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很沒必要現在煩惱。而且,我看着身旁一邊替我牽着馬一邊興高采烈的給我講今日又獵到了什麽的少年,足下厚厚的落葉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忽然覺得一直有這樣一個人陪着似乎也不錯呢。
而我的母親與王美人的計劃也很快展開了。曾聽外祖母說,王美人,表面恭謹實則深谙人心。我并不甚清楚她們究竟做了什麽,不是母親有意瞞着我,而是我不屑去細究,真相往往比我以為的還要複雜醜陋的多。相反,從小她就不曾在我面前粉飾太平,掩蓋人性的陰暗面。對于一個要做皇後的人,卻擁有天真純善的性子,委實不是什麽值得慶幸的事。再加上外祖母窦太後的熏陶,對于人情世故甚至人心揣摩,我倒比同輩孩子懂的多,都是利欲熏心使然罷了。
然而,光是宮人們碎嘴時的幸災樂禍以及栗姬日益見長的怨怼,都使我驚嘆了好久。我明白,栗姬在後宮已漸漸失了人心甚至皇帝舅舅的寵愛。我首次見到了我的母親作為大漢朝尊貴的館陶長公主的狠厲手腕,而那個心比天高善于隐忍的美人王娡,才真正是深不可測,二人聯手,前朝後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也不過如此。這大漢朝,怕真是要變天了。
果然,在皇帝舅舅對栗姬母子大為不滿的時候,一道“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今太子母宜為皇後。”的進言終于将正處風口浪尖處的二人推入絕境。
前元七年正月,廢太子劉榮為臨江王。
同年四月,封王美人為皇後,立膠東王劉徹為太子。
我的母親與劉彘的母親終是勝了。而對于我來說,從此,七歲的彘兒便成了徹兒。
劉榮離京前往封地前,我終忍不住去送了他。不是對他還有什麽指盼,他既不曾主動争取過,我陳阿嬌自也不會回頭俯就。只是想着自此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他該是有話對我說的吧。畢竟他的确曾真心護寵于我,以他那樣的性子和帝皇家淡漠的親情,着實算難得了,且這幾年我也對人家不理不睬,委實有些不夠大度。
清晨的風帶着些許涼意,他像從前一樣為我緊了緊身上的鬥篷,幽幽道:“你到底還是來了。”
幾年下來沒好好瞧過他,細看才發覺那原本清俊儒雅的容顏不知何時染上了幾分憂郁的蒼白。
“榮哥哥,路途遙遠,各自珍重吧。”
他猛然間激動的抓住我的雙臂,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出不合他性子的事。他直直的望進我的眼睛,語氣有些急切:“你可是在氣我,怨我?”
我搖搖頭:“榮哥哥,我今日來送你,你就該明白,我不怪你了。”
他的雙眸瞬時恢複了往日的神采,使整個面龐都生動起來:“那……那……”他看着我依舊無動于衷的樣子,似乎有些說不下去。
他突然抛出一個問句:“你莫非真要嫁與劉徹?”
我張了張口:“或許是吧。”
他似大受震撼,眸中的傷痛掩飾不住,頗有些語無倫次:“為什麽?不過才幾年?他如今只是一個孩子,到底哪裏比我好?”
我一直都以為這樣的話不會從他口中道出。
沉默了片刻,我聽見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回答道:“他能讓我當皇後!”
我給出了那時的我能想到的答案。
他身形晃了晃,無奈苦笑道:“原來如此!皇後!阿嬌妹妹,你知道嗎?接到父皇的廢太子诏書時,我并不覺得有多壞。離了這京城,去往遙遠的封地,再沒有皇宮的禁锢,沒有太子的責任,沒有母妃的約束。唯你我二人,舉案齊眉,白首偕老,該多麽快活!只是,阿嬌妹妹,你終是不肯随我去。你可知,這幾年,這幾年……我……”
他不再說話,只是深深的最後看了我一眼,眸中的水光一閃而過,轉身往馬車走去。
迎面的西風揚起他的袍袖,我看着他瘦削蕭索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一步并着一步,走的并不穩當,甚至到最後,似乎深吸了一口氣才終于邁上了車轅。
宮車辘辘而過,車輪帶起陣陣塵嚣,直到成為一個遠去的黑點。心裏頭不是不悵然的,這樣一個人,或許再也看不到了,他竟連一句“再會!”都未留與我。
眼裏有酸澀的液體湧出,我以手緊緊掩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淚眼朦胧間恍惚看到了我與劉榮最初的那一次會面。
當時春景正好,天藍藍的,上面漂浮着大朵大朵的白雲,偶爾有幾只剪刀尾巴的燕子飛過。太液池旁楊柳青青,岸邊葭蘆上的露珠晶瑩圓潤,甚是可愛。我那時正是野性頗足,看這兒風光甚佳,池水清澈,幾只紅豔豔的小魚兒在青荇間來回游動,于是脫了繡花鞋,卷起褲腿,坐在岸邊一下一下的輕踢着水面。水珠輕濺,漣漪一圈圈的漾開,微涼的水輕撫過我的小腳,感覺暢快極了。正沉浸在這份愉悅中,忽聽有人吟詠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我擡眼望去,只見一個長相頗為斯文俊秀的錦衣華服少年穿花拂柳地朝我這邊走了過來。微風自耳畔吹過,幾縷發絲便纏繞上他的面龐。他清清淺淺的一笑,眉眼仿佛是由水墨暈染開來,連眸底也帶了幾許溫和笑意。
“你便是父皇時常念叨着的阿嬌妹妹?”
想到那一日,我再三威脅他不許把我在這兒脫鞋戲水的事告訴任何人,他竟也配合着我依舊溫文爾雅的含笑應了,還安撫我除了他保證沒人知道。
清晨的涼風吹動我的衣角,我的心竟也染上了幾分寒意。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榮哥哥就要死了,嗚嗚。。。
嬌徹也會慢慢長大,下一章是個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