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手岱頂瞰天下
一雙溫軟的小手輕輕放在我微微冰涼的手心,我稍稍低下頭,看見劉徹正一手執了帕子欲替我拭去眼淚。
我靜靜接過,胡亂抹了抹眼角。随即回握住他的手,道了句“走吧!”便牽着他離開。
彼時仍處在傷感情緒中的我卻沒有想過,我果決的母親以及那已隐忍了如此之久的皇後王娡,怎會不懂得斬草除根?我想着劉榮離開了便也許一輩子也難以再見,誰知,兩年後,他就再次回到長安,然而竟是來送性命的。那時候,便真正是生死相隔,永無再會之期了。所謂一別成永訣,大約便是如此罷!
中元二年三月,臨江王劉榮在中尉府獄中自盡。一生無妻,無子。
得知消息時,我正與九歲的劉徹在上林苑狩獵,手一抖,握着的弓箭便摔落在滿地枯黃落葉中,不遠處的白兔受了驚,一跳一跳地逃開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不是蠢笨之人,明知道是一條無回之路,他為何還要回長安?依然是不會違抗皇帝舅舅的诏令,還是,還是想着能與我見上一見?縱然太後外祖母再大發雷霆,到底換不回一個活生生的榮哥哥了。
劉榮走了,不久後栗姬也去了。隐患都已不在,母親與王皇後大抵可以高枕無憂了罷。
漫天飛舞的白色紙錢中,我身披缟衣将一朵素白的絹花輕輕放入火堆中。劉榮,你看到了嗎?江陵的百姓都為你憐惜痛哭呢!劉榮,若有下輩子,我與你作一對平常的夫妻可好?
面前出現一雙雲紋銀靴,劉徹的那對黑眸總讓我安心不少:“阿嬌姐,你還有我。”
時光荏苒,一晃四載又過去,十三歲的劉徹已長及我肩。四月,正是草長莺飛花開遍野的時候,我與劉徹出了趟遠門前往泰山觀日。
昔秦始皇曾在此登山封禪,并立石頌德。劉徹常提起時,眸中往往掩不住神往之色。我于是苦苦央求母親與皇帝舅舅,幾番下來,終是應了,算作難得的一回春日出游吧。
三更方過,暮色依舊沉沉,墨藍色的空中閃耀着幾顆星子。我和劉徹小心翼翼地沿着始皇命人修建的山路向岱頂行去,一步一步,似要參與一場虔誠的朝觐。手中的羊角燈在寒風閃爍着微光,我與劉徹在黑暗中攜手并行,迎面的風将我倆的發絲糾纏在一處,淡淡的月光将山路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前路漫漫,但寒冷黑夜中,我感覺到身邊有一個可以讓我安定的力量。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種莫可言說的幸福之感,甚至覺得,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錯。
我們到達山頂時,東方已微微有些白意,自岱頂往下看,萬裏雲海翻湧,地平線下隐約閃着幾許微弱的金色光芒。曉寒依舊勁烈,縱然穿足了衣裳,仍有些止不住的冷意。劉徹輕輕握着我的雙手,傳達過來些許溫暖。
他的手由于常年執筆彎弓,有了一層薄薄的繭。這些年的成長下來,這個我當初巧遇的孩子眉眼已頗具輪廓,不同于劉榮的儒雅俊秀,他更多了幾分英武剛毅。只是,太子的課業與要求自然不能與一般皇子相提并論,他又肯上進,無論文治武功還是人品才學,都很令皇帝舅舅和朝野上下滿意。所以我與他雖依舊親密,卻到底不能同小時候一般形影不離了。
忽然,握着我的那雙手緊了緊,我聽見劉徹的一聲驚呼:“阿嬌姐,你看!”
我與他一道擡眼望去,只見雲霧飄渺間,一輪瑰麗的紅日沖破薄暮冉冉升起,剎那間霞光萬丈,暈染了半邊天。不知何處傳來雄雞興奮的報曉聲,響透了整個山巒,大地開始蘇醒。從黑夜到黎明,沒有體會過的人不會懂得,那是怎樣的一種震撼與美麗!
雲氣自我們腳下缭繞,紅日從我們面前初升,清風在我們身邊滌蕩,叫人豪邁之情頓生,仿佛有立在蒼穹之巅萬裏如畫江山盡收眼底之感。
我的雙手依舊被劉徹緊緊攥着,他有些激動道:“無怪‘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 ’!阿嬌姐,總有一天,我會再來的,我會将我的功德镂刻在這裏,絕不輸與秦皇!”
我看着金霞映襯下他微微醺然的面龐和異常璀璨的眸子,突然有感覺他會是個很不錯的皇帝。
劉徹立下的誓從來沒有不兌現的。後來,他果真又來到這裏,在他四十六歲的時候,那時他已是即位三十年雄才大略的大漢皇帝,志得意滿的來泰山行報天告地之大禮。而我,長門廢後,卻已快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在那座黃金牢籠裏纏綿病榻氣息奄奄。
我們自泰山之陰下山,西面是幽靜的桃花峪,清風過處,紅雨紛飛,偶爾有朵朵落花順着潺潺的溪水緩緩流淌,幾只黃鹂立在枝頭,歌聲清越婉轉。
然而,我除了剛開始的驚豔便再無欣賞之意。上山容易下山難,我看着一直通往泰山腳下的長長石階,山路彎彎折折,一眼望不到盡頭。心裏生出些許莫名的不安與害怕,似乎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不同于我的小心翼翼,自山頂下來的劉徹仍舊神采奕奕,甚至恢複了幾分少年人的雀躍,步伐輕快,時而左顧右盼,只是在與我拉開了一大截距離的時候等我一等。
終于,拐過了最後一個岔路口,我看見盡頭處的山腳下有居民經過。心中着實松了一口氣,但仍舊不敢大意。
“噗嗤!”劉徹笑道:“阿嬌姐何時這般膽小了?”
我有些羞惱。
他卻伸出手快步向我走來,唇畔依舊噙着笑意:“來,別怕,小心點,把手給我,我帶你下去!”
他第一次用這種類似哄小孩的語氣對我講話,我稍稍猶豫便把手遞了過去。
然而,在兩只手即将觸碰到時,他卻面色大變。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手依舊維持着伸出的動作,他整個人卻已瞬間從我眼前消失,徑直的自層層石階滾落下去。
“徹兒!”我的世界似乎整個都坍塌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聲嘶力竭地大叫。
我急急的奔下去,路經那級石階時觑見劉徹踏過的那個地方缺了個邊角,然而,我什麽也顧不得了,我只想知道,我的徹兒,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血!滿身的血!一個少年的血,竟也有這樣多!
那雙慧黠的黑眸緊緊的閉上了,連眼睫都被血染成了棕紅色。山路上處處是飄落的桃花,然而原本粉色的花瓣卻沾上了點點殷紅鮮血,清芬與血腥糅合,自有一種叫人心悸絕望的凄豔。我的徹兒,便在這樣凄絕的一幕中靜靜的沉睡着,一動也不動。
“徹兒!徹兒!快來人啊!救救他!”我不敢動他,僅剩的理智讓我一遍遍告誡自己此時猶不能亂來。我只是哭,只能喊。我真的怕了,以前不是沒見過血,只是這一次,卻是一直陪伴着我對我如此重要的徹兒!什麽身份地位都不顧了,我只要我的徹兒能救回來!
凄厲悲怆的女子哭喊聲劃破了桃花峪的清幽氛圍,驚得更多的桃花瓣自樹梢落入潭水中四散飄零,桃枝上“啾啾”鳴唱的黃鹂鳥撲騰着翅膀向藍天飛去。
淚如雨下間模糊看到有人抱起他匆匆往醫館方向行去,我也恍恍惚惚的跟着。心中大是不安與害怕,我不敢想象,若是沒了他,我該怎麽辦?
“阿嬌姐,我很快活!”
“如果能娶阿嬌做妻子,我定要造一個大大的金屋子給她住!”
“像阿嬌姐這樣的女子,有誰會不想娶呢?”
“阿嬌姐配得起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金屋,便是我劉彘給阿嬌姐的承諾。”
“阿嬌姐,你還有我。”
“來,別怕,小心點,把手給我,我帶你下去!”
淚水又一次落下,原來不知不覺間這個少年已镌刻在我的生命中。若說從前只是覺得多了個乖巧的小弟弟,那麽這些年來,他陪着我的時光竟比任何人都多,有時不見他在身旁,還會四處去尋。想到他可能會就此沒了,心裏就止不住的痛楚。劉徹,你對阿嬌姐的誓言還沒有實現,我不許你死!
作者有話要說: 唉,榮哥哥,永別了。。。
徹兒是絕對死不了的啦。。。
下一章嬌徹大婚,景帝駕崩,劉徹登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