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天亦老
然而他确乎是頗有些悔愧了罷。
“阿嬌是我所遇到過的最美最好的女子,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後來,我見過無數姹紫嫣紅千嬌百媚,卻始終忘不了那雙壓抑着深深痛楚與眷戀的明眸。”
“我一直以為皇帝不會錯,更不必後悔,可當這世上唯一曾與我并肩攜手笑看江山的女子逝去,我竟感覺萬分遺憾寂寥。尤其是這個女子生前從不肯提什麽要求,死後的唯一遺願卻是請求與真心疼愛她的母親,外祖母葬在一處,更令我覺着悲涼諷刺。劉徹,你當真一點未愛過她嗎?”
“初見那回便是阿嬌替我解了圍,小小的女孩子偏偏一本正經的教我‘不許沉默,不許隐瞞,更不許撒謊’,此後的歲月裏我無數次違背了這句訓示,可她卻沒有一回與我計較。”
“我接近阿嬌的目的本就不那麽單純,她是那樣尊貴耀眼的女子,讓人羨慕,卻又不自覺的萌生親近之感。時間越長我越有點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最初,母妃說,得到這個女孩,就能君臨天下;後來,我終于娶得阿嬌也登上帝位,母後卻嘆道,徹兒,好好待你的皇後。”
“我自然是要好好待她的,‘金屋貯阿嬌’絕不是一句空話。我花盡心思遍尋天下至寶裝飾椒房殿,可阿嬌除了最初的一剎那驚喜,便只當尋常屋子住下。也是,世間最嬌貴的女子,什麽稀世之寶沒見過?我甚至有些猜不透,在這世上有她想要的東西嗎?”
“我一心想當個不輸于秦皇的帝王,登基後我也極力去做。但呂後還有皇祖母窦後的例子擺在那裏,我不敢冒這個險讓阿嬌再曉理朝政。縱使明知阿嬌因我受了皇祖母的訓斥,我也不過是緊緊擁住她,心裏卻無聲的歉疚着:阿嬌,待我大權在握,定不會再叫你受委屈。張湯勸誡道,難道陛下就如此相信皇後不會與太皇太後同一陣線?直到外祖母去世,我才知道,阿嬌果真從未将我的任何行蹤布局透露出去。”
“然而我終究負了她,一次又一次。母後曾說,阿嬌不會是個困于宮室甘于寂寞的女子。年青的我躊躇滿志,一女子又如何與江山大業相較?待我抱負得償,再好生彌補便是。事實證明母親說的對,我與阿嬌的關系的确日趨僵化,然而忙碌疲憊的我卻再提不起勁去俯就。就在這時我遇到了衛子夫,皇姐笑言,帝王的妻子就當如子夫般柔婉賢淑。那時的我深以為然。當我風塵仆仆滿身疲态的從遠方游獵歸來時,想到椒房殿可能會有的鋒芒冷顏,便徑直擺駕衛子夫處。我不知道,我這樣做,傷得阿嬌有多深。”
“子夫替我生下一個又一個孩子,為人父的我自是十分歡喜,可在內心的某處,卻對阿嬌懷有深深的愧疚疼惜。父皇曾訓導,外戚不得不防。我說服自己将一顆心冷硬了十幾年,可館陶姑姑臨死前的一句話卻讓我瞬間如遭雷擊。她盯着我恨恨道,‘劉徹,你以為她真不明白自己為何十幾年都未有孕嗎?你害苦了我女兒,你毀了她一輩子!’是呢,我從來都知道阿嬌她很聰明,卻唯獨對我不忍心。而我,總利用的卻恰恰是她的不忍心。那日,我獨坐默了半晌,劉徹,你果真是個薄情寡義的混賬!”
“子夫性情和婉,無論我是溫言還是冷語,她一概謙恭以待,內為我生兒育女,外替我引薦衛青、霍去病、霍光,在前朝後宮都頗得人心。或許皇姐說的對,她真合适為帝王妻。張湯幫我找了個足以廢黜皇後的罪名,我本想說阿嬌必不屑如此,可張了張口依舊未發一言。我不敢親自去椒房殿,我害怕看到那雙黑白分明眼眸裏的輕鄙,嘲諷與怨怼。而當楊得意宣旨歸來說‘娘娘平靜踏上宮車’時,我卻猛的将桌案上的簡牍一股腦掃落在地,許久以後,我方明白了我當時的惱怒從何而起。”
“我想,阿嬌必定不會喜歡永巷的森冷單調,住到母親督人修建的園子裏多少會自在些吧。只是,從此便隔着一個長安城了,不見也好,平白生出愧疚不舍。子夫當了皇後,依舊愛穿白,我卻時常會憶起那個一身紅衣的女子來。《長門賦》送來那天正是我立據兒為太子後的不久,心中不是不欣喜,不是不感慨的,這是我的阿嬌第一次放下姿态。可想起朝議時的奏報,如今國本初立,前朝後宮一片安寧,實在不宜有變動。阿嬌,若你歸來,我該如何安置?思索再三,拿着那篇賦反複看,我終吐出五個字,‘此賦乃上作’。那個小宮娥離去時的忿忿眼光令我憋悶了好久,卻只能無聲嘆息:阿嬌,徹兒又一次負了你。許多年後,直到阿嬌死去,我才得知,她不過是想見我一面。”
“此後,我越發不敢獨自入睡,一閉眼就看到阿嬌的眼淚,盡管她從未在我面前落過淚。後來,我見到了李妍。阿嬌,你可知她長的有多像你嗎?然而,當她嫣然巧笑走到我面前低眉俯身謙卑拜下,我才知道,她不是你。但我依然留了她在身邊,為着那朝思暮想的容顏,更為着那首凄美的《佳人曲》。‘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當我終于醒悟過來,回頭去尋我的‘佳人’時,卻發現她已經永遠離去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阿嬌是哪一日走的。”
“不久後,李妍也去了。死前,她堅決不肯見我。她們,都不願意見朕。”
岱頂,果真是世間最能上達天聽之處。古者天子五年一巡狩,用事泰山。劉徹卻平均不到三年即來泰山封一次禪,成為人間歷史上封禪次數最多的帝王。偏偏每回行完報天告地大禮後,便要來上這麽幾段。劉徹,這些話若是活着的阿嬌聽到了定會動容的吧,只是如今,可惜了……
天上神仙紛紛感嘆人間這代勤勉有為的多情皇帝,然而,當他們得知劉徹口中念叨的這“阿嬌”便堪堪是本帝君時,卻又紛紛唾棄“活該!”。果真是仙友情深,我甚受用。
當下界泰山腳下的山呼萬歲聲再度響起時,趴在雲頭淺眠的我翻了個白眼,又來了……
已近古稀之齡的嗓音染上了許多歲月的滄桑疲憊:“阿嬌,子夫自殺了,朕的太子公主們也都被朕逼死了。朕頗覺痛悔,然而下決斷時卻并沒有多少猶豫。你死了,這世上也不再有可令朕全心相信之人了。”
忽而又苦澀一笑,喃喃道:“就連你活着時,朕也沒有信你多少。你曾說,做人最重要的是要問心無愧。你的一生,倒也真當得起這四個字。然而朕這一輩子所造殺業太多,所負所欠亦太多,縱使得以開創大漢盛世,死後也定不得善終。朕不是不知道那些方士巫師只會蒙蔽聖聽,卻也禁不住沉淪了許多年。”
“阿嬌,你是永生永世不肯原諒我了罷,否則何以近二十年連魂魄都一次未入我的夢中來呢?我知你定不願再去子夫住過的椒房殿了,如今我已搬到建章宮,你好歹來見我一見罷!”運籌帷幄的天子,語氣裏竟是少見的彷徨哀傷。
我一手支頤側卧于雲頭上,一手輕執起酒壺,壺內百花仙子釀制的瓊漿玉液緩緩注入白玉酒杯中,空中飄散着縷縷清甜幽香。閑閑端起玉杯,将杯中仙酒往下界傾灑而去。
整個泰山一片煙雨朦胧,我已不記得是第幾回以此方式催促劉徹離去。民間有傳言,陛下的德行感動了上天,特降甘霖以示嘉獎。
透過煙雲雨霧,我凝望着那抹在長長山路上踟躅獨行的蒼老佝偻的背影,依舊是一身玄色冕服,五爪金龍熠熠生輝,不同于年輕時的英氣勃發,現今瞧着只覺得蕭瑟孤寂。
眸中湧起久違的酸澀感,唔,許是方才招風時迷了眼睛。
少司命立在我身畔,慨然嘆道:“劉徹活不過兩年了。”
我執杯的手頓了頓,繼而不動聲色的飲下杯中酒。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樣?看了這章,讀者親們有木有一點原諒劉徹呢?
呃,社會主義道德規範要求我們尊重老人。。。
某作者被PIA飛!
嫑這樣,咱小虐怡情,大虐傷身哪!
衆讀者斜眼:你最沒資格說這話!
好吧,那阿嬌是見,還是不見呢?
趕緊留評,過時不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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