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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我一下子就安心了,張開眼睛,從夢裏掙脫出來。

醒過來的我坐在床上,撲面而來的陽光像一張金色的大網,将塵世的一切完美捕獲。

我愈發清晰地意識到,夢裏的人就是他,而夢醒的我還在眷念夢裏的那個深吻。寬松的睡褲下,是我情難自禁的反應……

做好三明治,端着熱牛奶去敲他房間的門。門被反鎖了,他又不願見我了。

我擔憂他身體的狀況,不停地敲門:“穆恒,穆恒,你怎麽樣了?”

有什麽東西被摔碎在牆上,他不耐煩地大吼:“你煩死了!”

聽到他的聲音,我舒了口氣:“早餐放在桌上了,我出去一趟。”

他沒有回答我,房內又恢複了寂靜。

也許我該向公司申請休假,在家好好照顧他。這樣想着,就決定了。路過藥局門口,停車買了醒酒茶,又去附近菜市場挑了幾樣我自覺能做的食材。拎着大包小包,想着他大概還賴在床上,不禁笑出聲來。

我站在路邊,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往外拖行李箱,樓前停着一輛藍色的出租車。

如果不是擔憂他宿醉會頭痛不能照顧自己,心急火燎往回趕,我大概會錯過他的離開。

他選擇我不在的時候離開,以後肯定也是不會再與我聯系。他不是那種落荒而逃的人,現在卻不告而別,也許真如小鄭所說,是我在折磨他。

他這樣堅定的決心,要斬斷我們之間的聯系,我還能怎樣?就讓他如願吧。

走到他旁邊,幫他拎起箱子。他看了我一眼,神情依舊淡漠:“我要走了。”

“嗯,你放心,我不會再攔你。”我低下頭,将箱子搬下臺階,在司機的幫助下放進後備箱,又立刻跑去他身邊,攙扶着他走下臺階。

他揮開我的手:“我沒有那麽弱。”

“我知道,我就是想……扶扶你。”我說話的聲音連我自己都不大能聽得見,但是他沒有再拒絕。

我固執的一手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攬住他的腰,以這種別扭的姿勢扶他下樓。

那些夕陽下相攜而行的老人,是否也是這樣?

但相伴到老,終究是個奢望。

他若有所思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樓前的院子,長久無人打理,只剩幾棵常青樹孤零零地藏在角落,枯葉敗葉橫七豎八散亂在泥土裏,風蕭索而冷清。

指尖發木,我用力握了握他的腰,身體不由自主向他靠緊。

他微微側頭:“你冷?”

我一派平靜:“沒有。”腦袋繼續挨在他肩頭,笑一笑,“我怕你冷。”

不過七八級臺階,很快走完了。

他推了推我,讓我的腦袋離開他的肩膀,嘴角噙着一抹不鹹不淡地笑:“我要走了,我們……”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但是我懂他的意思。

我杵在車旁。他在車裏看着我,我在車外看着他。

車窗玻璃的後面,他的嘴唇動了動,我聽得不是很清楚,應該是叫我回去。

我沒有動作。

他嘆氣,扭頭不再看我,而是對前面的司機說話。然後,車身劇烈地顫抖,一如我顫抖的心。

他要離開我了。他真的要離開我了。

大腦裏一片混亂,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麽。

清醒過來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臉頰火辣辣的痛,他拖着我,拽着我從地上爬起來,我聽到他神經質地怒吼:“突然沖上來,你想死是不是!”

司機也下了車,站在車頭,一臉心有餘悸的模樣。

我做了什麽?我抱着頭,茫然地環顧四周。

我瘋了才會挽留他。他要走就走吧。

手肘磨破了皮,血一絲絲往外滲,站起來才感覺到腳也崴了。

我為什麽像傻子一樣。我應該立刻離開這裏。我不用請假了,我該回去上班。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該在這裏。

他捉住我的手腕,聲色俱厲:“你又想幹什麽?”

我不去看他,也不想回答,掙開他的手,一瘸一拐往停車的方向走。

只是腳有一點疼,應該還能開車吧。

卻不知道他為什麽也跟上來了,還将我打開的車門揮手甩上。

“你究竟想怎麽樣,通過折磨自己來折磨我是不是?”

露出痛苦表情的是他,不是我;所有的人都是被害者,可以申訴,為什麽獨獨我不可以?

我佝偻着背,伸出手,小心地去觸碰他的衣服,“穆穆,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為什麽?”他突然靠近我,将我圈在他與車門之間:“給我一個留下的理由。”

我避開他希冀的目光,微弱的說:“我、我錯了,我以後不會……”

他放開我,似是嘲笑我,又似是嘲笑他自己:“算了,不用再說了。”後退兩步,毅然轉身朝出租車的方向走去。

“穆恒!”我驚惶地叫住他,“別走……”

他沒有回頭,直挺挺的身子像一棵樹,站在風中問我:“你愛我嗎?”

我呆住,慌亂地眨着眼睛:“我、我……”

他苦笑,“我都明白。”

看他離我越來越遠,我卻不能往前走一步,滑坐在地上,感覺自己像是被堵住了的火山口,滿腹的岩漿無法噴發,只能撕扯着自己的頭發,埋首在膝蓋裏渾身顫抖。

疼痛離我太遙遠。活着竟比死去還痛苦。

為什麽我不能像欺騙嚴心雨那樣欺騙他?為什麽我要将自己推至如此絕望的境地?

他說他愛我,卻為何還要離開我?

讓我一個人……

“你滿意了?”

恍然聽見他的聲音,我擡起頭。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我面前。

乍看到我的臉,他反應有一些奇怪,先是呆了呆,而後妥協一般地嘆氣,在我面前蹲下來,親了親我的嘴唇。

我沒有躲避,含着眼淚,回吻他。“你不走了嗎?”我問他。

他撫摸我的臉,淡淡地笑:“為了看一看你這傻樣,我把司機氣跑了。”

他說:“我還能夠騙自己多久呢……”按住我的腦袋,把舌頭伸過來□□。

“還記得中學那會你老跟我鬧?”

我搖頭,跪坐在沙發邊的地上,腦袋擱在他的膝蓋上。

他輕輕地撫摸我的頭發,目光投到虛空裏,“那麽多可愛的小男孩,我怎麽就看上你呢?”

我把臉埋進他的腹部,手環住他的腰,聲音從衣服裏傳出來,悶悶的:“因為你是受虐狂。”

他彎下腰,深沉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脖頸處:“可不是,不然怎麽喜歡你?”

我擡頭去看他,那黑漆的瞳仁布滿哀傷,他拉着我坐到他的大腿上。

圈住他的脖子,眼淚一滴一滴濕透他的肩膀,我側頭看看他的頭發,一瞬間心累極了,微駝了背靠着他。他稍稍猶豫了一下,手慢慢撫上我的脊骨,輕緩地拍着。

不再猶豫,我扶住他的臉,将自己苦澀的唇瘋狂地印上去。我知道,我已經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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