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我醒來時,窗外的白玉蘭開得正香。
醫生說:“再做一次全身檢查,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站在床尾的青年,漆黑如點墨的瞳仁不透一絲光亮。
我縮了縮身體,只在被子外露出一對眼睛,小心翼翼地窺視他們。
很快醫生出去了,病房裏只剩下我和他。
微風掀起窗邊的白紗,茶幾上鮮紅的蘋果躺在晶瑩的果盤中閃出誘人的光澤。我咽了咽口水,感覺呼吸困難,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他站在那裏不動,目光冷冷的,我以為自己的臉上開花了,用手摸了摸,問他:“你是誰啊,幹嘛老看我?”
細弱的聲音自胸腔發出來,我有些疑惑,舉起手臂,清冷的陽光下,骨瘦如柴的胳膊,手腕處皮膚糾結,一道很長的傷疤。
床晃動了一下,他突然靠近,扶着床欄,危險如即将沖破栅欄的野獸,眉頭深深地皺起,花瓣一般的美目迸射出憎恨的光芒。
看他那樣,我胸口一窒,不自覺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
“你……”在我張嘴的一剎那,他抱住我,鋼釘一樣的手指捏住我的肩膀,炙熱的雙唇撲上來,不容抗拒地激烈啃噬。
“嗚……你要……幹什麽……”被壓在床上,眼淚順着鬓角滑進耳廓,我急促的喘息着,眼前壓抑的黑暗宛如一張巨大的網,愈來愈近……
你是誰?
恍惚間又聽醫生說:“不是沒有康複的可能。多說些以前的事情給他聽,帶他出去走走,一定要有耐心,不能讓他再受刺激……”
他還是站着床尾,和昨天一樣,就那樣冷冷地看着我,聽醫生絮絮叨叨。
醫生出去後,病房裏又只剩下我和他。
“你是誰?”話出口以後,我後怕地捂住嘴,生怕又像昨天那樣被他親到暈過去。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你要做什麽?”我慌忙地扯過被子來抱緊。
“穆恒。”他說。
“啊?”反應過來,他是在說他的名字,可是腦子裏面一片空白,我并記不得曾經是否有聽過這個字。
“那,”我想一想,頭突然疼起來,惶然地攥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擡起頭問他:“我又是誰?”
還要再想,可是一陣劇痛襲上來,心髒劇烈得要跳出來似的。
“想不起來就別想,不要為難自己。”
他說着,伸過來的手被我狠狠地揮開。衆多畫面一閃而過,卻什麽也看不清,我哀嚎一聲,抱着頭倒在床上翻來滾去。
我是誰呢?
慌亂和無助鑽進身體,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這樣的疼痛,恨不能死去。
恍惚看到,那清冷的月光下,巨大的窗戶外面漆黑一片,無盡的等待,直到陽光落了滿窗,他也不會來……
他站在窗前,白色的襯衣,袖口卷到手肘處,将物品一件一件收到行李袋裏。
空氣中浮動着玉蘭花的香味,窗邊茶幾上的蘋果依然鮮紅可愛,誘人垂涎。
我坐在床沿,身上的病號服已經換下來,是他帶給我t恤和棉布長褲。
盯着腳上的白色帆布鞋,想到外面綠茵茵的草坪,心情突然愉悅,捧着臉哈哈笑了起來。
‘方辰,我喜歡你。’
那聲音真好聽。我捂住臉,還要再多想一想,就被打斷了,擡起頭來,他拎着行李袋站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來拉我,“走了,回家。”
“我不要。”我驚叫一聲,向旁邊躲去,警惕地瞪視他。
“方辰,”他生氣了,“別鬧,你已經可以出院了。”
躲了幾次,還是被他抓住。他力大無比,我掙不開,只好在出門的時候趁機扒住門框,任他如何拉扯也不松手。
“你到底想怎樣?要我怎樣?”他突然将行李袋往地上一扔,扶着額頭,疲憊地吼。
“我不認識你。”一但獲得自由,我立刻蹿進房內,蹲在病床後面,雙手緊緊攥住床腿,“你好兇,你是壞人,我才不要跟你走。”
他不說話,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我心裏一緊,不知道為什麽愈發的驚恐,手心冷汗涔涔,于是更加用力地攥緊床腿。
見他就要走過來,我大喊:“我不要出去,我不要跟你走!”
他使勁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抱着床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腳胡亂踢騰,被他用膝蓋壓制住,伸出去推他的手,也被他借機握住。腰被摟住,被強硬抱離地面,我鬼哭狼嚎地慘叫起來,他卻充耳不聞。
“救命啦,殺人啦,救命啦,殺人啦。”
護士小姐終于被吸引過來。我掙紮着從他懷裏跳出來,立刻躲到護士小姐背後,貓着腰小心翼翼從她肩上眺望。
“方辰,你給我過來。”他陰沉沉的臉,比鬼還可怕。
“我才不要。”
護士小姐拍一拍我揪住她衣服的手,笑道:“穆先生是你的親人,不會傷害你的,你生病的時候都是他在照顧你,你這樣對他,他會傷心的。”
“是嗎?”雖然感覺護士像是在哄小孩子,可我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看他,他兇惡的眼神一點沒緩和,我不禁身子又抖了一下。“可是他好兇。”不情願地嘟嚷。
最後還是聽護士的勸告,乖乖地跟他去了停車場。
被用力推進副駕駛,下一秒安全帶就綁住了我因為不安動來動去的身體。
車飛馳一般駛出,我扭頭望向車窗,玻璃上映出他拉長了的冷面。
我不敢同他說話,他看起來似乎很不好惹的樣子,而且我總覺得他十分讨厭我。
遠離市區的塵嚣,他的家,帶花園的小別墅,上下三層,大得不像話。
陌生的感覺讓我手足無措僵立在廳堂中央,光可鑒人的大理石映照出我扭曲了醜臉。
“大少爺,您回來啦。這位就是方先生吧,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你累了,跟王嫂去吧。”
把我丢給王嫂,他自己去了另一個房間。
二樓的房間,淡色的絲緞床單拖拽在純白的羊毛地毯上,書桌上擺着一瓶沾着露珠的百合花,陽光從百葉窗傾瀉進來,落在鋪着軟墊的安樂椅上,空氣裏飄蕩着若即若離的氣息。
“方先生,您先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叫我。”
躺在柔軟舒适的大床上,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們,周圍的不熟悉就像是地上的黑影,随着時間的推移,被陽光越扯越長。
以後我都要和他生活在這裏嗎?
我的記憶裏沒有任何有關于他的影像,雖然腦海裏總時不時劃過一副副畫面,卻繁複而淩亂,如何也抓不住。
感覺像是知道一切,又像是對一切一無所知。
活着,卻活得無所适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