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完結+番外
小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似乎因為突如其來的窒息, 變得扭曲起來,但小哥仍然盡可能地保持平和的樣子,并沒有像之前那些淘汰者一般痛苦慘烈, 卻還是看得範宛的心如刀割。
他知道小哥在強忍。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
什麽事情都要自己忍,自己扛。
這個混蛋。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根本來不及道別, 或許他們之前的眼神就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的道別。又或許, 他們之間根本無需道別。
小哥沒有說任何一句話,終于緩緩閉上了眼睛,軟軟地趴到桌子上,面色柔軟祥和。
小哥從前總是神情嚴肅, 一臉生人勿進的模樣,只有範宛喝醉或者耍賴時會跑去小哥房間纏着他,才能看到小哥這種柔軟的表情。
這時候看見小哥這種乖巧的一動不動的模樣, 範宛竟苦笑了一聲。
笑着笑着, 淚水不由得劃過臉龐。
“小哥!”忽然他像一根琴弦崩斷了似的, 終于叫了起來。
但小哥沒有任何回應。
範宛想靠過去搖搖他,又遲疑了,只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小哥……”
他低下頭, 任洶湧的淚水不斷滴落, 臉色深沉得像籠罩了一層陰影。
boss周看着這一幕,開口道:“啧啧啧,真是凄涼啊, 連我都不忍打擾。”
聽到他的聲音範宛就覺得惡心,他重新擡起頭,眼神裏透出熊熊的怒火,還有殺意。
範宛仿佛變了一個人,那些悲傷,悸動,和意難平,全都被他壓在了心裏。
他還得作戰。
因為小哥說,相信他。
範宛極力壓制着聲音,讓自己保持冷靜:“你就剩5枚金幣了,游戲時間也馬上就要結束,游戲時間結束後,賭局不再繼續,所持金幣數量最多者獲得最後勝利,就算你一輪出一枚保命,也活不過5輪了,時間不夠了,你根本不可能再贏我,我勸你直接放棄。”
boss周仿佛很樂意聽到這句話,一臉好戲才剛剛上演而已,他索性将手裏的設備器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後,喘着氣:“醫生說,我的病沒有藥可以治,再多的錢也治不好了,我來這個游戲之前,是打着保命針,能保我最後十幾個小時的命,我不可能活着離開這艘船。”
範宛忽然意識到什麽:“你想說什麽。”
“我願意認輸,因為我根本就沒打算贏你。”
“你說什麽?”範宛心跳有些加速起來。
“我雖然輸了,但我是死在這場逃生游戲裏的,之後等到未來,研制出能救我的病的藥出現後,組織自然會把我從墓地救出來。”
“我知道你是這樣想的,但我不可能讓組織還有這個機會。”範宛咬牙切齒。
boss周又是哈哈一笑:“是嗎?但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你不同,你贏了,很快游戲結束後,你就會脫離出這個游戲場景,雖然依然在船上,但你別忘了,這艘船是真的,在海浪呼嘯的海上也是真的,即将沉沒也是真的,我已經提醒過你了,這游輪根本沒有任何逃生設備。”
範宛終于明白了,這個老奸巨猾從一開始就在盤算什麽,他道:“你根本就沒有想讓我們離開,讓小哥死在游戲裏,而讓我死在游輪上,雖然小哥死後可以進入墓地關卡,但我的死,卻是真實傷害,沒有機會可以救。”
boss周毫不掩飾地點點頭:“這個游戲規則說,最終只能活一個,是說你能在游戲裏活下來,但船沉沒的話,任誰也無力回天。”
“你真卑鄙。”
“就讓你,為我和我兒子陪葬吧。”
boss周說完這句話,游戲時間的90分鐘也正式結束。
倒計時的秒表跳入00:00:00,一切都畫上了句號。
boss周扭曲而狂妄的笑聲開始在這空洞的空間裏回響。
“哈哈哈哈……”boss周瘋狂的叫嚣起來,“永遠沉沒在這深淵裏吧。”
他甚至舉着那把象征他權利的權杖,支起殘破衰敗的軀體,站了起來,仰着頭,用那嘶啞的聲音吼叫着。
最終他咽了一下,表情恢複了平和,跌回椅子上,睜着眼睛,不肯閉上。
但卻是睜着雙眸,再也一動不動了。
boss周死後,亮着光的賭桌閃爍了一下,系統跳出恭喜範宛通關的字眼,就熄滅了。
範宛再擡頭時,那boss周的助理也如同被分解了一眼,分散成一塊塊的網格化,最終消失了。看來這助理也是通過虛拟出來的。
賭桌和整個貴賓室的燈光熄滅了,陷入濃重的黑暗,三秒鐘後,重新恢複了亮度。
面前的人,或者說是屍體都不見了,包括小哥。
原本這艘賭船是半真實的游戲場景,游戲內的時間與真實時間相差沒有其他的逃生游戲大,此刻游戲結束,雖然場景內的擺設沒有太多的改變,但感知卻完全不同。
由于在游戲中,90分鐘之前游輪就已經設定了爆炸沉沒,90分鐘過去,真實的時間卻沒過多久,此刻游輪沒有完全沉沒,只是下沉了一大截。
但因為範宛是在最下層的貴賓室,船艙已經開始進水了。
整艘輪船呈45度左右傾斜,海水從每個縫隙中灌入,範宛腳下一涼,随着船身的搖晃踉跄了一下。
他沒有時間思考,只能沖出走廊,先抓緊時間跑上最高層的甲板再說。
但這附近是公海,恐怕就算他能爬上去,能獲救的機會也不大。
範宛拉開貴賓室的門,船艙外一片狼藉,他在傾斜的低角處,那些雜物紛紛随着海水向下沖撞和湧入,範宛的腳泡在水裏,一下子被劃得都是口子。
過道的燈忽明忽暗,兩旁原本是廣告和宣傳作用的屏幕也都全都暗了。
他艱難地扶着走廊的把手往上爬,一路橫沖直撞,終于走到去往甲板的出口。
沒想到出口處風浪更大,海面上刮着飓風,海水拍打着搖搖欲墜的輪船,搖晃得範宛雙腳根本站不住。
完了,這下要真的死在海上了。
範宛心下絕望。
他死了,誰還能去墓地救出小哥。
他咬了咬牙,繼續扶着把手,從出口迎着風浪繼續往前走。
海水像雨水一樣劈頭蓋臉打下來,立即浸透了他全身,不知是桅杆折斷了還是什麽柱子折斷了,一根障礙物順着海風倏忽砸了過來。
正好砸在範宛身上。
範宛吃痛一脫手,手滑了,抓不住手把,摔了出去。
他只覺得五髒六腑都被打出來一樣,胸口悶悶的,嘴裏一甜,湧出血腥味。
用手一抹,居然吐血了。
看來傷得不輕,連呼吸都沉重了起來,搞不好是斷了肋骨,傷到了肺。
但範宛那時候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死。
小哥還在等着他去救。
冰冷的海水澆下來,依然無法澆滅他的意志。
他吐了一口血沫,再次站起來。
就在這時候,整個閃爍着不穩定燈光的船艙過道忽然發出吱吱的電流聲。
那忽明忽暗的燈光竟然也不閃了,過道中幾塊原黑了的屏幕忽然同時亮了起來。
範宛被那些光線吸引,轉過頭去,暗道:“什麽鬼,都這種時候了,這些屏幕怎麽還亮了?”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勁,屏幕中傳來的電流聲越來越大聲和清晰起來。
“滋……滋喂……喂……範宛……滋……滋”
範宛心裏驚駭,那竟然是裴殊的聲音!
他立即整個人撲了過去,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還是抱着那屏幕大叫:“是我!是我!”
叫得太大聲,一口氣提不上來,咳出一片血跡:“我在這裏……”
範宛艱難地說道。
裴殊的聲音很快繼續傳來,這回清晰了很多,裴殊道:“你別急,我們用數據黑進了游輪,知道了你的情況,也知道boss周要把你困死在海上,在你進入游戲前,我們已經把整艘游輪帶進了游戲場景裏,即是說,你現在所在的場景也是游戲內,但連接還差最後一點數據,你再堅持一下……”
範宛聽到這句話,只覺得肺裏的血都要堵得他喉嚨窒息了,他罵道:“去你大爺的,堅持不了了,再不快點,出去扣你們雞腿……”
這話說完,範宛整個人軟了下去,癱倒在過道裏,任海水打到他臉上,眼睛,和睫毛處。
他眨眨眼睛,雙眼模糊,望着天花板發呆,那天花板一塊塊的,像某個人的臉。眼前又走馬燈一樣跑過好多場景,有第一次進入逃生游戲,有小哥,有他哼着小曲送外賣,種種。
但卻從來沒有他第一次死之前,就是他的過去,依然很模糊。
他暗罵着,這該死的失憶啊。
不知道他想到什麽,忽然輕輕一笑,眼角的水珠滑到他嘴裏,他開始思考,這是是海水的鹹味,還是別的。
在徹底昏死過去前,他笑得燦爛無比。
2年後。
仁和豬扒飯店的招牌從原來的劣質霓虹燈,換成了金子牌匾,搞得好像百年老店似的。
範宛說這是小哥的品味,古香古色,他現在很喜歡這種風格。
小哥自從被範宛從墓地救回來以後,好像除了失憶以外,性格也有點變了。以往那種歷經滄桑冷酷的感覺少了很多。雖然話仍舊不多,但看着範宛時,嘴角時常挂着笑容。
今天範宛和小哥就早早地關了門店,開始在豬扒店裏忙東忙西,準備晚上的聚會。
這樣的聚會每月都有一兩次,範宛告訴小哥,都是以前的朋友一起吃吃喝喝,聚一聚。但其實另一方面,作為淘多多集團的現任董事長,範宛也主要靠這聚會的時候,讓大家交流交流工作,聽聽業務彙報。
畢竟,小哥可早就不記得淘多多和無限游戲這些事了。
“喲,董事長親自下廚啊?”黑老大還沒進門,嗓門就亮了起來。
“董事長?”小哥有點詫異地看了看黑老大,又看了看正在剝蒜的範宛。
範宛瞪了一眼黑老大,搞得黑老大略微有些緊張。
“他是說我這個豬扒店的董事長,調侃我呢。”範宛拍了拍小哥肩膀,趕緊糊弄過去。
小哥倒也不沒在意,哼着小曲就去後廚忙活了。
沒一會兒,小蘿莉和學生妹手挽着手也進來了,手裏還提着一個大蛋糕。範宛一看,趕緊示意她們兩個把蛋糕放樓上去,別被小哥看到了。那兩人也是相視一笑,心領神會地上了樓。
裴殊和春雄也是一起來的,裴殊帶着藍牙耳機,進門了還在打着電話,好像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春雄忍不住沖着他耳邊的麥喊道:“裴總今天要陪客戶,有事明天再說!王秘書你重新鋪排下裴總的日程,今晚我不希望看到裴總的電話再響起。”
裴殊臉略微一紅,嘟囔道:“說道好像今晚我被你占用了似的。”
範宛見此場景,露出一副長輩的慈祥微笑,沒想到原本小小弱弱的春雄,現在已經是如此強勢的公司領導了。
“哎呀!別摸了,再摸真的一根毛都不剩了!”門口又傳來人的聲音,循聲望去,正是禿頭叔和眼鏡兄。
“我這不是給你擦擦汗嘛,誰他媽稀罕摸你的禿頭似的。”眼鏡兄也沒好氣地回到。
眼看大夥兒都來齊了,範宛也去到後廚,把涼菜都端了上來,大家圍在桌子前面,等着小哥從廚房帶來主菜。
“我說董事長……”黑老大小聲地沖範宛說道:“隔壁幾個店鋪我都打點好了,只要你點個頭,立馬拆掉重新裝修,把豬扒店擴大,再搞點連鎖經營,我們把送餐業務在無限游戲圈做成品牌,你意下如何。”
範宛無奈地扣了扣腦袋,一旁的眼鏡兄趕緊說道:“你個木頭黑老大看不出來嗎,範董不就是想和小哥過過小日子嘛,你咋不說把豬扒店開到逃生游戲裏面去呢,這又不是搞經營,有沒有點情懷。”
“喲,眼鏡兄,你啥時候也懂情懷了。”禿頭叔一邊撚起紙巾角擦了擦嘴,一邊說道:“你跟我一起的時候咋都是工作工作,業績業績,沒聽說什麽情懷呢?”
“你懂個屁,咱公司不讓員工搞辦公室戀情,這是企業文化你知不知道。”
“啊?有這一條規定?”學生妹和小蘿莉幾乎是同時驚呼道,兩人的手還一緊張拉在了一起。
“誰誰誰,誰說的,沒這要求。”範宛也趕緊出來解釋,“沒這要求,那是以前,以前不是為了創業嘛,我宣布,這條作廢啊。”說完他又扭頭往後廚看去。
這桌上一群人見範老板這麽一說,又看到他往後廚看,自然心理神會地點起了頭。
“對對對,戀愛自由嘛,公司員工之間難道就不能有感情嘛。”
“就是就是,這豬扒店是公司旗下的資産,豬扒店的員工自然也是公司員工嘛。”
“對嘛,公司員工和公司老板咋就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怎麽阻止嘛,老板不要了?把老板踢出公司?不合适嘛。”
範宛還沒反應過來這群人說啥呢,小哥便已經從後廚出來了,範宛趕緊上去接手,怕小哥端菜起來費勁。
“你們說什麽呢,笑得一個個前仰合後的。”小哥見大家一副眉飛色舞的表情,忍不住問道。
“我們為我們老板的幸福生活感到開心嘛。”
“你們老板?誰啊?”小哥不解。
“我們說豬扒店的老板,豬扒店啊。”
“不說這個了,大家別急動筷子,把酒倒起來,我們還有東西沒拿下來呢!”小蘿莉趕緊打斷道。
說着她和學生妹急匆匆上了樓,不一會兒,便端着點着蠟燭的蛋糕下來了。
“祝小哥生日快樂!”衆人一起歡呼到。
“我是今天的生日嗎?”小哥有點驚喜也有點驚訝。
“你生日自己不是忘了嘛,所以從今年起,就把你生日定在今天吧,因為……”範宛摟着小哥肩膀說道:“因為你是2年前的今天被我撿回來的啊。”
“還過什麽生日,下次別浪費錢了。”小哥道。
範宛偷偷一笑,這小哥,這摳門的樣子與從前真是判若兩人。
範宛拍拍他的肩膀:“放心,老板……我是說,這個豬排店的老板我,有錢,這是員工福利,別整天省吃儉用的。”
大家看着蛋糕上插着的那個數字2的蠟燭,笑個不停。
趁着小哥倒酒,裴殊低聲問範宛:“你不打算告訴他?”
範宛回了一句:“我終于知道,他之前為什麽會瞞着我了。”
小哥将酒倒了一輪,輪到範宛時,就只倒了一小杯,他提醒道:“你少喝,別又喝醉了耍酒瘋。”
範宛看着那小杯紅酒,看了看小哥,他道:“就這樣,挺好的。”
是夏天了,店裏想裝空調,被小哥以省錢為由阻止了,他們一群人還在圍在一個嗡嗡作響的風扇前喝酒。
傍晚的天空是橙色的,這個城市,即使到了雨季,日暮後依然有無邊無際的緋霞。
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