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涼瓜
對于讀書人而言,金榜題名不過是他們宦海沉浮的第一步,此時未來種種的朝堂風雨此時才剛剛拉開了序幕。
此批及第的進士們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要現在翰林院中進行學習,後再經過考核,方能被授予官職。而摘得狀元的沈梒則被任命為翰林院修撰,榜眼謝琻為翰林院編修。
他們與衆同科進士們一起進入翰林院。一轉眼三個月過去,待彼此熟悉、事務也皆上手之時,已經綠蔭漸濃,蛙蟬聲漸起,天氣也慢慢轉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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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三年。七月末。
謝琻持小毫寫完最後一個字,仰頭長出了口氣,捏了捏酸脹的眼睛。他聚精會神了太久,不知何時已出了一身燥汗,捂在不透風的朝服裏面更是格外難受。
翰林院雖說是培養國之重器的地方,說到底也不過是幾間夏熱冬涼的平房。房子的朝向不好,這個季節太陽一照便格外聚熱,屋裏又堆滿了陳年的竹簡史料,還坐了六七個庶吉士和修撰,空氣裏全都是紙張的黴味和人臭味。
京城內似謝府一般的富貴人家,到了這個季節都會開始用冰,将整個屋子鎮得沁涼。然而這裏是翰林院,無論謝琻如何嬌生慣養,也得受着這份罪。
他在金榜之前調笑沈梒的事在京城不胫而走,很快不僅謝琻的父兄知道了,連洪武帝都聽說了。一日洪武帝在端嫔處歇時,裝似不經意地笑道:“讓之少年氣盛,這次卻也讓人制住了。”
端嫔乃是謝琻的姑母。受了洪武帝這句話的敲打,轉頭就給謝父遞了話,讓他管教謝琻。
“你以為你是誰!天王老子嗎?!”謝父教訓兒子從不手軟,一臺鐵硯一揚手就砸在了跪着的謝琻的額角上,一行鮮血頓時涓涓而下,“考了個榜眼就鼻孔朝天,敢去調戲狀元了?!我看這仕途你是不想走了!”
出師不利,謝父嚴厲叮囑謝琻讓他在翰林院內小心謹慎,莫要再胡亂說話,為人更要謙遜低調,不許再擺世家子的威風。
但這天……也着實是太熱了。
再加上手頭修史的工作極為繁複,細節需反複核對,半點差錯也出不得。謝琻又不是耐得下心的人,一想到後面還有八月份的酷暑,心頭更是燥起,當即扔了筆起身。
出了門,那股子發酵了似得臭味終于消散了些。謝琻站在門前百年老槐的樹蔭下,閉起了眼睛,然而偏偏今日無風,并不能讓他貪得一絲涼爽。
此時身後有人叫他:“讓之?”
謝琻回頭一看,見是吏部侍郎劉淩,當即回身行禮:“大人。”
同為京城五大家,謝家與劉家有過姻親關系,只是謝琻之前還未見過劉淩。此次他進入翰林院,恰好碰上了吏部侍郎劉淩來做翰林院教習,故而劉淩對于他還算照顧。
“怎麽?屋裏太熱了?”劉淩一看他就明白了了怎麽回事兒,笑着道,“去擦個臉醒醒神。篆史的事可容不得心煩氣躁。”
謝琻躬身答是。
劉淩又看了他兩眼,有心提點。他們二人有遠親關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頗為欣賞這個桀骜不馴的京城才子。雖然棱角太過了些,但只要打磨一二,定是美玉。
“莫要覺得修史的事情繁瑣,做好了一樣能得到賞識。”劉淩頗有深意道,“與你同科的沈梒撰修的冊寶文,不就被次輔誇了一句麽?他那一手字寫得的确是靈動瑰麗。”
謝琻又面無表情地應了聲是。
劉淩自然知道這二人的咀晤,此時是故意用沈梒來打磨他。一山不容二虎,一個朝堂上容不下兩名奇才,這場較量遲早要有個勝負。
又說了兩句,劉淩便離開了。謝琻站在樹蔭下活動了下僵硬地脖子,正想轉身再度進屋,忽從眼角掃到了個人影。
濃蔭似綠波,那人影此時正施施然走向青光浮影的深處,最後站在了牆角的一口井前,彎腰似在打撈什麽東西。初夏的日光正照在他六品修撰的青服上,燦陽流轉間,給纻絲質地的袍袖鍍上了層絲綢才有的華光。
那人腰肢細瘦,雙腿修長,這彎腰的姿勢将這具身形繃得如臨風新竹一般,好看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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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梒正用力拉着井中的籃子。竹籃受了水,很沉,他拽得有些吃力。正出汗間,忽從後面伸過來一只手,幫着他一用勁兒将東西從井裏提了上來。沈梒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笑着回頭想道謝,便看到了謝琻。
“謝編修?”沈梒一訝,笑道,“多謝了。你怎在這裏?”
幾個月前在金榜前鬧過一番後,二人在翰林院中只是偶爾碰面,還未說過話。
此時謝琻沒正面答他,目光一掃卻見方才沈梒從井裏費勁拉上來的竟是一個竹筐,便擡起下巴點了點:“這是什麽?”
他的态度依舊算的上時無禮。但沈梒一笑也沒同他計較,俯身揭開了竹筐蓋子,露出了裏面滿滿的果實。粉瑩瑩鮮桃和紅登登的李子嬌豔欲滴,表面還挂着涔涼的水珠,撲面而來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甜盈透之香。
沈梒伸手拿起一個李子遞給了謝琻。那井水的涼意和鮮果的清甜在這酷暑中簡直讓人無法拒絕,謝琻下意識地接過來咬了一口,頓時一股甘甜的汁水爆開在口腔裏,他本來燥熱的心境幾乎瞬間就被撫慰了。
沈梒笑着,也撿了個桃子來吃。他的額頭也有層細密的汗珠,此時随意地擡手,用官服的袍袖拭了拭。
謝琻看着他,緩緩地笑道:“沉李浮瓜冰雪涼(《憶王孫夏詞》李重元),編修好閑情吶。”
沈梒“噗嗤”一笑:“諒非姑射子,靜勝安能希?(《夏夜酷熱登西樓》柳宗元》)哪是什麽閑情逸致,不過都是酷暑難耐罷了。”
說着,他擡手咬了口桃子。
謝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晶瑩的水珠正滾下他的手背,不知是井水還是桃子的甜漿。他的唇是難得的杏粉色,那色澤竟比鮮桃還要盈透幾分,張口咬果子時,隐約能看到白若編貝的細齒和淺紅的舌尖……
謝琻猛地收回了目光,看向遠處的濃蔭,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
沈梒一擡頭,便見謝琻的側臉又布滿了一層細汗,不禁奇道:“這果子不解暑麽?”
謝琻沉默半晌,低笑了兩聲:“我一向體熱,無妨……陳輔大人知道你在這偷藏了果子嗎?”
陳輔大人,說得便是如今的禮部尚書李陳輔。
沈梒尚在江南荊州的時候,曾拜荊州學派的大儒秦阆為師,而秦阆又恰好與李陳輔有同鄉之誼。此次春闱,主考官又正是李陳輔,可以說沈梒是他親選的狀元。有了這幾層關系,沈梒一進翰林院便常受李陳輔親自訓導,俨然是将他當做了學生,這可是其他翰林院學子們求都求不來的事情。
只是李陳輔為人刻板莊正,偶見學生衣角淩亂都要訓斥一番,想必更忍不了在井水裏藏果子的行徑。
聽他這麽問,沈梒卻只是不以為意地一笑,随意道:“人總要吃喝嘛。”
謝琻有些出乎意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二人并肩而立,緩緩吃着手中的果子,一時間都沒說話。此時院內依舊無風,但謝琻站在沈梒的身邊,片刻竟覺得身上的熱汗散下去了不少。
沈梒很快吃完了手中的桃子,拍了拍手對謝琻笑道:“還有事做,我便先回了。籃子裏的瓜果盡管吃,但別忘了之後再放回井中。”
便是謝琻的親爹親娘,也從沒交代過這位大少爺幹過任何的體力活兒。然而沈梒混不自覺這話有設麽不對,說完後徑自便走了。
謝琻站在原地,看着沈梒那秀颀的背影越過了烈日灼灼的庭院,在廊下一轉,不見了。
謝琻品着口中甘甜的李子,垂下目光又看了看腳邊敞着的竹籃。半晌,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