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楓雨
這話說的……
席間衆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又不敢細想,趕緊紛紛鼓掌叫好了起來。
沈梒眉眼不動,平靜地一笑:“謝編修好眼力。是梒輸了,願罰酒吟詩。”說着,便要去拿酒壺。
誰知謝琻一伸手,竟按住了他的手腕,卻聽他笑道:“修撰且慢。今晚我們聽的詩已經夠多了,我們也都知道修撰才名,知道吟詩難不到你。不如——換一個玩法吧?”
謝琻生得眉眼深邃,此時這麽俯身按着沈梒的手腕,臉上帶着似桀骜似張狂的笑意,看起來十分咄咄逼人。
坐在旁邊的言仕松頓時知道,這人又要耍混了,心中一急剛想起身阻止,便聽謝琻續道:“此間詩酒已齊。只恨沒有貌美歌伎,沒有沁人小曲。時候趕得巧,不如便由沈修撰來給咱們唱一曲吧?”
席間一片死寂。
這下子,就是喝醉了的,酒也都吓醒了。
謝琻這是什麽意思?是讓沈梒扮作歌姬,給他們彈詞唱曲啊!士可殺不可辱,何況是新科的狀元,李陳輔的愛徒?這沈梒敢唱,誰敢聽啊?
言仕松“騰”地站了起來,幹笑道:“讓之,你喝醉了吧。”
衆人一機靈,也紛紛打着圓場,說謝琻喝醉了,不如這事兒就這麽算了吧。
謝琻哈哈一笑,也沒有堅持,順着臺階就下了。他随意地站起了身,一副酒沉的模樣,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方才他是在說笑。
然而他手還沒抽走,卻忽被三根纖長的手指按住了。
謝琻一愣,擡眼一看,卻正好對上了沈梒的眼睛。
如火的楓林熊熊燒了起來,淅瀝的秋雨勢頭漸大,那雙眼睛盯着謝琻,瞳孔裏全是幽冷炙熱的怒意。
卻聽沈梒緩緩開口道:“編修如此盛情,梒怎能辜負?”他一拂袖,揚聲道,“拿箸來!”
忙有侍女奉上一雙玉箸。謝琻倒退兩步,卻見沈梒持箸在手,擡頭沖他涼涼一笑。此時的沈梒似被逼到了角落的仙鶴,憤慨地昂首嘶鳴一聲,張開雙翅充滿敵意地拍打起來。
箸落,打在玉杯木案上,發出清越之聲。與此同時,卻聽沈梒揚聲唱道: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觊豁。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潇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
顧惟蝼蟻輩,但自求其xue。胡為慕大鯨,辄拟偃溟渤。
以茲誤生理,獨恥事幹谒。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沉飲聊自遣,放歌破愁絕。”
木石之音為樂,歌聲铿锵,字字珠玑。一曲了後,餘音未絕。在場衆人驚而呆坐,良久竟無一人動作。
這乃是杜詩,赫赫有名的《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沈梒唱的是上半闕,自嘲中帶着幽憤,感嘆自己辛辛苦苦,卻沒落風塵,懷才不遇,無奈只得飲酒賦詩,沉醉尚可忘憂,放歌寥破愁。
言辭激憤,郁郁難言。這樣一首詩,被出身寒門的沈梒,在謝琻的咄咄相逼後唱出來,着實讓人心緒難平、扼腕嘆惋。
然而更毒的,則是沈梒沒唱出來的下闕。後面的詩句筆鋒一轉,由自哀轉為怒斥,直指豪貴當道、斂財腐敗,痛陳世家的荒淫腐敗,敗壞朝綱。也就是沈梒給謝琻留了面子,不然這若唱了出來,那就是指着謝琻的鼻子罵他了。
衆人聽得目瞪口呆。而謝琻也站在原地,一言不發,靜靜地看着沈梒。
一曲了後,沈梒一扔玉箸,起身團團向周遭行了個禮,淡淡笑道:“在下不勝酒力,行徑失态,今日便先退席了。告辭。”
說罷一拂袖,看也不看謝琻一眼,徑直走出帷幔下了木臺,揚長而去,留下宴席之上衆人一片鴉雀無聲。衆賓客還沉浸在震驚中,無一人敢看謝琻表情,連侍女們都低垂着頭,不敢動作。
稍頃,謝琻忽地笑道:“修撰酒沉了,我去送送他。各位自便,在下去去就回。”
說罷,轉身也跟着沈梒下了木臺,追進了雨幕。
————
沈梒氣得腦殼發疼,疾步走于濕滑的鵝卵石小徑上,幾次差點被木屐崴到腳,卻沒停下腳步。
今日他本不想來。那謝琻纨绔倨傲,沈梒在進京前便聽聞這并非個好打發的角色,本不欲與他過多往來。但那日收到了毂園秋宴請帖,又聽言仕松言辭誠懇,猶豫再三,還是來了。冤家宜解不宜結,若是能借此機會與謝琻化幹戈,也是一件佳事。
但果然是他太過天真了。
身後由遠及近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只聽一人叫道:“沈修撰,請留步!”
竟是謝琻。
沈梒煩躁不已。他這兩日本就有點感染風寒,此時愈發頭痛欲裂,當即加快了腳步,想假裝沒有聽到。
“沈良青!”
他的袍袖驀地一緊,被人從後面拽了一下,木屐一滑差點兒摔倒,所幸被後面趕上來的謝琻扶住了。
沈梒更是羞惱,一把抽回了自己的袍袖,回頭寒聲道:“謝琻,你幾次苦苦相逼,我都再□□讓。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若實在看不慣我,我們各走各的路便是!”
謝琻看着他。銀輝的月色如寒霜般灑在他的側臉上,林間葉下的雨水涼意正在一分分滲入他的布衣和長發。他緊拽着自己的袍袖,一雙秀目滿是羞憤,瞳孔裏騰着兩簇小火苗。
他是真的生氣了。
兩人對視了半晌。謝琻忽然開口問道:“洪武二十年的揚州。你不記得了麽?”
洪武二十年?揚州?
沈梒一愣,被他這突然轉換的話題弄得措不及防,疑道:“什麽?”
謝琻反而不急了,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梒,涼涼地道:“兩年前的二月時候我在揚州游湖,當時聽說你也碰巧途徑那裏,便專門差人送了拜帖給你。你若不想與我結交,我也理解,但你為何撕了我的拜帖後,還逢人便說我謝琻也不過是拜服在你才名之下的手下敗将?而你一世清高,才不想結交我這等渾身銅臭的世家子。你把我在南方的名聲搞臭後,此番見面後卻連聲道歉都不曾有——對此你有什麽話說?”
沈梒一頭霧水,失笑道:“你在說些什麽?兩年前我的确曾路過揚州,但從沒收到過你的拜帖,也從未說過你是渾身銅臭的世家子。”
謝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從你剛才唱的詩來看……這的确像是你說的話。”
那是因為你逼急了我,沈梒暗自想。
“無論如何,你方才所說皆是一派胡言。”沈梒道,“你若是真的厭惡我,不必編這等劣質的故事哄騙我,直接說便——”
他忽然頓住了。
頃刻間,他驀地想起了一件事,随即便恍然大悟。
謝琻看着他的表情,一揚眉問道:“怎麽,想起來了?”
“是……”沈梒在心裏弄明白了來龍去脈,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我沒诳你,撕你拜帖、還說了那些話的人,的确不是我。”
而是他的堂弟。
兩年前他年方十六歲,才名卻已經遍布江南。那年春日裏他途徑揚州,借住在一位遠親家裏,聞名而來的訪客太多有些應接不暇,他便托遠親家裏幫忙回絕,自己進山聽經悟禪去了。誰知兩個月後回來,卻發現遠親家的堂弟愛慕虛榮,竟于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打着他的旗號做出許多荒唐事情。沈梒當時有些不悅,但他并非喜愛計較之人,只是當日便收拾了行囊離開了,往後再沒見過那位遠親。
他本以為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
卻沒想到兩年後的今天,又被謝琻提了起來。
聽完沈梒的解釋,謝琻抱着臂膀半天沒吭聲,臉也隐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事情就是這樣……”沈梒看着他,還是忍不住覺得好笑,“所以自你我二人初遇,你便對我充滿敵意,處處為難,便是因為這件事情?”
你可真是小心眼啊。沈梒忍着笑,沒好意思說出來。
“唔……”謝琻慢慢道,“可能你這 ‘荊州汀蘭’沒感覺,但對于我這個別稱裏都還帶着 ‘玉’字的京城世家子來說,銅臭可是極難洗刷的污名。”
沈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此時他方才的怒意已經褪去,再看謝琻抱着胳膊、明顯有些窘迫卻又強自鎮定的模樣,甚至覺得有幾分好笑。
罷了,再主動做一次善人吧。
想到此處,沈梒便主動伸出手去,含笑道:“既然誤會已解,昨日事譬如昨日死。你為難過我,我也嘲諷過你,便算是扯平了。從今以後,化幹戈為玉帛,共飲美酒賞詩書,可好?”
謝琻的目光落在他伸出來的那只手上,随即緩緩上移,落在了他的臉上。笑意融化了方才的寒意,此時他正微眯這那雙含情目,淺笑盈盈地望着自己。那秀目的弧度,柔軟含笑的唇瓣,皆讓謝琻想起了玉色的白蓮。
素蘤多蒙別豔欺,此花真合在瑤池。(《白蓮》陸龜蒙)
世間有千萬種争奇鬥豔,他卻着迷了似得覺得,唯此時、此刻、眼前的最為出衆。
半晌,謝琻終于緩緩擡起手,與他掌心相抵,擊了下掌。
沈梒的掌心柔軟,帶着秋雨的涼意。當他們的肌膚短暫相觸時,謝琻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如周遭雨水淅瀝打于秋葉上般。清晰,卻亂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