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章 新歲

京城的世家之間沒有秘密。秋宴方過的第二天,朝堂府邸便傳遍了“謝琻以歌妓之名調笑沈梒,沈梒不堪其辱憤而唱杜詩反諷”的謠言,好好一場毂園秋宴變為了新科狀元和榜眼的修羅場。

這事兒一出,京城的寒門都不禁大怒。有言官連上三道奏疏,彈劾謝琻行為無狀、橫行霸道,仗着世家的身份無所不為。洪武帝看了奏疏後,留中不發,這模棱兩可的态度将謝父吓得六神無主,連夜進宮向洪武帝請罪。洪武帝這才笑着寬恕了這位三朝老臣,并意思性地罰了謝琻三個月的俸祿和一個月的禁足。謝父回去後也沒手軟,将謝琻打得皮開肉綻後,又逼他上門去給沈梒賠罪,這一篇才勉強揭過去。

雖然謝琻在毂園秋宴上的行徑讓大部分人不快,但還是戳中了少數京城纨绔子弟的心坎。沒辦法,沈梒長得太出衆了,就算是個男人,也還是讓不少人起了對他輕賤的心。

謝琻一月的禁足完了後,有不少酒肉朋友都忙着擺宴給他壓驚。所有人都以為他挨打又上門給沈梒賠罪是迫不得已,席間有不少人為何迎合他,紛紛說着輕賤沈梒的話。誰成想,謝琻當場便掉了臉。不歡而散了好幾次後,衆人才明白,這兩人是真的化幹戈為玉帛了。

到了後來,沈梒謝琻二人甚至開始一同出去游湖吃酒,似乎已經成了密交好友,真是應了不打不相識的話。

等所有事情平複,天氣已經徹底冷了起來。轉過了年關,又到了新歲,洪武帝決定在太和殿大宴百官,恭慶新歲。本來此次只有四品以上官員有資格參宴,但洪武帝專門發了話,讓新科的狀元和榜眼一同入席。

洪武二十四年。正月初一。

沈梒自上京趕考就一直住在東交大街的一間寒舍裏,中了狀元後也沒有搬。他本來沒雇仆役,但最近逐漸事務繁忙,家裏有些打理不過來,終于還是找了位年邁老仆,人雖寡言但卻十分勤奮。

初一的一大早,沈梒穿戴罷朝服,那老仆為他捧來了收拾好了的大氅。昨夜剛下了一陣雪,外面實在冷峭得很,而沈梒唯有這一件大氅可以禦寒,還是他上京趕考前家裏專門趕制的。但沈梒家在南方,家裏人又從未北上過,做的這件氅不過多了一個夾層,在京城剛下過雪的天氣是擋不了多少寒的。

老仆幫沈梒穿上外袍,手摸過大氅的裏側,慢慢地道:“不知皇上在哪賜宴,若是露天,今天大人可要挨凍了。若是能在這裏面縫一層毛料,也會好些……”

沈梒笑道:“毛料金貴,我哪兒買得起?無妨,宴上必定有酒,喝酒暖身子罷。”

穿戴完畢後他往外走,老仆跟在後面,追着問道:“大人怎麽去?還是騎驢子麽?昨兒個剛下過雪,西巷口路泥不好走,您得繞道了。”

沈梒還沒回答,卻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和車轱辘聲,恰好停在了他的院口。沈梒笑道:“無妨,接我的人來了。”

老仆忙推開院門,卻見門口泥濘的小路上停了輛高峻的馬車,與這樸素的民巷着實格格不入。此時車簾一挑,一着七品官服、披錦繡大氅的英俊青年探出身來,跳下了車,毫不顧忌地上混着污泥的雪水會弄髒他幹淨的靴底和大氅的鵝絨邊。

沈梒還未開口,便被謝琻一把着住了雙手捂在掌心,皺眉問道:“怎麽這麽涼?”

老仆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這位是謝家的小公子,京城最金貴的人,卻沒想到與自家大人這麽熟稔,還如此得——親昵。

沈梒也略有些尴尬,但自兩人冰釋前嫌後,謝琻便對他一直如此親昵,經常伸手攬他肩膀或抓他手腕。他還想過,或許是因自己是江南人,故而不習慣北方人的熱情爽利。

沈梒任他将自己拉上了馬車,笑着解釋道:“我沒事。天涼而已。”

謝琻一摸他的大氅便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敲了敲車身讓馬車上路後,他彎腰從座椅下抽出了一個箱子,示意沈梒打開,“來看看,我給你準備的。”

沈梒依言開箱一看,頓時就是一愣。箱子裏躺的是一件嶄新的大氅,外用鴉青錦緞做皮,還繡了精致的鵝羽花紋,裏面則結結實實地縫了一層雪色狐貍毛。外面買的有些狐裘僅在脖頸處一圈用了狐毛,便已經價值不菲,更何況這種用了一整張狐貍皮還不止的大氅?

謝琻看沈梒慢慢皺起了眉,便解釋道:“家裏嫂子給我縫的,多做了一件,便帶給你了。這種天氣最容易感冒,你快穿上。”

沈梒嘆了口氣,将箱子又蓋上了:“這我不能收。”

“為何?”謝琻裝作不明白他什麽意思,又打開了箱子蓋道,“這種鬼天氣,誰不在外面多套一件?沒人看你的,快放心穿上吧。”

沈梒溫言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如今很多翰林院的同僚們都只是穿了一層夾襖,我自己的大氅還勉強符合身份,但你這件狐貍毛的讓我穿來卻太僭越了。”

謝琻知道沈梒說的是實情。當今的洪武帝雖英明神武,卻疑心病很重,朝野上下受他影響,文字獄、捕風捉影的事情屢屢不斷。若沈梒今天真穿了這狐氅去了新歲宴,明天估計就要被言官們參一本。

他雖知道,卻還是不快,“啪嗒”一聲甩上了箱子蓋。

沈梒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失笑。越與謝琻交往,他越覺得這位看起來桀骜風流的京城才子,不過是個被家裏寵壞了的小公子罷了。二人關系近後,謝琻動不動便在他面前耍小脾氣不開心,似乎有些喜怒無常。

沈梒正想再勸兩句,卻見謝琻又從座位底下掏出了個東西,塞進了他手裏,“這東西你總能收了?”

入手暖燙,竟是個湯婆子。

沈梒含笑喟嘆一聲,将它藏入了袍袖之中。

————

能參與太和殿新歲宴雖聽起來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其中辛苦卻未有參席百官才能知道。于此寒冬臘月,宴席卻設于太和殿的丹陛之上,露天吃飯的滋味實在不甚好受。唯有少數王公貴族,或內閣元老才能列席于殿內。而且為保證參宴百官的禮儀風範,桌上也只擺了瓜果和饽饽,以及溫酒可用。

宴席開始後沒多久,文武百官們便紛紛縮起了脖子,一個個被凍成了鹌鹑。

宴席皆以兩人為桌,沈梒和謝琻均出自翰林院,品級又相近,恰好被分在了一桌。這穿堂的長風一吹,沈梒沒忍住打了個哆嗦,立刻引來了謝琻的側目。

“冷嗎?”謝琻輕聲問。

沈梒微微搖了搖頭,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這酒雖甘醇,但入口偏甜,并不暖身子。他酒量一般,為免殿前失儀,也不敢多喝。

謝琻側目看他被凍得青白的面色,和那微微下垂不住微顫的長睫,忍不住伸出手去探入他的袍袖,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掌。

沈梒被他吓了一跳,趕緊想抽回手來,低聲斥道:“你做什麽?”

謝琻體熱,縱然在這寒冬臘月之時手心也熱乎乎的,沈梒的手被他一握頓時渾身便湧起一股暖意。然而哪怕再暖,當着這文武百官在禦宴上偷偷拉手還是太過失禮了。沈梒有些羞惱,渾身都不自在,兩人的朝服袍袖雖然都很寬敞,他卻依然怕別人瞧見,用力抽了幾下卻沒抽動,便皺眉瞪向謝琻。

“你不是冷嗎?”謝琻扭頭避開他的目光,平靜地看向正前。

“但我們這樣,成何體統?”沈梒壓低了聲音斥道,“你快放開……”

一語未必,卻忽見一名內監朝他們走了過去。沈梒吓了一跳,用力一抽奪回了自己的手,謝琻也措不及防指甲在沈梒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劃痕。幸好那內監并未注意他二人的異常,只是傳旨命他二人入殿面聖。

二人皆平複下心緒,一同起身,穿過丹陛後于殿陛前跪倒,先行三跪九叩大禮後,方才進入殿內,于正中再次拜倒。

除殿試和傳胪,如沈梒一般的六品官是沒有機會面見洪武帝的,但先前兩次他也與洪武帝隔了很遠的距離,所以這算是他真正意義上的首次面聖。

二人依次報過姓名及出身後,半晌寂靜,随即聽上方先傳來了兩聲虛弱的咳嗽,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平身吧。走近前點來。”

洪武帝今年四十三歲,本應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紀。但他常年體弱,人也消瘦,富麗的黃袍玉帶穿于更襯得他瘦骨伶仃,面色蠟黃。他頭戴翼善冠,因前額寬闊故而顯得沉穩而睿智,然而雙眼下垂顴骨略高,又時常給人一種沉郁陰鸷之感。

此時洪武帝居于禦座之上,面帶笑意,似乎心情正佳。見沈梒和謝琻二人走近,矚目端詳片刻後,側頭對一旁的近侍笑道:“唔,之前便知道謝讓之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這又從哪兒選來了個這麽秀氣的狀元郎?旁人不知,還以為我朝需相貌俊美方能為官呢。”

那近侍連忙笑道:“皇上不知,他二人本也都是江南和京城有名的才子,人成為 ‘汀蘭琅玉’呢。”

“汀蘭琅玉。”洪武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名字。岸芷汀蘭,琳琅金玉,像他們倆。”

說着,他轉頭看向謝琻,沖他笑道:“你個謝三郎,前陣子可沒少胡鬧,聽說還曾于秋宴上欺侮過沈良青?鬧得你姑母和年邁老父都來朕跟前求情。朕警告你,沈良青可是朕欽點的狀元,容不得你糟踐。”

若是換了別人,被洪武帝這不冷不熱的軟刀子一捅,早吓得汗如雨下了。但謝琻生于世家,最清楚這位聖上的喜好和忌諱,知道此時越是虛與委蛇越是會惹猜忌,有話不如直說。當即笑道:“都是臣該死。之前一早就聽說了良青的才名,殿試又被他壓了一頭,故而之前有點不甘心。但如今已是心服口服。”

沈梒也含笑道:“回聖上,讓之與臣皆是文人。有了分歧,不辨不明。經此一事後,反而愈發要好了。”

洪武帝哈哈大笑,撫掌道:“好一個不辨不明。嗯,沈良青,朕看了你為新歲寫的青詞,辭藻瑰麗筆體靈動,實是上佳啊。”

謝琻渾身驀地一緊,瞳孔一縮,強行按捺住了自己,才沒有扭頭去看旁邊的沈梒。

沈梒躬身謝洪武帝嘉獎。

卻聽洪武帝含笑道:“都是國之棟梁,朕心甚慰。來人啊,賞罷。”

二人受過賞賜,再次三跪九叩謝恩,這才徐徐退出了殿外。

回到宴席上後剛剛坐定,謝琻便拉住沈梒低聲問道:“你為皇上寫了青詞?”

沈梒沉默半晌,方嘆息了下輕聲道:“是老師的意思。”

李陳輔……

謝琻不禁捏緊了膝頭的錦袖,雖壓低了聲音,但仍舊有些控制不住地道:“你我皆乃良才,正是為國獻策的時候。你為應和皇上喜好,撰寫青詞,實在是荒廢——”

沈梒驀地扭頭,低聲斷喝道:“慎言!”

謝琻猛地住了口,胸口起伏了下。沈梒皺眉四下一看,見無人留意他二人的神情,這才再次偏過頭來,輕聲道:“我亦知道。只是如今奸——強臣當道,把控朝綱,在如此形勢之下,如若貿然進言,反而會适得其反。老師他——也自有他的考量。”

謝琻緊皺起眉頭,心頭愈發湧起不安。正想再說兩句,卻忽見沈梒擡頭望向了天空,微笑着伸出了手去:“讓之你看,下雪了。”

謝琻一愣,忽覺眼下一涼,擡手一摸,果是一片雪落在了臉上。

天色墨藍澄澈,太和殿燈火恢弘,長風裹挾着飛雪穿過朱門湧向京城的千門萬戶。

瑞雪兆豐年,這是最吉祥的預兆。

然而在這漫天的晶瑩之中,謝琻怔怔看着沈梒含笑的側臉,心頭升起的卻是此起彼伏的複雜與不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