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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枯梅

這位謝大人來得讓人摸不着頭腦,人也莫名其妙。明明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卻又不願意進去,執意站在門口讓沈梒出來見他。

沈梒哭笑不得,披衣下床,趿上了鞋子。老仆跟在沈梒後面往外走,有些憂心忡忡地道:“大人,要不還是讓我出去打發他走吧……我看他來者不善的樣子。”

老奴最近在京城中也聽說了些風言風語,知道他家大人現在名聲混得并不怎麽好。雖然這位姓謝的之前看起來人還不錯,但這半夜找上門來,除了尋仇似乎也沒別的可能了。

沈梒失笑,擺了擺手。他本都要睡了,此時只穿了層中衣,外面披了件外袍,一出門來便被晚冬的夜風凍得打了個噴嚏。主仆二人快走幾步,果見大門外的陰影裏有高大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抱着肩站在那立樁子。

“讓之?”

謝琻渾身一動,終于将神思魂魄從僵硬的軀體裏拔了回來,扭過頭看去。

沈梒就站在他身後,一手扶門,一手按着外袍,微微皺眉看着他。估計他來時沈梒已經睡下了,此時只穿着件半舊的白色中衣,消瘦的肩頭挂着件灰藍外衣,一頭長發未束散在背上。他秀美的面孔被寒風凍得有些發白,整個人站在冬日的夜色裏,格外像一株墨蘭——一株不堪淩冬的墨蘭。

謝琻深吸了口氣,當即就想閉上眼睛。

沈梒不知謝琻腦海中的千絲萬緒,見他半晌不說話,又輕聲問道:“這麽晚來,可有什麽急事?”

謝琻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一如往昔的面容,與以前比似乎只是多了分困意和疲憊。二人自新歲宴後便疏遠了很多,也不再一同出去打馬吃酒了,如今算起來已有小兩個月未見了。

“今日我去了魏國公世子的酒席。”半晌,謝琻終于緩緩開口,低沉道,“席間,他們都在說你。”

沈梒渾身似微微一僵,但很快還是平靜地笑了下:“下官微末,沒什麽值得讨論的。”

“我看不然。”謝琻忽然往前緊逼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僅有寸許之隔。謝琻本就身材高大,又這麽來者不善地往前一貼,逼得沈梒倉促往後退了一步,只得皺起眉仰視着他。

“他們都奇怪,你好好的一個 ‘荊州汀蘭’,秦阆的學生,過去十幾年都裝得如谪仙下凡一般清高。怎麽一入仕,便頭也不回地紮入奸臣的懷抱了?”

沈梒“咣當”一聲撞上了身後的門板,再無可退。謝琻此時的胸膛緊貼着他的肩膀,他揚起頭來時,瞬間聞到了從謝琻身上傳來的一股濃重酒氣。他猛地側開頭,心中惱意上湧,當即冷聲道:“旁人如何議論是旁人的事,我沈良青怎麽做也不需要給你們解釋。謝大人,你酒沉了,該離開了。”

說罷,雙手用力一推謝琻,便想合上門。

然而謝琻哪這麽好打發?沈梒一推他沒有推動,卻反被他一把擒住了手腕。這位京城霸王的臉籠罩在濃重夜色之中,唯一雙眸子亮得滲人,整個人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這野獸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很快便将掌中獵物的手腕捏得變形。

“大人!”老仆驚叫了一聲,撲上來想扯謝琻,卻被他一把推開。

沈梒被他捏得極疼,卻半分不退,噙着冷笑睨着他。

謝琻最惱他這副百折不彎的模樣,用力一扯他,怒道:“在我面前裝什麽清高,到了邝正面前還不是照樣的趨炎附勢?你們文人不都最愛惜自己的羽毛麽!你幹出這種事,就不怕天下的泱泱衆口麽!”

沈梒怒道:“清者自清,百年之後自有公道在!反倒是你謝讓之,誰給你的資格大半夜趁着酒瘋來我家門口撒野?”

謝琻的怒意起伏了一下,被酒和憤怒熏紅的面孔看起來極為駭人,似乎馬上便要爆發。沈梒看得心驚,卻見他身子一動,本以為這人又要動手,誰知下一瞬這高大的身形卻如山崩般得倒了下來,一張英俊的臉“咣當”一聲砸入了沈梒的頸窩。

沈梒:“……”

老仆:“……”

主仆二人驚得目瞪口呆,良久都沒回過神來。

半晌,老仆小心翼翼地靠近,端詳了下謝琻的側臉:“大人,他……他好像睡着了。”

沈梒面色難看地架着這人沉重的身軀,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門外濃重的夜色,心裏的千言萬語怒火炎炎翻來滾去,最後卻只得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

“把他擡進去吧。”沈梒雖有心就将他扔在門外的雪裏醒酒,但若真就此凍死了,可沒人擔待得起,“老伯,還得麻煩你去煮點醒酒湯。”

主仆二人齊心協力将這位大少爺抗入了屋內。沈梒的房子只有一間主屋,自然也就一張床,讓給了謝琻後便沒地方睡了。老仆忙着煮了醒酒湯過來給謝琻灌下後,一回頭就見自家大人持着那卷《茶經》靠在桌邊,滿面倦容。

“大人,”老仆輕聲叫了他,“要不您去我那屋湊合一宿?”

“不用了……”沈梒打了個哈欠,合起了書卷,“你再去拿一床被子,我和他擠一擠吧。他若半夜又鬧起來,你招架不住。”

待沈梒脫衣上床之時,謝琻已睡得很沉了。沈梒就着如豆的燭火,皺眉細細打量着他的面孔,半晌不由得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真是一張十分英俊的面孔,長眉闊額,雙目如圓杏,笑起來時眼角又微微上挑,是富貴且帶着些桃花的面相。看他中庭飽滿,鼻挺且飽滿,應不是小心眼的人,為何卻一直死纏着自己不放?

沈梒一直不信鬼神,此時卻也禁不住郁悶地懷疑——或許自己是上輩子得罪他了?

————

謝琻這一覺睡得酣甜。

夢中似不停地晃動着如豆的燭火,一股溫熱且素淨的皂角清香,如海上晨霧般蔓延而來,将他包裹。有幾聲激烈的争吵,但很快便平息下來,一道平靜輕煦的聲音取而帶之,呢喃念着什麽書文。

“……若薇蕨始抽,淩露采焉。茶之牙者,發于叢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選其中枝穎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雲不采……”

這聲音着實好聽。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便又墜入了另一層夢境。

待他再次清醒過來時,渾身酸痛,頭脹欲裂,胸悶且惡心,全是酒沉宿醉後的感覺,夢裏那皂角香和念讀聲仿佛都是他一場幻夢。

謝琻盯着頭頂的蔥綠銷金床帳,轉了下目光,又看到了朱漆镂花床頭,确定了這是自己的房間。

那昨天……

門“嘎吱”一響,自己的小厮端着熱茶進來了,一見他坐在床頭便道:“爺醒了?這有茉莉濃茶,要不您喝點兒醒醒神?”

謝琻緊皺着眉接過來灌了口濃茶,茉莉的清香勉強壓下了他喉頭隐隐的作嘔之感,這才開口緩緩地問道:“昨夜……我是歇在家裏的?”

“不是啊大人。”小厮答道,“您是今早讓人送回來的。”

謝琻不禁捏緊了茶碗,“魏國公世子送我回來的?”

“也不是啊大人。昨兒個小的們都以為您在魏國公那裏吃酒,晚了還派人去接,誰知撲了個空,才知您半晌就走了。”

那小厮頓了頓,似想起什麽極為好笑之事,想笑,但一看謝琻緊皺眉頭的難看面色,又不敢笑,只得忍耐着輕咳了聲道:“您、您是讓翰林院的沈大人送回來的……沈大人差人來說,家裏貧寒,沒有馬車,管鄰居借了個——咳——拉牛糞的板車,用驢牽着将您拉回來的……”

“咣當”,謝琻将茶碗重重扔在了桌上。那小厮吓得一激靈,趕緊低下頭去,再不敢偷笑了。

謝琻臉上烏雲密布,緊皺着眉也不知在想什麽,半晌後道:“沈大人還說什麽了?”

“……啊?”

“我問——”謝琻怒道,“——沈大人除了說他用拉牛糞的板車送我回來,還留了什麽別的話沒有!”

“沒、沒有啊大人!”小厮驚戰道,“咱們都沒見着沈大人的面,是他家那個老仆送您回來的,還恰巧被二爺看見了,二爺說——哎爺,您幹什麽?”

謝琻掀被下床,三兩下脫了身上的衣服摔在地上,伸手又扯了件新的穿上。小厮趕緊上前幫他穿衣系帶,三兩下收拾停當,卻見他一陣風似的過去開門,大步沖了出去。

小厮暗叫一聲不好,趕緊取了大氅跟在後面。主仆二人一人走一人追火速出了二道門,恰好撞見了也往外走的謝華。

謝華還穿着官服,臉色熬得焦黃,似是剛剛徹夜議事回來換了身衣服,此時又要出門。職方司本就是兵部最忙的衙門,這兩天因為邝正的事情更是催得他心力交瘁。此時一見謝琻火燒屁股地又要往外沖,頓時沒好氣地叫道:“幹什麽去!今兒個不是休沐嗎?”

謝琻随口跟二哥打了聲招呼,繼續往外走。

“站住!”謝華哭笑不得,“早上被牛糞車拉了回來,現下又要去哪裏丢人現眼?”

謝琻有些不情願地站住了腳,沉聲道:“有事。”

“你有個屁事。”謝華罵了句,揮手讓左右侍從退開幾步,低聲問道,“你又要去找沈良青?”

謝琻皺眉,啧了聲。

謝華瞪了他一眼,道:“多事之秋,你還是少去找他的麻煩吧。就是昨兒個,元輔在西苑裏碰上了沈梒,還專門叫住他審了一句,問他與你還有沒有往來。”

謝琻突然問道:“他怎麽說?”

“沈良青還能怎麽說?他說你是世家子,他是寒門客,以前種種都是傳言,你們早斷了聯系了。”

謝琻鐵青着一張臉,抿着唇沒說話。

謝華看着他的模樣,知道這倔驢又鑽牛角尖了,擡手打了下他的額頭,罵道:“你怎不知沈良青的用心良苦?他深入虎xue,正是招邝正一派戒備的時候。你與他又是同科,以前關系還不錯,若是此時他露出一星半點兒袒護你的意思,便是連累你,懂不懂?偏你昨夜還上門去找人家的事,不是白費了人家的一片苦心嗎?”

謝琻嗤笑了聲:“你怎知他是深入虎xue,不是認賊作父?”

誰知謝華搖了搖頭,正色道:“沈良青斷不是這樣的人。”

他看謝琻滿臉的不以為然,不禁嘆道:“你這小子……自沈梒入翰林院後,寫了不止一篇奏疏,痛陳吏治敗壞與軍政改革,寫得字字玑珠。這樣的人,會與邝正為伍?”

謝琻皺起了眉:“他寫過……我怎不知道?”

“你能知道?幾篇奏疏都被他老師李陳輔按下了,只是幾個關系親近的人,才私下傳閱了下。後來他便按他老師的意思寫了幾篇青詞,順理成章地選入了西苑。”謝華嘆道,“李陳輔其人,明明出身寒門,卻能于宦海沉浮幾十年不倒,的确厲害……以卵擊石乃是莽夫之為,他是要教自己的學生埋線千裏,厚積薄發呢。”

謝琻沉默了下來,目光沉沉望着遠方,忽然道:“我走了。”說罷大步出門而去。

謝華追着他跑了兩步,喊道:“你現在就別去給人家找事了……謝讓之!”

謝琻搶了匹馬,打馬出謝府,一路穿城而過,寒風兜頭,揚蹄踏雪,不到一盞茶時間便到了東交大街。他在沈梒門前勒勒馬,飛身而下,“咣咣咣”敲門。

不一會兒,木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了老奴慌張的臉:“謝、謝大人?”

“良青呢。”謝琻俯視着他,“我要見他。”

“大人不在家啊。”

“今天是休沐!他還不在家?”

“好像是宮裏叫,大人一早便匆匆入宮了……”老奴偷眼看着這魔王的臉色,有點兒害怕,卻還是硬着頭皮轉述了他家大人的話,“大人還說,讓謝大人沒事兒不要來找他了。寒舍簡陋,沒有好就好茶照料貴客。”

謝琻面無表情地盯着他,直把這老奴看得渾身發毛,兩股戰戰。

“對了,大人還說,有東西要轉交給您。”老奴拍了拍腦袋,匆匆回屋,不一會兒拿了個疊得四方的絹紙遞給了謝琻。

謝琻接過來打開,撲鼻而來便是一股幽濃的梅花香,随即一杆枯梅掉了下來。那梅花應該折下來有些時日了,殷紅的花瓣已經幹成了黑褐色,一碰便碎成了粉末,徒将渾身的濃香沁入了紙上。

謝琻心頭大震,抖着手攤開了絹紙,卻見一行端美秀頤的顏體字跡寫道:

“城南梅好,摘一枝送你。餘心盼來年。”

那時還是去年,還未下雪,兩人打馬路過城南之時曾見一林梅樹,料想寒冬料峭之時定是梅香清冽,便約定了一同來賞梅。

只是過了年關,便出了青詞的事情。沈梒後來好像還讓人來約過他,但當時他正在氣頭上,并沒有赴約。

沒想到沈梒卻自己去了。

還給他摘下了一枝梅花,一直留到現在。

“大人?”

老仆看着謝琻的臉色變化不定,捏着紙的手指都青白了,不住顫抖,生怕他又像昨晚一樣突然就犯病了一頭栽倒。

但今天這位卻正常的很。半晌,謝琻長出了口氣,珍之又珍地将這張紙疊了起來揣入懷中,轉頭對那老仆道:“告訴你家大人,他的意思我曉得了。”

你若想伏脈千裏,我也未必不能守待雲開。

待來年。你的約,我一定會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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