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松風
沈梒被選入西苑寫青詞的事情在衆寒門文客之間塵嚣日上,原本崇敬他人品高潔文筆絕佳的人們因為此事而深受打擊,紛紛掉頭斥罵沈梒茍富貴而忘本心。待到洪武二十四年柳梢抽芽的時候,整件事愈演愈烈,在民間甚至流傳起了嘲諷沈梒的打油詩——“荊州蘭,富貴蘭,哪山屙金長哪山。”
然而也有少數依舊在維護沈梒的人,他在荊州的開蒙老師秦阆便是其中之一。
某日于秦阆的清談會上,座下有人提及沈梒青詞一事,随即質問秦阆為何會收此等虛僞市儈的小人為座下弟子。誰知秦阆冷笑一聲,鄙夷道:“爾非鴻鹄,自然不見千山。”
在所有人都還沒弄明白秦阆口中的“千山”到底是什麽前,整件事情便悄然出現了轉機。
首先察覺的是皇宮近侍們。以前洪武帝擺駕西苑,去他豢養的那群大師真人處煉丹聽經時,總喜歡叫邝正随侍左右。但不知道從哪一天起,伴駕的人變作了沈梒,而邝正已經有小半個月沒有被召入宮中了。
緊接着四月到來,春雨瓢潑。電閃雷鳴了五六日後,污水倒灌了城東,淹了一大片民房。本來這事兒沒殃及到任何達官顯貴,自然也傳不到洪武帝耳朵裏。可是好巧不巧,天子近臣沈良青偏偏就住在水患的重災區東交大街上。
據說沈梒只是在陪皇上下棋的時候随口提了一句,洪武帝便下旨徹查,結果發現今年本應修繕溝渠、防治水患的銀子根本沒用到正地兒上。這下可好,之前要在西苑南邊新建宮殿的事兒尚未落定,工部、禮部、順天府又因為污水倒灌的事罵作一團,加上督查院衆禦史推波助瀾,彈劾的奏折滿天飛,朝野上下一片烏煙瘴氣。
罵到了五月中旬,各方都疲乏了,卻只咬死了一個吏部都水主事。這結果看似不盡人意,但很快工部悄無聲息地做了幾次人事調動,将邝正的門生們撤了下來。也再沒人敢提西苑新修宮殿的事情了。
這時有人才反映了過來,聖心變了,天也變了。
明白過來味兒的衆人,開始覺得之前罵沈梒是不是罵得太難聽、太草率了,似乎沈良青此人不僅不見利忘義,反而十分懂得韬光養晦、厚積薄發。
然而不管別人怎麽想,沈梒自己似從未将外界風雨放在心上過。他依舊平靜地往返于東交大街的寒門與西苑之間,每日随駕于洪武帝身邊,不是寫詞便是下棋。
他不谄媚,不結黨,不營私,對上對下依舊是謙和有禮。自四月初到五月中旬的春雨倒灌一事,他似乎只參與了事件亦始的一環,之後種種發酵便都置身事外。直到五月底六月初,所有事情塵埃落定,洪武帝才開口賞了他一套新宅子,這似乎是他在整件事中得到的唯一好處了。
之前因寫青詞而将沈梒拒之門外的京城圈又有些蠢蠢欲動,想将他重新拉回來。然而作為京城王貴小霸王的謝琻卻遲遲沒有動作,衆人一邊猜測着這兩人是不是還隔閡着,一邊耐下心來、暗暗觀望。
直到七月份,洪武帝下旨擺駕避暑山莊,六部內閣等機要大臣們随侍,也一并帶上了沈梒和謝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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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四年。七月初三。
端嫔扶着內侍的手一路從北山丘的林間板路綿延而上,于石徑盡頭越林而出,四方開闊,清風乍涼。此處乃是避暑山莊內的一個小登頂,眺目望去,腳下青綠松林如波,遠處湖光飒爽。自北方吹來的長風越過牧場,夾着草屑泥土之息徑直吹入人鼻腔,立于這兒比在密不透風的宮牆裏不知要舒爽了多少倍。
端嫔叫了聲“好”,轉頭對謝琻笑道:“讓之,此處絕景,不愧為 ‘萬壑松風’。”
謝琻立于姑母的身後,遠眺着景色沒有說話,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麽。
此次擺駕避暑山莊端嫔也是随侍宮妃之一。她前些日子總是心緒不寧身子無力,此次洪武帝專門特許了謝琻伴駕,順便來探望一下自己的姑母。
端嫔喜歡此處風景,便想攜謝琻在這小登頂上的萬壑松風堂坐下歇息片刻。誰知到了門前,卻見幾個內監守在外面,一見端嫔儀駕便匆忙迎了過來,低語了兩句。
“沈大人在西側殿?”端嫔一訝,眺目望去,果見西側殿的兩扇窗開着,裏面似有人的樣子。
內監答道:“是,大人是在這裏候駕的。”
端嫔雖對這位赫赫有名的才子有幾分好奇,但一方面宮妃不宜見外臣,另一方面她知自己身後的這個魔王侄子和沈梒并不對盤,若兩人此時見了面,又鬧出什麽不快碰巧讓洪武帝看見了,未免太過難看。
端嫔打定主意,便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一行繞路便是。”
誰知一旁的謝琻卻忽然開口道:“姑母,東側殿還空着,我們去那裏歇息便是。”
“這……”端嫔猶豫了。怕貿然在這裏等着,一會兒會惹洪武帝不喜。
正僵持間,忽從山下又上來了個小內監,跑至端嫔前回道:“萬歲爺聽說主子往這邊走了,便讓您也在萬壑松風候駕,一會兒一并見。”
有了洪武帝發話,端嫔便放下心來,帶着一衆人入了東側殿內。這邊安置妥當之後,在西側殿內的沈梒便過來問安了。
他雖是外臣,但遇見宮妃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此時便在屋外跪倒,向裏面的端嫔請安。
端嫔隔着屏風和大門,只影影綽綽地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伏地行禮,問安的聲音清越柔緩,不急不躁,讓人很有好感。
她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端嫔自己膝下無子,只有一位固骧公主,再過兩年便要滿十五歲了。洪武帝很喜歡這位公主,端嫔便想趁這兩年提前讨個恩典,不讓女兒遠嫁了。那如果想在京城裏的青年才俊裏選驸馬,又有哪位會比這才貌俱佳、前途坦蕩的沈梒更合适呢?
心下如此想着,她開口笑道:“沈大人不必多禮了。來,賜座吧。”
當即有內監在屏風外擺了一張春凳,沈梒落座。
端嫔盤算着,想問問沈梒的情況,是否有定親或婚娶,但貿然開口又不合适,便轉頭看向一旁的侄子。誰知只見謝琻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風外的那道影子,要是眼神帶刃的話,早把那絹紗糊的屏風給撓爛了。
端嫔頓時一驚——這混小子,不會又盤算着要找沈大人的事兒吧?
這下也不敢再試探什麽了,她趕緊找了個話題沖沈梒笑道:“久仰大人才名,有一事想請教。”
沈梒在屏風外欠了欠身:“娘娘請講。”
“其實也是女人家玩鬧。”端嫔掩唇一笑,“那日有個丫頭出了個對子,上聯是 ‘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宮內上下竟無人能成對。敢問大人,可有下聯?”
沈梒沉吟着,還未說話,卻聽旁邊的謝琻忽然道:“我有一對。”
端嫔這下更肯定了這混小子是要找沈梒的麻煩,但又沒法明說,只能一邊給謝琻打眼色讓他少說兩句,一邊勉強笑道:“我問沈大人呢,你這孩子又來搶風頭。”
沈梒在外笑道:“其實下官眼下暫無佳對,聽聽謝大人的也無妨。”
“好。”謝琻盯着屏風後的身影,揚唇一笑,緩聲一字一句道,“我的下對便是——青山本不老,因雪白頭。”
青山本不老,綠水本無憂,因風生愁,因雪白頭。
我本風流,後來有了你,才升起相思。
謝琻話中有話,心思百轉千回,只可惜屋裏沒一個人聽得懂,也沒一個人察覺得到。端嫔一聽他是正經對對子,頓時松了口氣;而沈梒品着這上下聯,果然對得工整,當即笑道:“謝大人果然才思敏捷,在下心服口服。”
此時忽聽屋外一聲笑,随即洪武帝的聲音傳來:“你個謝讓之,朝政不一定有良青熟練,于這等風流事上倒是擅長得很。”
屋內衆人紛紛拜倒,卻見洪武帝大步而入,揮手道:“屏風都撤了吧,這不拘這個虛禮。”
有宮女和內監擡走了屏風,端嫔一瞧沈梒,頓時眼前一亮,心中更是喜歡。洪武帝于上手坐了,一邊喝着涼茶,一邊對謝琻道:“腦筋轉得倒是快。在翰林院快一年了吧,有何心得,又有何建樹,倒是說說看?”
謝琻恭敬道:“回皇上,臣這一年專心修史,側重東南三十六縣,民俗風情倒是了解了不少,也算建樹一樁?”
洪武帝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這謝讓之,倒是随遇而安。好,朕就喜歡這種踏得下心、不鑽營的臣子,這點你和沈良青倒是很像。”
在場衆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近期失寵的另一位權臣,看來正是“鑽營”“浮躁”兩點中了這位聖上的忌諱。
謝琻面色不變,似乎完全沒聽出洪武帝話中所指之人,笑道:“和踏不踏的下心沒關系。只是臣好容易不靠家族恩蔭考取了功名,謀得了差事,無論大小都要認真做好。”
洪武帝又笑了,搖頭道:“就你會說,真是知道朕想聽什麽。放心吧, ‘小事’做完,便能等到’大事’了。”
言罷,看看謝琻,又看看沈梒,含笑問道:“記得今年新歲宴,你謝讓之不是還說已與良青化幹戈為玉帛了麽?怎麽今日看來,又生疏了起來?”
沈梒略一遲疑,還沒想好怎麽應答,卻聽謝琻搶先道:“都是臣的錯。早前兒二月份的時候,本與沈大人約好了去賞梅,結果光顧着吃酒爽了約。後來喝醉了,又到大人門口耍酒瘋,擾他清淨……總之,都是臣的不是,沈大人惱我也是應該的。”
謝琻這話答得極為機妙。在這文字獄頻發的洪武年間,臣子無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都可能傳到皇上的耳朵裏,所以謝琻喝醉以後去找沈梒的事兒洪武帝極有可能知道。此時這麽問,便可能是在試探。若解釋的太刻意,或完全不解釋,都有可能惹禍上身,唯有如此坦誠又玩笑地說出“實情”,方為上策。
果然洪武帝聽了,頓時“噗嗤”一笑,樂道:“竟因如此點小事,便導致朕的兩位愛卿心生隔閡?”
沈梒抿唇一笑,委婉道:“謝大人的酒瘋,耍的可是不小……臣家中唯有一名老奴,翌日打掃了很久呢。”
洪武帝哈哈大笑,端嫔也掩面笑着,又埋怨謝琻道:“你這孩子,從小混賬慣了,還不快和沈大人道個歉?”
“好。”
謝琻頓了頓,目光越過一室的宮女內監,越過端嫔,越過九五之尊,看向沈梒。沈梒似有所覺,擡起了頭,正好落入了他的眸光之中。謝琻的眼睛明亮漆黑,此時定定看着他,湛黑之中似乎驀然炸出了千萬縷火光,燦爛逼人的讓人無處閃避。沈梒心猛地跳了一下,竟感覺是被他望入了靈魂深處。
此時卻見他笑着,眼神熱烈,唇角的弧度卻很柔軟,有幾分懇求又似飽含深意地輕聲道:“都是我混賬,求良青原諒。”
沈梒渾身細微地一顫,瞬間竟失了言。
洪武帝拍着腿大笑,指着謝琻道:“這霸王打小蠻橫,從不向人低頭。這可是頭一遭。”
心似乎亂了一瞬,但很快便恢複平靜。沈梒按捺下那轉瞬即逝的心悸,含笑道:“臣本來也沒怪讓之。”
“好。”洪武帝左右看了看二人,又飲了口涼茶道,“你們二人以前是 ‘汀蘭琅玉’,以後是國之重臣。莫要讓小人挑撥,生了罅隙。以後朕要仰仗你們的地方,還多着呢。”
兩人同時應是。
“今日本說是要與良青下棋的,但今日乏了,便改日吧。”洪武帝道,“就這樣,你們二人先跪安吧。”
二人自屋內退出,沿萬壑松風的石徑慢慢向下走去。此時無內監相随,唯他二人走在這飄蕩這松木清香的風道林間,走動時挨得近了,肩膀輕撞,廣袖也彼此摩擦,天地間仿佛唯剩了他們兩人。
他們上一次如此平和的獨處,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謝琻心頭火熱,偏頭看沈梒安靜的側臉,和微微低頭看路時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頸,只覺得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怕驀然開口說得莽撞了,便會破壞這難得的片刻寧靜。
沈梒完全不知他在想什麽。待二人走遠了些,無人能看到了,便笑着開口問他:“看來,二月份時我的梅箋你是收到了。”
“嗯。”謝琻應了聲,又忙道,“那時我昏了頭,又喝了酒,聽了三兩句風言風語便做出那等混賬事,實在是不該。”
“罷了,我并沒怪你。”沈梒笑了笑,又補充道,“唔,當時可能有一點,畢竟你兇得很,捏得我手腕紅了三四日。”
謝琻更是懊惱已極,悔恨道:“良青,我——”
“但你對我的苛責,也恰證明了你是個君子,讓之,你這朋友我沈良青沒有交錯。”沈梒駐足,望着他含笑道,“我沒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做法,你誤會了是正常的。而且你能如此怒氣沖沖地來質問我,說明你內心深處還是相信我的,不是嗎?”
謝琻怔怔地回望着他。那雙秀美的眼睛正溫和而平靜地看着他,仿佛春日裏剛破曉時最朦胧的天色,又仿佛夏季中快日落時最靜谧的浩海。那雙眼睛裏是似乎如此溫柔,而謝琻知道,這溫柔的背後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靈魂。
他是何等幸運,能值得沈梒如此相待,如此信任。
謝琻本有滿腔熱烈和柔情要訴說,此時卻都沉靜了下去。他回看着這個人,覺得哪怕自己再多說一句都是多餘的,此時他只想與沈梒順着這條松風之路長久地走下去。其他的全部不去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