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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藏碑

“這是……”沈梒俯身下去,認真研究着斑駁牆體上的字。許是時間久了,滲在牆體內的墨色淺了許多,之後又不知沾上了什麽菜湯油漬,讓本就潦草的字跡愈發模糊了起來。

謝琻也矚目看着,目光追溯着這“一筆書”的走勢,贊同地點了點頭:“奇縱變化,鹹臻神妙。如飛鳥出林,驚蛇出草……錯不了,是那位大師的筆跡。”

沈梒撫掌嘆道:“萬沒想到,竟在此偶遇大師真跡。真是幸甚。”

此時正是洪武二十四年的十一月末,他們二人一同來到南城,來續去年未果的賞梅之約。然而或許是今歲天氣不佳,又或者純粹是他們運氣不好,去年明明凜冽綻放的梅林如今卻已荒廢了大半。偶有幾棵開着的梅樹,枝頭也都稀稀拉拉,遠看如灑在地上的雞血,狼狽落寞得很。

他二人一見,都是大失所望,卻又不想敗興而歸,便随意找了個路邊的小酒肆喝杯酒暖暖身子。誰知剛坐下,竟在一處肮髒的牆角發現了那位大師留在此處的墨寶。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謝琻招手叫過店家,指着那個牆角問道:“小二你可還記得這是何人所書?”

那店家打眼一看,頓時叫道:“記得,怎麽不記得啊,兩年一個落拓和尚寫的嘛。哎呦喝醉了以後又是哭又是鬧的,最後沒了酒資,提起筆就在牆上寫了一串字,說是要以文抵錢。哎呦你要是寫得好看也就罷了,這畫圈圈似得,什麽玩意兒啊。可憐了我那時候剛開張,還是新牆呢,就讓他給糟踐了……”

酒家不識墨寶,也是正常。沈梒笑着又去看那牆上字跡,遙想大師當日也曾坐在此處,縱酒潑墨,意氣風發到了極點,真是讓人心馳神往,不禁輕聲低吟道:“雖多塵色染,猶見墨痕濃。怪石奔秋澗,寒藤挂古松。若教臨水畔,字字恐成龍。”

沈梒的目光反複流連,一看就是喜歡這幅字到了極點。謝琻觀他神色,當即轉頭問那店家:“你這牆怎麽賣?”

“牆?”店家頓時愣了,瞪着眼睛看他,“您老要幹什麽?”

謝琻扔了一枚金豆子在桌上,對店家道:“你這面牆我買了,明天着人來拆了抗走。這錠金子若是不夠,你盡管開價。”

“這、這……”店家從未見過要花錢買一面牆的人,驚得目瞪口呆,怪叫道,“這位客官,您拆了我一面牆,我剩另外三面也不成屋啊!哪有這樣的啊。”

“那我再給你蓋一間也可以……”

沈梒看得哭笑不得,連忙出面阻攔:“讓之,罷了罷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二人游山玩水,看到什麽奇松怪石,古籍真跡,只要是喜歡的謝琻通通要掏錢買下,然後再流水似地送到沈梒府內。沈梒一直十分無奈,也不知是該惱他纨绔,還是該謝他大方。

“我們能在此得遇大師真跡,乃是緣分。在墨色未褪前,也可能有其他人來到此處,認出大師筆跡,得一分歡喜。我們又何必鑿牆搬屋,毀了其他後來者的緣分呢?”沈梒好聲勸道。

“我不過是看你喜歡——”

“再喜歡,也有別的法子。”沈梒扭頭,問那驚疑不定的店家道,“可有紙筆?”

店家點點頭,捧了絹紙和墨筆過來,又猶豫了:“您不是也要在我這牆上寫字吧?我這牆雖然不新了,但也不想讓客人們亂寫。”

旁邊的謝琻聽了不樂意了,指着沈梒道:“什麽叫亂寫?這位你可知是誰,去年的狀元郎!他給你這提幾個字就足夠你光耀門楣的了。”

“哎呦!”店家大驚,看着沈梒一拍大腿,連忙作揖賠禮,“得,是小的眼拙不識文曲星,您老盡管寫,多寫幾個也算給咱們小店長臉了。”

沈梒連連搖手,笑着無奈道:“讓之你別在這裏瞎說了,我字跡拙劣,哪兒拿得出手?我要紙筆是另有用處。”

說罷,他提起絹紙蓋在了牆體的墨跡之上,蘸墨提筆,凝神矚目,落筆紙上。只見他筆走龍蛇,提肘落腕潇灑酣暢,一氣呵成,頃刻之間便将牆上字跡原封不動地拓了下來。

謝琻看着他,目露贊揚。這是行家人才懂的真章。若是本身對書法毫無研究,或者筆力不夠,那便是照着描也描不像的,還會失了其中豪放的氣勢。能如沈梒這般一氣呵成的,足見他本人功力也是不淺。

拓完之後,沈梒提起紙來吹了吹未幹的墨跡,沖謝琻笑道:“你看,這豈不是一舉兩得。”

謝琻看着他,笑着點了點頭。

店家有了謝琻的那錠金子,又得知沈梒是狀元,人頓時熱情了起來,湊趣兒笑道:“兩位客官若是想找這位大師父寫的東西,何不去南山林兒裏看看呢?”

“南山林?”

店家一指不遠處,從窗戶望去的确能看到一座小荒山,只是似乎并無人煙的樣子:“就是那兒了。去年那位大師父吃了酒後覺得此處賞梅不盡興,醉醺醺地便往南山林兒裏走去了,一天半後回來,便向我們吹噓說是看到了人間絕景的紅梅。”

聽了這話,謝琻與沈梒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能追從先人腳步,又能賞到寒梅,何樂而不為?

兩人又從店家處裝了滿滿兩壺酒,趁着晌午恰好的日光,催馬離店,不急不緩地向南山林的方向悠然而去。

這一年來沈梒得洪武帝賞識,得了不少賞賜,終于有了些自己的積蓄,便賣掉了那頭倔脾氣的小毛驢後又買了只母馬。這母馬是花栗色的,估計因為年紀大了所以十分溫順,很适合騎術不佳的沈梒。

而他去年那件只有夾層的大氅也讓老仆拿去改了,在脖頸處加了一圈狐毛,雖不如謝琻給他的那件保暖,但也算好了不少。此時那紅褐色的狐毛簇擁在沈梒線條流暢的側臉之旁,随着馬背起伏而在風中微微顫動,更顯得那張面孔白皙秀頤,耳廓玉潤,額鼻挺括。

謝琻看着,只覺得心中一層有一層的歡喜上湧,幾乎要呼之欲出。

自二人在避暑山莊的萬壑松風處和好之後,便又一起出現在京城的種種宴席之上,還時常一同外出交游。謝琻知道自己的心思,卻又知道沈梒是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普通男人,定然對自己的隐秘想法毫無察覺。謝琻倒是可以“強買強賣”,但沈梒這人看着雖溫和但內裏卻十分鋼直,一個不慎二人可能會朋友都做不成。

最重要的是,謝琻想要的是這溫柔美好之人全心全意的喜歡,若不是真摯的愛,他謝琻根本不想要也不稀罕。

所以他才潛伏下來,按兵不動,只是認認真真地對沈梒好。

只是不知道哪一天這些付出才能得到回報。

二人信馬由缰,大半個時辰後到了南山林的角下,再往裏走,路逐漸變窄最後化為了一條淺窄的土徑,勉強可供二人并肩而行。山林間枯木叢生,遠離了人煙,再加上寒風呼嘯天色晦暝,乍看讓人有些心生寒意。幸好他們二人彼此作伴,倒也不怕,一邊聊着朝政一邊繼續往前走去。

“聽說最近邝正又有仰頭的去勢?”謝琻問道。

沈梒緩緩點了點頭:“元輔不知從哪裏找了些……民間異士獻給了皇上,又跪地嚎啕了一場,勉強算是挽回了聖心。”

他沒好意思說,其實所謂的“民間異士”不過是三位貌美道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據邝正說這三人是元始天尊派下界普散功德的,她們命中有“侍龍”的運數。

謝琻的眼神陰郁,道:“如此小人,怎配得上掌控內閣?引領百官?”

沈梒嘆道:“邝正其人也不算完全沒有能耐,不然也做不到這個位置。早年他一力主張清丈田地、打擊豪紳隐田漏稅,才使得國庫充盈,反虧為正。只是近年來他樂衷于結黨營私,座下子弟門客魚龍混雜,橫行霸道之事頻發。又為鞏固自己盛寵不衰,故意引導聖上煉丹求神,這才走上了彎路……聖寵,實在是一把雙刃劍。”

的确如此。邝正當時就是因為嘗到了寵臣的甜頭,才愈發猖狂,縱容門下賓客肆無忌憚。出了事端,他只能愈發讨好聖上,以求平安。周而複始,泥足深陷。

然而聖心易變。洪武帝雖有諸多缺點,卻不是個昏庸的皇帝,邝正做出的種種事情洪武帝其實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中。沈梒便是他用來敲打邝正的一塊磨刀石,但因為這把刀在洪武帝心中還沒有費,磨一磨還是會被啓用的。

“邝正長達二十多年的榮寵,不可能被這一件小事所擊垮。”沈梒緩緩道,“我們唯有徐徐圖之。”

“吏部右侍郎劉淩已升任左侍郎,不日即将入閣。皇上如此安排,也是有意為之。”謝琻道,“縱使他邝正執掌吏部近十年,将賬目做得如鐵桶一般,也定有漏洞可尋。”

說罷他頓了頓,又追問道:“別的倒不擔心,你自個兒呢,可還好?”

沈梒含笑道:“我沒什麽不好的。只是元輔終于明白過來了味兒,對我頗多提防,但他對我也頗多忌憚,明面上不會怎樣的。”

邝正沈梒于西苑內初遇之時,沈梒表現得恭謹順從,勉強算是蒙混過關。但之後又發生了種種事情,若邝正再沒咂摸過來味兒來,那便枉費他宦海浮沉幾十年了。

“對了,我那日聽皇上随口提了一句,”沈梒忽然問道,“你是否不日便要調至東宮,做太子的侍讀了?”

謝琻笑道:“開春後任命便要下來了——你是否還未見過太子?”

“無緣得見……聽說神肖聖上?”

謝琻搖頭:“依我看不像。太子年紀雖不大,但性子疏朗,心胸開闊。他自小受大儒王鄲開蒙,飽讀詩書,其實受益頗多。”

兩人閑聊着,不知不覺已走入了山林深處。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小雪,逐漸雪勢越來越大,最後竟成鵝羽。而灰白色的天際攏着荒山枯萎的林木,并未見那傳說中“人間絕景的紅梅”,入目始終是一片迷蒙。

二人紛紛帶起了兜帽,謝琻手搭涼棚眯眼望遠,疑道:“難道那店家竟敢扯謊?”

沈梒開玩笑道:“也或許是桃源奇遇,我們無從得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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