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獨鴛
內監引謝琻到了文華殿前的滴水檐下,輕聲道:“先生還在裏面。等講過這一節了,自會招大人進去,請在此稍後。”
謝琻也不急,點點頭應下了。
洪武二十五年的新歲剛過去,謝琻調任太子侍讀的旨意便傳了下來,今日是他第一日上任。此時他站在這緣廊下,趁等候的時間擡目于院內左右打量了一番,心中不僅暗暗贊嘆。
或許是因近年國力昌盛之故,本朝漸漸興起了奢靡精華之風,尤其是這兩年,園林山水之道風靡全國。文人雅士們不想被人嘲笑俗氣,又想彰顯家底雄厚,多會在這園林上下功夫。聽說江南有些豪貴家中庭院,奇花異草甲天下,且猶愛豢養珍惜野獸。北至漠北之孤狼,南至南疆之紅鶴,通通收入一個院子裏。修建一個院子的銀錢,頂的上某些邊遠鄉鎮兩年的開支。去年鬧得沸沸揚揚的西苑修繕殿宇之事,也多少受了這奢靡之風的影響。
然而現在謝琻一路進來,看着東宮庭院陳設、園林布置,卻無任何精彩奪目之處。最常見的便是中規中矩的松樹,四季常青;牆根栽了一圈兒冬青,便于打理;池塘裏空空蕩蕩,別說荷花了,連錦鯉都沒有養。
種種細節仿佛都在告訴來客——此間主人不好身外之物。
謝琻又在廊下立了片刻,殿內終于傳來些動靜,片刻後殿門打開內監來傳他進去。
謝琻撩衣入內,餘光掃到了座上正吃茶的兩道身影,低頭拜倒在地:“臣謝琻,見過太子殿下。”
“大人請起。”一道少年的聲音自上傳來,“以後大人就是我的先生了,請務必免此大禮。”
謝琻起身擡頭,這才看清了座上年僅十五歲的太子殿下。
這位太子乃是孝儀純皇後所出,皇後崩後,便由嘉皇貴妃撫養長大。據說那位孝儀純皇後也曾是風華名震京城的佳人,那般的美貌雖已随早逝的紅顏而消散,但卻多少遺傳給了她唯一的兒子。
年僅十五的太子殿下雖尚顯青澀,但天庭飽滿,雙目睿亮,雙唇如珠。除兩頰淺淡細密的小白麻子外,并不肖似其父洪武帝。
太子好奇地看着謝琻落座,開口第一句話竟然問道:“所以先生,去年的那夜您可曾真的看到臘梅?”
謝琻一愣,随即沒忍住失笑出聲。
自去年十一月末他與沈梒自南山林的風雪夜歸來之後,一篇由他所寫的《南山覓梅林記》便在京城傳頌開來。文章自二人在酒肆偶得珍稀墨寶開始記敘,一路寫到他們入山林、游荒山、遇風雪、墜馬下、藏山洞、生篝火,全文神思巧妙,文筆更是潤澤流暢,讓人通文讀下直覺酣暢淋漓,急欲知後事如何。
然而偏偏這樣一篇引人入勝的文章,卻在二人翌日醒來後一同望出山洞的地方戛然而止。文章似乎在暗示他們看到了什麽奇景,然而卻又沒有明說,直勾得讀者恨不得抓心撓肺。
此文傳開之後,首先南山林成為了當季郊游的勝地。不知多少文人墨客追着他們當日走過的道路,重探南山林,連他們當日吃過酒的酒肆也生意興隆了起來。
看着小太子期待的眼神,謝琻不由得又一笑,反問道:“殿下,有沒有看到,看到了什麽,有那麽重要麽?”
“為何不重要?”太子一愣,“先生的文章就叫《南山覓梅林記》,最後有沒有看到梅花,不該是敘述的重點嗎?”
謝琻還未說話,卻聽旁邊的王鄲悠然道:“謝大人這明明是借物詠人。既然人已經寫完了,若執着于物,便着相了。”
這王鄲乃是一代大儒,為人潇灑倜傥,年少時也曾入過仕,但因不喜官場的混沌作風而辭官離去。歸隐的這些年中從不議國事,卻偏偏教出了不少登科拜相的學生,于前年被洪武帝請出山來,白衣入朝,單獨教導太子。
聽王鄲此時一語點破自己文章的深意,謝琻笑着不再說話。此時提起這篇文章,讓他又不禁想起那夜的種種事情,連嘴角的弧度都不由得深了幾分。
太子好奇的目光落在謝琻的笑面上,不禁嘆道:“如今京城中人都說先生與沈大人的 ‘蘭玉之誼’堪比 ‘管仲之交’。平生能有一友如此,足矣。 ”
謝琻敏銳地從小太子的語氣中抓住了一絲羨慕,頓時心裏“咯噔”了一下。
可能完全是他多疑了,可能小太子作為一個久居深宮的半打孩子只是單純地在羨慕別人有一位這般要好的摯友罷了。
然而謝琻還是下意識地……不太舒服。
他一向不是心胸寬廣之人,寫那《南山覓梅林記》又将它傳遍京城的用意,便是讓人時刻記得他謝琻和沈梒的關系密不可分。以前他沒遇到沈梒的時候有多讨厭別人提“汀蘭琅玉”,現在就有多喜歡聽別人把他和沈梒放在一起讨論。走在路上哪怕捕捉到一點兒和“蘭玉”有關的話,都有停下來伸伸耳朵。
現在這小太子——
此時,幾乎是火上澆油般,王鄲笑着道:“太子可是喜歡極了沈修撰的詩文,還收集過他的墨寶。讓之啊,若是這侍讀之人讓太子來選,可能就輪不到你了。”
謝琻:“……”
太子看謝琻臉色變幻莫測,以為王鄲的話得罪到了他,忙道:“先生別誤會,我也很敬仰先生的才學……我只是私底下比較喜歡沈大人罷了。”
……這話完全沒起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謝琻用盡全身力氣警告自己這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還是自己要侍奉的主子,才勉強欠了欠身,沒說什麽。
王鄲又坐了會兒,便起身告辭了。殿門再次合上,剩下的二人來到書桌前,謝琻開始為太子講解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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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小一月過去。
小太子聰慧好學,為人更是謙恭體恤,便是謝琻也很難不喜愛上這位未來的君主。由謝琻等幾位侍讀輔導太子四書五經,王鄲則每七天一次為太子講解為君之道、全國的風土人情等等。
這日又是王鄲講課的日子。謝琻接他之後入文華殿講授,出來後卻發現這位大儒并沒有走,而是站在東宮門前等他。
謝琻亦十分敬重這位白衣帝師,見他似有話要說,便躬身笑道:“王先生若有話要吩咐在下,讓人遞給話過來就好,在下必定親自上門聽訓。”
“哎,聽什麽訓呢,不過是想和你閑聊一下。”王鄲笑道。他性子灑脫,随意揮了揮手,招謝琻與他并肩,兩人一同向外走去。
左拉右扯談了幾句天,王鄲終于切入了正題:“所以你與沈良青沈大人關系一直不錯?”
“是。”謝琻點頭,又忙道,“若王先生想與良青結識,我可引薦二位。”
王鄲笑道:“也可以,我一直很喜歡這位小友,只可惜無緣得見。不過我問你這話,卻并不是想讓你介紹我們認識。”
謝琻心中瞬間湧起些許不良的預感。
“我的好友督查院左禦史楊鐮——估計你也聽說過他——一直很欣賞這位沈小友。”王鄲笑着道,“他的小女兒今年方十五,那丫頭我也見過,生得不錯而且詩書琴畫都會一些,想必與沈小友也能談得來。”
謝琻确定了心中不良的預感。
“所以——”王鄲道,“——楊禦史想托我再托你去問問沈小友,有沒有意思想與他結親啊?哈哈哈哈哈。”
在王鄲爽朗的笑聲中,謝琻僵硬着一張臉,內心中如同萬獸奇吼、飓風呼嘯、地動山移、邺火肆虐……仿佛有一萬顆炮竹同時在他身體裏裏炸響,轟的他腦仁耳朵嗡明,頭暈目眩了半晌,才勉強找回了一點兒聲音:“……良青今年才剛剛二十,談親是不是太早了點?”
王鄲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二十還早?而且我聽說他家中也沒有別的妾室吧?男大當婚,二十正是好年歲呢。”
謝琻現下只恨不得拿把刀,先把給沈梒說親這想法從王鄲腦子裏挖出來,在跑去從楊鐮腦子裏撬出來:“可是良青他現在仕途未定,不想過早成家……”
“那家裏也總要有個照顧他的人吧。”王鄲看着他的反應,更是奇怪,不禁試探道,“還是他——嫌楊禦史家有點兒低了?”
謝琻僵着臉,都不會說話了:“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
“哎,我們也知道,沈小友這才貌是妥妥的驸馬料子。”王鄲嘆道,“你姑母膝下的固骧公主,也是正當年。若是端嫔娘娘開口,論這層關系,還是她們更親近些——”
端嫔!固骧公主!
若方才謝琻身子裏是在放鞭炮,那現在就是千軍萬馬一起擂戰鼓了。
難怪——難怪呢!在萬壑松風的時候,端嫔對一個外臣那麽和顏悅色,原來——原來在這兒等着他呢。原來是想把固骧嫁給沈梒!
可是姑母從沒跟他提過啊——不對——要是姑母跳過他直接跟皇上說了,那這事兒不就是板上釘釘了嗎?還有他謝琻插手的餘地麽?姑母不會這麽草率吧,要不現在就沖到宮裏問她——
王鄲渾不知謝琻心裏的風起雲湧,猶自嘆道:“但若沈小友尚了公主,以後這仕途上定是要差一些……楊禦史怎麽說也是二品大員,又是書香門第,比之什麽王公貴族要更适合寒門出身的沈小友罷。”
站在一旁的“王公貴族”,無聲在心裏吐了口血。
“總之,你去問問他吧。”王鄲拍了拍謝琻僵硬的身子,“無論成與不成,回個話給我。”
言罷,留下謝琻一人呆若木雞地站在東宮門口,這位熱愛做媒的大儒揮一揮手功成身退,上了錦轎揚長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