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雎臺
又在東宮門口怔怔地立了會兒,謝琻才魂不守舍地騎馬往回走去。他心中滿腹焦慮,一會兒想進宮向端嫔讨個準話;一會兒又想楊鐮的事兒,他怎麽這麽沒眼光偏偏看上了沈梒呢——不對,自己好像和他一樣沒眼光……
他胡思亂想着,縱馬往前走着,拐過一個街角時差點兒與另一隊錦衣公子們撞作一團。對面為首的一人緊拉缰繩,剛要破口大罵,一擡頭卻愣住了:“讓之?”
謝琻渾渾噩噩地擡頭——一看竟是言仕松。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臉色這麽難看。”言仕松奇怪道,“回謝府?要不一起去雎臺啊?”
雎臺是京城裏有名的伎館,裏面養了一水兒的十五六歲的鮮嫩少女,有從南方挑來的莺莺燕燕,也有從西沙招來的胡族豔妓,甚至還有些是家道中落的官女子……這種規格的伎館,向來只接待京城中最豪貴的男子。
謝琻之前也是常客,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沈梒,哪有心思去尋歡作樂,當即煩躁地一擺手就要走。卻聽言仕松在後面叫着追了句:“——真不去?沈梒也在啊!”
“聿——”
謝琻坐下的馬被他猛一扯勒得長聲悲鳴。謝琻猛一回頭,滿臉愕然:“誰?”
“……沈良青啊!”
“……誰!”謝琻一臉五雷轟頂一般,滿面焦黑,憤然怒道:“誰叫得他!”
對面的五六人被他莫名其妙的雷霆之怒吓得“噔噔噔”倒退三步,為首的言仕松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兢兢戰戰遲疑了半晌道:“……就——順口叫的啊,怎、怎麽了?他自己也答應了啊……”
沈梒,也答應了。
謝琻的腦子仿佛被方才接二連三的震驚炸成了空洞,此時這句“沈梒也答應了”在這空洞裏千萬遍地環繞嘶吼着,震得他雙耳嗡明,幾乎下一刻就要七竅出血。
沈梒為什麽要答應?他為什麽要去伎館?他是不是想要女人了?可他之前也從沒表現過想要女人啊——不對,正是因為之前從沒有過所以現在才好奇吧?……可是他怎麽可以好奇,他有了我還不夠嗎?不對——不對我們兩人好像還是朋友,我根本沒資格管他……
從禦史女兒,到固骧公主,到雎臺歌姬,接二連三的莺莺燕燕終于将謝琻推到了一個極不情願、卻不得不面對的死角——
沈梒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
這種男人,到了年紀,是要找女人的。
他要是再磨磨唧唧地等下去,就只能等着給沈梒的兒子送滿月禮金了。
“……謝讓之,你怎麽回事兒?”對面的言仕松被他時而慘白、時而青灰的臉色吓得不輕,猶豫着想上前扶他一把,又怕他怒火再爆發一次,“你到底咋回事兒?魔怔了?”
此時謝琻終于從一番掙紮之中勉強找到了一絲神智,他雙手捏緊了缰繩,磨着後槽牙,眼裏閃着小火苗兒,一字一句地道:“……我去。”
去找沈良青問個明白!
一行人縱馬前往雎臺所坐落的北隅巷子,路上言仕松悄悄挨近謝琻,低聲問道:“你又與沈梒鬧什麽不愉快了?”
謝琻瞥了他一眼,沒回答。
言仕松真是滿腹牢騷,愁道:“你差不多也夠了,跟人家分分合合這麽久,連《南山覓梅林記》都寫過了,也算是鐵板釘釘的關系好了。這個節骨眼上又鬧,讓京城裏追捧你們倆的文人們怎麽想?再說,人家現在也不是寒門白衣一名了,是天子近臣!他說話的好使程度,可能比你這個世家子弟還厲害,你做事前能不能想想後果再——”
“行了!”謝琻被他念叨得更是頭痛,煩躁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閉嘴吧!”
一行人頃刻便到了北隅巷子。這巷子清淨,深處有一間毫不打眼的烏色小門,誰能想到京城鼎鼎有名的第一伎館就藏在這遠離繁華的角落之中。
敲了門後,一素衣素面的清秀少女出來應聲,領着他們往裏走,說是包括沈梒在內的另一撥人已經在裏面了。謝琻更是急得五內俱焚,腳步快得其他人都跟不上,恨不得是拿棍子趕着那素衣少女在前面給他指路。
好容易到了門前,素衣少女為他們推開門,謝琻乍一看屋內情況才勉強放下心來——
屋內衆人皆是危襟正坐,圍了一圈在聽屋中央一胡族女子在談馬頭琴,除每桌配了一個倒酒仕女外,其他并無其他過分的男女相親舉動。
然而還沒等他這顆心還沒徹底放到肚子裏,當他目光一轉在人群中找到沈梒時,那顆心又“噌”地地一下淩空躍起,狠狠撞上他的胸膛,怼得他倒退一步差點兒撞上後面的言仕松。
縱然是在一屋的絕代佳人中,在謝琻的眼裏,沈梒也無疑是最為出衆的一個。他已經換下了官服,着一身天青寬服,趁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膚更是潤澤若玉。此時他嘴角含笑,眉眼微彎,臉上透着堪比春日梨花般的昳麗和煦,漆黑湛然的眸子正看着旁邊——
給他敬酒的胡族女人。
這女人無疑是個傳統意義上的胡族美人。她身材窈窕,細腰寸許,胸脯飽滿如同熟透的蜜瓜,膚色是秋天的小麥田,一雙碧色的眼睛神肖波斯貓。
她身穿緋襖,錦繡綠緩渾裆褲,足蹬赤皮靴,上下衣之間露出一截光滑□□的蠻腰,皮膚上有一片墨蘭花的刺青。此時她正笑語嫣然,微側着身子,無疑在向沈梒展示着自己的刺青。
而沈梒也頗有興味,甚至俯下身去,貼近胡女的腰細看起來。
謝琻:“……”
他幾乎控制不住胸膛裏的暴厭,大步上前,有意無意地用力踹了一腳沈梒面前的桌幾。“咣當”一聲,桌上的銀錫杯翻倒,赤紅葡萄酒撒了一桌,瞬間染紅了沈梒的袍服。
“啊!”那胡女叫了聲,驚疑不定地擡頭看看謝琻,又看看沈梒,下意識地擡手就想幫沈梒擦衣服,卻被謝琻一把抓住了皓腕。那根本不是玩笑的手勁,胡女的臉色瞬間白了,瑟瑟發抖地擡頭看着謝琻。
謝琻眯着眼睛上下掃視她一圈,手一揮将她甩開,冷道:“不會伺候就滾開。”
那胡女雖然的确對沈梒有意,但還算識相,額頭貼地行了個禮便顫抖着退了下去。
沈梒皺眉,看着謝琻趕開胡女後大馬金刀地在他身邊落座,不禁道:“你又有何不快,何必拿她撒氣?”
謝琻聽他為那女人說話,更是不悅,嗆聲道:“你就這品味?喜歡這種黑不溜秋、長得跟男人一樣的女人?”
沈梒挑了挑眉,失笑道:“胡女豈不都是這般膚色?而且她們也并非長得似男人,只不過是五官深邃罷了。”
謝琻步步緊逼問道:“那你喜歡?”
雖然不知謝琻為何如此追問,但沈梒還是認真想了想,若有所思道:“若真論起來,胡女的确非我所好——”
謝琻剛松了口氣,卻聽他又道:“——我還是更喜歡白皙豐韻的江南女子。”
白皙豐韻……江南女子……
謝琻渾身大震。剛出狼坑,又入虎xue!
督查院左禦史是哪兒的人來着?他閨女會不會就是沈梒喜歡的江南女子?固骧公主雖然不是南方女子,但的确生得膚皓若雪,很符合白皙豐韻這一條!
他臉色變幻不定,看在沈梒眼裏實在是詭異到了極點。沈梒不禁奇道:“你問這些幹什麽?難道想幫我說親?”
謝琻咽了口氣,幹巴巴地問道:“若真有人幫你說親,你待如何?”
“真的?”沈梒笑道,“其實我在老家時也訂過親,但後來北上趕考便不了了之了。如今想來,若真有合适的人家能定下來,也能讓父母放心不少吧?”
“不行!”謝琻想也不想,激烈反駁。他一看沈梒愈發狐疑的眼神,忙道,“你、你現在仕途剛剛開始,四海不定、何以為家?況且你才二十歲,這麽早考慮這種事情幹什麽?”
沈梒“噗嗤”一笑,樂道:“若想四海定後再成家,我不如打一輩子光棍好了。況且若有人操持後院,我在外時也定能放心不少,如此想來成親不僅不會影響仕途,反而大大有益呢。”
謝琻僵硬着臉,不說話。
“所以,是有人托你來探我口風了嗎?”沈梒笑道,“是哪家的姑娘?”
謝琻“騰”地站起身,悶悶地撂下一句“沒人”,不顧沈梒迷惑的眼神僵硬地大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