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桂風
沈梒覺得最近謝琻愈發奇怪。
按理說兩人一個在西苑當值,一個在太子殿前,平日裏若不是特意約着喝酒談天的話是見不到的。然而就最近這短短的七天來說,沈梒足有五天都和謝琻碰了面。有三次他們是在東華橋外回家的路上偶遇的,還有一次是約好了去舊書齋買書,最後一次則是謝琻主動提出來要去給沈梒的新家暖房。
“你想來就來罷。”沈梒有些無奈地道,“只是我東西尚未安置妥當,屋裏到處亂作一團,恐是沒有好酒好茶來招待你。”
當時他們正并肩走在宮牆之下,高聳的紅瓦磚牆在路面上砌下一道重重的陰影。二月的天氣雖還有些涼意,但日光照在身上卻已是暖的了,此時人們都願意将整個身子曬在太陽底兒底下,沒人願意走到那滲冷的陰涼裏。
沈梒也不例外。然而走在他外側的謝琻卻仿佛故意耍壞一般,放着另一邊陽光普照的大路不走,偏偏要擠着沈梒往牆下的陰影裏靠。他身高馬大,三兩步就把沈梒逼到了陰影與豔陽的交界處,兩人肩膀和手臂都緊緊挨在了一起,遠看仿佛兩尊黏在一起了的泥娃娃。
“誰讓你招待我了?”謝琻仿佛壓根兒沒察覺到他已經要把沈梒給擠沒了,慢悠悠地笑道,“我是去幫你收拾東西的。你就雇了一個老仆吧?靠他整理,什麽時候才能徹底安好家?放着我這個免費的勞力幹嘛不用?”
沈梒十分懷疑眼前這位少爺估計平生連壺水都沒燒過,但他這麽熱情,又不好拒絕,只好笑道:“你願意來,我自然是歡迎的——”
話沒說完,謝琻的身子又不着痕跡地往沈梒的方向一偏,擠得沈梒整個身子一斜,半邊肩膀沒入了牆下的陰影裏。沈梒沒忍住,正想提醒他能不能往外走點兒,卻忽覺自己裏面的肩膀一緊又一熱,謝琻竟伸手一把摟住了他,微微一扯将他往外帶到了太陽下——也帶進了自己的胸膛裏。
謝琻本就比他高一頭,此時沈梒在他這一拉之下沒站穩,微一踉跄正好鼻尖裝上了謝琻的肩頭。柔軟的鼻骨撞上了藏在衣領下高聳的鎖骨,一股酸意猛地湧上他的腦門兒,沈梒捂着鼻子,低低”嘶“了一聲。
“哎呦,撞着了?”謝琻極為自然地一手松松攏住沈梒的肩頭,一手擒住他捂鼻子的手腕,沖着他的臉就俯了下去笑道:“快點兒讓我看看。我也不是故意的,本來是想讓你往我這邊靠點兒,你說你這麽大人了怎麽路也不會走?”
這話說得好像一開始擠人家的根本不是他一樣。
他這一俯身,兩人頓時只餘寸許之隔,胸膛都靠在了一起,鼻息可聞。沈梒愕然一擡頭,嘴唇兒差點兒就碰上了謝琻的下颌。此時他鼻腔裏的酸意還沒褪去,一雙眼睛噙着鼻酸帶來的淚水,濕漉漉地望着謝琻。那模樣,混像一朵春雨裏被打濕了的青蘭,又是無辜又是可憐,看得謝琻胸口裏一股火“轟”地就冒了上來,頓時整個人又是燥又是癢,抓耳撓腮得差點兒忘了自己在那兒。
沈梒忽地用手一推謝琻,有些不适道:“你往外站點兒……”
到口的肥肉謝琻怎麽可能往外吐?他登時更得寸進尺地往上貼了一步,拿出了十幾年鍛造出的無賴勁兒,又是熱切又是無辜地低笑道:“怎麽了,我不是想看看你鼻子有事兒沒麽。別藏着,我瞅瞅——”
然而還沒等他把這株含羞帶惱的小蘭草扒拉開來,忽地一聲平地炸起的怒吼如春雷般滾滾向二人劈來——
“沈良青!”
二人頓時一個激靈。尤其是沈梒,整個人幾乎“蹭”地一下就從謝琻身邊閃開了,那樣子幾乎像是晚一秒就會被雷劈成焦炭一般。
卻見宮道盡頭,正站了個身穿二品小團花緋袍、頭戴烏紗帽的身影,臨着長風整個人筆直得像是一杆削直的竹子。他一張臉生得刻板森嚴,連皺紋都如山體嶙峋一般剛毅,瞧面相便是位剛正不阿、注重風儀、最看不得旁人失禮失态的嚴肅之人。
這樣的人,連旁人打個噴嚏都要皺皺眉頭,更別提看到自己年少有為的學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另一名年少有為的官員于宮道上摟摟抱抱了。
來人正是李陳輔。
“老師。”沈梒躲開謝琻四五步遠,才躬身沖自己的老師問安。
謝琻心中暗罵這來的不是時候的驢臉老頑固,卻又不能無禮,只好跟着沈梒慢吞吞地行了個禮:“尚書大人。”
李陳輔眼裏仿佛有一萬個小刀子,來回在沈梒和謝琻身上刮,也不知是要刮掉誰的一層皮。末了,他近乎是森寒地狠狠挖了謝琻一眼,沖沈梒厲聲道:“良青随我來!”
沈梒低聲應“是”,看也不看謝琻一眼,匆匆跟上了李陳輔的腳步。
那位刻板的禮部尚書大人近乎憤怒地往前沖了幾步,又猛一個駐足轉過身來,指着謝琻怒道:“宮牆之下,天子座旁,行容放肆,成何體統!任你以前再風流,帶上了這頂烏紗帽,也該規整規整自己的舉止!”
謝琻臉上依舊挂着那副雍容閑散的笑,不急不緩地應了個“是”。
一看就沒聽進去。
氣得這位尚書大人帶着自己的學生大步揚長而去,恨不得離謝琻這灘禍水越遠越好。
看着沈梒漸行漸遠的背影,謝琻不無遺憾地在心裏長嘆了口氣,半是心癢半是懊惱地想——又給他跑了。
跑得還真快。
李陳輔在那天似的确察覺到了些什麽,自那日之後開始頻繁調借沈梒到禮部幫忙。編史的工作完結在即,正急需人手做最後一遍的勘驗核對;此時又恰巧碰上有位太嫔殡天,急着要給追封,也都需要禮部草拟章程。
這整整半個月沈梒被自己的老師使喚得團團轉,好幾次都是天擦亮了才回家,換了身衣服又匆匆回禮部當值。任是謝琻到處逮人,愣是沒讓他堵到幾次。
這驢臉老頑固!謝琻大罵李陳輔壞自己好事,但卻又無可奈何。而那邊王鄲急着讓謝琻給他回話,已經明裏暗裏攔着謝琻試探了好幾回了,每次都被他含混應付了過去。但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若是楊鐮繞過他們直接找上沈梒,那他的路子可就被堵死了。
迫在眉睫啊。刻不容緩啊。
謝琻急得抓耳撓腮,派人在沈宅外盯了小半個月的梢,終于趕在一個風輕雲淡的春日裏堵住了在家休沐的沈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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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将謝琻帶到了前堂,又等了小一盞茶的功夫,沈梒才打着哈欠從後院走了出來。
這半個月他似乎的确是忙累了,難得睡了一場飽覺,眉眼間還帶着薄紅的睡意。因是在家裏,沈梒只穿了件素白的交領道服,散着寬袖,腳上蹬着雙木屐,露出了消瘦的脖頸和鎖骨線條,以及玉筍似清秀的腳踝。
他踩着木屐踢踢踏踏地走進來,一見謝琻便笑道:“這麽早來做什麽?我可說好,今日是要在家裏休憩的,不與你出去閑逛。”
謝琻愛極了他這般懶散的模樣,似乎風清月明都融在了骨子裏,不經意的舉手投足間皆是風流。
“不是來找你出去閑逛的。之前不是說了麽,要幫你收拾宅子?唔,人在這兒了,怎麽用雖沈大人使喚。”
沈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笑道:“這是怎麽了,來我這找着疏散筋骨麽?你這大少爺,誰敢用吶?”
話雖這麽說,但在謝琻的堅持之下,沈梒還是帶着他和老仆二人開始了整理院子的大業。
沈梒的東西不算多,衣服雜物只占了卧房裏的一個箱子,其他的十幾箱家當竟全是書簡。老奴拿着大寬簸箕将中庭的石板地打掃幹淨後,沈梒謝琻一人抱了個箱子,開始将書卷一冊冊搬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晾曬。
洪武帝新賜的這座宅子也不算大,但總算是個三進院,中庭裏還長了棵桂樹,這個季節新綠的枝頭正發出了點點嫩黃嬌憨的花苞,看得人心生喜歡。
“你看得書可真雜。”謝琻将書一冊冊攤開,手指撫過絹紙粗糙的表面,感嘆道,“《園冶》《小窗幽記》《茶經》……等下!這幾本是什麽?!《海陵佚史》?《漢宮春色》?哈哈哈沈良青,你竟然私藏□□!”
他大笑着抽出兩本手抄的薄冊,近乎炫耀地向院子另一邊的沈梒揮着手中的戰利品。
沈梒站在豔陽下,兩側寬袖用一根襻膊在背後紮起,聞言擡頭笑罵道:“誰讓你亂翻我的書……而且,《漢宮春色》明明是史書,《海陵佚史》則文采卓然,憑什麽我看不得?”
謝琻哈哈大笑着拍腿,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翻開書頁大聲朗讀道:“……負引女嫣至密室,為之沐浴,詳視嫣之面格,長而略圓,潔白無瑕,兩頰豐腴,形如滿月——”
“好了,別讀了。”沈梒的臉有些微微紅了起來。
“——厥胸平滿,厥肩圓正,厥背微厚,厥腰纖柔,肌理膩潔,肥瘠合——”
“謝讓之!”沈梒羞惱地将手中書冊往地上一擲,踩着木屐快步走到謝琻身邊,劈手要去奪書,卻被謝琻一把抓住了手腕。
卻見半張臉隐在花蔭下的青年笑盈盈地擡首仰望着自己,嘴角噙着痞壞的笑,調侃道:“不說是史書嗎?不是文采卓然嗎?怎麽不讓讀了?”
沈梒的耳朵愈發有些發燙,半是窘迫半是羞慚,卻又不肯承認,兀自嘴硬道:“此等私密之書,閉戶靜賞即可。你光天化日之下讀出來……太、太不雅了。”
謝琻幾乎要笑破了肚皮,但見沈梒的确是羞極了,才含笑放開了他的手腕認輸道:“好罷好罷,我不念了……說真的,這寫得的确是好。若論 ‘面白無暇,兩頰豐腴,形如滿月’,誰比得上咱們 ‘荊州汀蘭’呀是不是——”
“謝讓之!”
“哈哈哈好了好了,這次真不說了。”
二人笑鬧了一會兒,才又各自分開幹活。一時間院內無聲,唯聞清風吹起書頁時所發出的“淅戍”之聲,以及沈梒走動時木屐與青石板地敲擊的輕響。院中暖陽清淺,桂影飄移,墨香浮沉。青瓦之上碧空如洗,薄雲淡如絲縷,真是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幾十裏外的地方便是金殿宮牆、權謀糾葛,然而當他們身處在這三進小院的靜谧天地之中時,連天下和君民都變得不再重要。
謝琻再直起身時,錘了錘有些酸的後腰,轉頭看向沈梒。卻見他正站在一片攤開的書冊之中,手中持卷,垂眸觀書,唇角帶笑似正看到了興濃之處。
午後日光如鎏金,映得紙如禪翼,人若玉琢。汀蘭般的青年瘦削的肩頭上仿佛披上了最醉人的春風,細窄的腰肢上似乎纏上了最溫柔的霞光,潑墨般的發梢也缭繞着桂花的薄影。
只是他卻忽然不知自己的秀色,只是旁若無人沉浸在手中書卷之中,似已忘記了外物。
謝琻靜靜地望着他,也跟着忘記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