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霧朦
兩人一直從清晨忙到了傍晚,才将整個院子收拾妥當,又趕着在夜色潮氣到來前将所有書收進箱子裏,才勉強得以休息片刻。
老仆燒了晚飯,是最簡單的兩碗素米,一盤小炒,一盤切牛肉。謝琻從小到大山珍海味不知吃了多少,卻仿佛只有此刻的一葷一素才最合胃口。
用過飯後,二人坐于廊下,見月上枝頭,銀輝渾滿似玉盤,興致起來便吹滅燭火搬了兩把竹椅到那桂花樹下,一邊飲酒一邊賞月。酒是老仆泡的果酒,摘了三月新下的青榄泡着白酒,入口濃烈,後味青澀甘冽。二人酒量都不算好,不一會兒便有些熏熏然了。
謝琻用後牙咬着青榄的果核,趁着酒意低低笑道:“你不知道,我初見你時,便已經十分仰慕你了——”
“胡說。”沈梒手撐着額頭,抵抗着一波波湧上來的眩暈酒意,輕哼道,“金榜時,你還誤會是我撕了你的拜帖,對我陰陽怪氣得很……”
“不不不。”謝琻連連搖手,“那、那不是你我初見——起碼,不是我第一次見你。”
沈梒一訝,揚眉瞥了謝琻一眼,卻見他晃動着杯中酒,擡頭仰望着樹梢的月影,微眯起眼睛笑道:“揚州,在濠濮水榭的清談會……那是我第一次見你……”
濠濮水榭?沈梒絞盡腦汁,終于隐約回想起了一些那時的場景:
那時候他應揚州一大儒相邀參加清談會,論的是“體與用”。然而他當時年紀尚小,與他同席的又都是頗具名望的前輩,所以他辨得并不算好。那次清談結束之後,他深覺自己所知尚淺、所學尚少,便辭了所有前來拜會的人進山聽經悟禪去了,也因此錯過了謝琻的拜帖。
竟沒想到,那次濠濮水榭裏,謝琻也在。
想到此處,沈梒禁不住笑了起來:“竟是那次?那時候我年少氣盛,辯得那麽差,你還敢說仰慕我?”
謝琻低低笑道:“……就是因為年少氣盛啊。”
那時你站在一衆長須華發的智者儒生之間,卻渾然不懼,昂首朗聲侃侃而談,仿佛胸中有山壑,眉間有河川。那日雖另有他人文思蓋世,但若論意氣風發,卻獨你一人。
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世說新語》)
而我曾在青山盡、海窮處尋不見的風月,回頭看時,也盡在你的眉目唇笑間。
聽出謝琻話中的贊嘆之意,沈梒笑着擺了擺手,低聲道:“好了你別再說了,君子應當虛懷若谷,但被你每日裏追着誇,我都要變得倨傲了……那日老師還說我最近有些 ‘恃才傲物’,沒有以前謙遜謹慎了呢。”
謝琻暗道,那是因為李陳輔話中有話,又不好意思明說,所以只能指桑罵槐。聽着是罵你,其實是在罵我呢。
此時月已挪過中天,院子裏在白日裏攢下的暖意已經消散,露水寒意開始上湧,再呆在外面便會被寒氣反噬。沈梒在竹椅裏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道:“天色不早了,我們便杯中酒吧。”
謝琻躺在竹椅中,一千個一萬個不願離開,賴在原地撒嬌道:“我酒沉了,自己騎馬多危險啊。良青,今天就讓我住下吧。”
沈梒有些遲疑:“若是讓府裏小厮來接呢?”
“都這麽晚了,得鬧到幾更天他們才能來接我回去?”謝琻不滿道,“良青你做什麽這麽小氣,我幫你收拾了一天院子,連留宿一宿也不行?”
沈梒無奈嘆道:“行是行,只是院子裏有沒有多收拾一間客房,只能委屈你和我睡一張床了。”
謝琻簡直是心花怒放,但面上卻又裝作一副“唉無可奈何了也只好如此”的委屈模樣,任沈梒過來架起了他往屋裏走去。他仿佛渾身骨頭都酥軟了似得,半推半就靠在沈梒身上,鼻端聞着那清香的皂角味,簡直是飄飄欲仙。
沈梒也喝了不少酒,将他在屋內榻上安置下來後,自己也坐在床邊揉額頭。然而謝琻卻偏偏不讓他安生,又支起身子蹭着他的胳膊,拖長了聲音道:“良青——我要沐浴。”
沈梒現在只剩下苦笑了:“這麽晚了,将就一下不行麽?”
“那怎麽行。”謝琻義正言辭道,“我身上都是酒臭味,白天搬書還出了一身汗,一會兒要與你同塌而眠你不嫌棄麽?”
沈梒長嘆一聲氣,徹底拿他沒有辦法了,只得起身去尋老仆燒水。又折騰了有小半個時辰,才在卧房的屏風後弄好了一桶熱氣騰騰的洗澡水。
沈梒說要去給他拿皂角和香片,先出屋去了。謝琻嘴角噙着笑,三下五除二褪了身上的衣服,利索地将整個身子泡到了木桶裏。當然,什麽“酒臭”和“汗”都是借口罷了,他真正的目的當然是——
屋門“嘎吱”一響,一個人影走了進來。謝琻隔着屏風擡頭一看,緩聲笑道:“良青,你進來幫我一下好不好?我手搓不到後背。”
謝琻承認自己這一招是有點兒無賴……但無賴的方法用來對付沈梒這種翩翩君子,難道不是一用一個準兒麽?
屏風外的人似乎短暫地僵硬了一下,卻還是依言走到了他的背後。謝琻臉上挂着滿足的笑意,聽身後的人拿起布巾,在熱騰騰的木桶裏沾濕後,開始輕輕給他擦搓後背。那一下一下的力道蹭過他裸露的肌膚,蹭得謝琻又癢又燥,哼唧着笑道:“你這是在幹嘛,給我撓癢麽?”
背後的人頓了一下,謝琻壞心頓起,擡手去拉他,拖長了聲音笑道:“你脫了衣服過來,我給你示範一下,什麽叫真正的搓澡——”
拿着布巾的手一躲沒躲開,被謝琻拉了個正着。謝琻此時簡直是五體燥動,熱血沸騰,拉住了手腕不說,還趁機用拇指蹭了蹭人家的皮膚,陶醉地想道:
不愧是我家良青……你看這手腕生得,入手輕巧溫熱,皮膚也是幹巴巴、皺不叽的……
等一下。
幹巴巴、皺不叽?!
說好的骨肉豐腴、膚若凝脂呢?
謝琻渾身如觸電般猛一回頭。果然,在木桶蒸騰而起的水霧盡頭,有一瑟縮人影正拿着布巾、皺着臉、兢兢戰戰地回望着他。那人影老臉皺垂,身形佝偻,欲哭無淚——
謝琻勃然大怒:“你怎麽在這裏!”
老仆早被他吓得魂兒都沒了,哀聲道:“老、老奴給大人拿皂角來,聽見您要幫忙搓澡,就——”
謝琻更是怒火中燒,吼道:“我叫的是良青!良青!”
老仆真是有口難辯,哭喪着臉還沒回答,卻聽房屋又一響,木屐之聲來到了屏風之外,沈梒有些奇怪地問道:“讓之?出什麽事兒了?”
老仆道:“大人想讓人幫忙搓背,但嫌老奴力氣太小了……”
沈梒道:“哦這樣啊,讓之,要不要我進去幫你——”
“不!”謝琻“噌”地坐回到了木桶裏,大聲道,“不用了沒事兒了!”
任他方才有什麽風花雪月的心思,都被方才那“驚鴻一瞥”給吓回了娘胎裏。此時再一看立在旁邊的老仆,又想起了自己剛才摸人腕骨時那皺巴巴如蛇皮般的觸感……頓時整個人都跟起了層雞皮疙瘩似地膈應,恨不得剁掉自己方才那只犯賤的手才好。
謝讓之,出師不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