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濃夜
“嘶——”謝琻倒抽了口冷氣。
“疼?”沈梒的手停了下。
他二人正坐在謝琻帳中的毛氈上,謝琻将半邊的衣服都褪了下來,露出結實修長的側腰,讓沈梒給他腰間紅腫的一處揉藥。
“你忍着點吧。”沈梒又往手上搓了些藥油,“這油不揉進去起不了效果。”
謝琻背對着他,雙目含笑,低低笑道:“不是,主要是你這兩手在我腰上搗鼓,弄得我心猿意馬的——哎喲!”
沈梒雙手猛一用勁兒,成功讓他閉了嘴。
二人沉默下來。帳篷中只點着一盞昏黃的燈,将二人的陰影濃重繪于營帳的帏布和穹頂之上。狹小的空間中本來充斥着羊毛氈子的腥臭味,此時卻被藥油的草花之香蓋過了,混合成了一種複雜濃郁卻又暧昧的氣息。
謝琻弓着腰,靜靜看着跳動的燭火,忽然道:“剛才沒逼得那蠻牛道歉,真是便宜了他。”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沈梒用掌心按着他的傷處,沉聲道,“□□所維系的表面和平已經打破,土馍忠首領首領的狼子野心已經昭然若揭。禁軍、百官、邊境兵将都眼睜睜看着,這個頭皇上是低不下來的。”
謝琻嗤笑了聲:“我才沒想那麽多。我是看不慣他對你口出不遜,才出面教這孫子做個人。”
沈梒的手一頓,嘆了口氣:“……那你可真是魯莽。”
謝琻不滿,一轉身抓住他的手,撇嘴道:“你能不能有一次感激我一下?我可是冒着被那蠻牛砸成肉泥的風險替你出的頭,你除了‘魯莽’就沒別的好說了?”
沈梒秀美的眼睛看着他,在這昏暗的帳篷內,他的雙目顯得格外柔亮。二人的距離這麽近,謝琻心頭難以抑制的歡喜又湧了上來,眼神逐漸熱烈,目光灼灼如一只小狼崽般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沈梒緩緩地道:“那……多謝?”
“不夠!”謝琻猛地欺身,火熱又黏膩地貼了上來,低聲道,“我要——”
他按低下聲音,貼着沈梒的耳側笑意盈盈地說了幾個字。
沈梒像被這幾個字燙到了般猛一扭身,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抹藥就起開吧。”
謝琻雙手往後一撐,含笑看着沈梒起身。他的衣衫還松散着,露出光滑緊實的肌肉線條,他閑散坐着,但那寬闊的胸膛和緊瘦的腰肢卻讓他如霸在山巅的獵豹一般。如豆的燭火映在他身上,讓那本就英俊的面孔顯得更加深邃,一雙眸子緊切又熱意地盯着沈梒。
沈梒被他看得發毛,皺眉道:“我走了。”
“良青……”謝琻喟嘆着,“你說要尊重,這半年多來我對你無不是相敬如賓。但這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沈梒回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無人逼你。你現在放棄,很快便解脫了。”
謝琻噗嗤一笑,一揚眉:“在我馬上成功的時候放棄?怎麽可能?”
沈梒只覺雙頰一熱,但幸好帳內昏暗謝琻不易察覺,他按下羞憤,撩開帳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戶外,草原夜晚飒涼的風一吹,登時将他臉上的燥熱降下去了幾分。遠處傳來紛雜的人語和腳步聲,應當是宴席散了,沈梒遙遙望了一眼便轉身往自己的營帳方向走去。
他們作為六品小官的帳棚自然在整個營地的最邊緣,與謝琻的帳子距離得有點遠。沈梒左繞右繞,天又黑,不一會兒便迷了路。他皺眉,左右顧盼着正想找個人問問,剛繞過一個角落便差點兒迎頭撞上一人。
那人身高九尺有餘,肩寬身壯,須着胡須,赤着臂膀穿着件無領對襟坎肩,壯得像頭蠻熊。沈梒一見是草原人,便唯一颔首側身要走開。
誰知那草原人一見他,卻立刻橫插一步擋住他去路,叽裏呱啦說了一長串番語。
沈梒皺眉,搖頭道:“抱歉,我不懂番語。”
那草原人露出一抹嗤笑,緊緊盯着他,轉用漢語一字一句地道:“你,今日,風頭。”
沈梒微一颦眉,下意識地感覺這人來意不善,不願多說沖他點了點頭便快步離開了。那草原人也沒有追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森寒地看着他走遠了。
又繞了點彎路,沈梒才找到自己的營帳,掀帳子進去時果見劉潭已經回來了。
“劉大人。”沈梒主動朝他打了個招呼。
劉潭臉色有些不好看,瞥了他一眼。忍了半晌,還是有些酸地道:“良青今日席間又是大放光彩了,難怪得皇上青眼。”
沈梒一笑,仿佛沒聽出他話裏的陰陽怪氣,平靜地道:“僥幸罷了。”
他知道劉潭妒忌他短短時間便能平步青雲。對此等心胸狹窄之人,他不想多說,更不想招惹,只當看不見便罷。
如沈梒所料,劉潭的确是滿腹的酸水埋怨,一看見沈梒那張胸有成竹的漂亮臉蛋就惡心得難受。自從他聽說了沈梒不通番語後,便鉚足了勁兒想這兩天能露個頭,最好是什麽時候能趁機幫洪武帝翻譯兩句話,也好在他老人家面前湊個臉熟。
誰知道,他的機會還沒等到,今天宴席上沈梒又再次大放異彩!明明這小子連番邦話都不會說,連對方的叫嚣都聽不懂,憑什麽成為萬衆矚目的焦點
劉潭恨得牙癢癢,卻又不敢真的找沈梒的事兒。他又滿腔郁結地呆坐了會兒,不願再同這位“寵臣大人”共處一間帳篷裏,便起身掀帳子出去了。
外面的夜風一吹,劉潭心裏終于稍稍舒服了些。他此時有了些尿意,便離開營帳往旁邊的草叢走去,找了個無人處開始放水。
夜黑風高,四周除草原又長又野的夜風呼嘯之聲,別無他響。劉潭心不在焉地撒完尿抖了兩下,正想提褲子離開,忽地從風聲之中捕捉到了兩句番語的對話。
“……弄死他。”
劉潭腳步下意識地一頓,疑惑地回頭屏息細聽。果然,說話之聲再次從幾步遠的樹後傳來,這次甚至更清晰了些。
只聽其中一人用番語冷笑道:“弄死他?敖漢,你到底是不是真得想整他?”
“當然是!”另一人低吼道,本就短促沉悶的番語由他說來更多了幾分狠厲,“他弄得我的王下不來臺,還害得我哥子被那漢人按在地上當衆羞辱,自己卻跟兔子似得躲在後面!不整他,我咽不下這口氣!”
劉潭驀地一驚:這兩人說得分明就是——
先前那人獰笑道:“那殺了他有什麽意思。他不過是個六品小官,在□□跟個螞蟻似的,碾死了也不會有半分麻煩。”
敖漢遲疑道:“那你的意思是……”
“中原人,難道不是最好貞潔了嗎?”
敖漢驀地一驚,厭惡道:“什麽?可他明明是個男人。”
“蠢貨,就因為是個男人,還是個官員。你毀了他,說出去才更帶勁兒啊。”先前那人連連冷笑,語氣中透着十足的猙獰和惡意,“你想想,若是事成之後讓所有人知道他們堂堂的□□文官,竟然被你給弄了,那他們就丢臉丢到家了!這不比你直接殺了他,有意思得多麽?”
敖漢還有些猶豫:“是不錯,可若是讓大汗知道了——”
“大汗還能罰你不成?你幫他打了漢人皇帝的臉,他只會賞你!再說實在不行,你便說是那漢官兒勾引你的,你看他長得那娘們樣,你這麽說絕對有人信。”
敖漢嗤笑了聲,似乎有些被說動了。
“別猶豫了,事不宜遲現在就行動。”先頭那人一頓,忽地桀桀奸笑了聲,“而且他就算是個男人,長得也算帶勁兒,有福了你。”
敖漢終于哈哈一笑,估計是徹底打定了個注意。兩人又污言穢語地開了幾句玩笑,方勾肩搭背地一起走了。
而他們沒有注意到,在幾步遠的草叢之旁一直站着個人,聽到了他們所有的對話。而那人現在已經渾身僵硬,冷汗濕邊了整身的衣服。
怎麽辦?
劉潭也不知是被凍得還是被吓得,立在原地一直打哆嗦。
現在跑回去?把這事兒告訴沈梒?他能信嗎?可我現在掉頭回去,要是正好碰上那個草原人找上門來怎麽辦?他會不會連我一塊兒給辦了?那他娘的也太吓人了!那我要是不回去——
要是不回去。
這五個字浮過腦海,劉潭仿佛一腳邁入了滲涼的冰水裏,渾身猛地一顫。然而徹骨的寒意過後,無數瘋狂而又決絕的想法卻猛地冒了出來,任他怎麽甩頭都揮之不去。似乎那五個字将他的心開出了個大口子,終于暴露出了裏面最陰暗的地方。
又是一陣夜風吹過。此時烏雲遮月,黑暗在不斷地蔓延,侵長。在這沒有光的時刻,人最容易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