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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秋獸

圍獵連續持續了四日後,所有人都收獲頗豐。八月十八的這日,洪武帝決定在營地裏舉行炙肉宴,犒賞少數部落首領,并盤點所獲獵物。

待幕藍的夜色降臨,皇家營地已升起了四五人方能環抱的巨大篝火,兩側搭着五彩棚戶,供少數民族和本朝兵将們休憩。兩邊的人都将這幾日所獲獵物擺在了自己的棚下,野獸屍體堆得仿若小山一般,空氣裏都摻雜着木柴火星和皮肉腥臭的味道,兇悍血腥的氣氛蠢蠢欲動。

若論獵物數量,顯然是少數民族那邊更多些,單是野兔子便足有幾百只,穿成了串挂在棚下極是壯觀。更有數不勝數的野狐貍、野豬、山雞等,成摞成摞地堆放在一起,看得人咂舌。

本朝獵物數量雖不占優勢,卻獵得不少珍惜物什。馬鹿、梅花鹿、野豬等自不必說,最令人震驚的竟然是一頭三人高的大黑熊,渾身皮毛沒一點兒糟蹋,被人一箭射穿了熊頭斃命。能一箭擊破熊的頭蓋骨,這射箭之人的臂力想想便令人心驚。

宴會開始後,北方部落那邊送上了歌姬舞女,一時間營地裏馬頭琴、放歌、胡舞是一片歡騰。另有侍衛搬了羊、鹿、豬等獵物,現場放血剝皮割肉,在爐火上炙烤,霎時肉油噴香的味道勉強遮過了死獸的腐臭。

洪武帝高踞首位,他旁邊坐的是土馍忠部落的首領,此時奉起了一杯剛接下來的馬血,沖洪武帝笑道:“大汗,請與我共飲這杯獸血,恭祝我們兩族的世代交好!”

剛割出來的馬血腥臭撲鼻,還冒着熱氣,聞一鼻子就讓人想吐。洪武帝接了過來,卻面不改色地一口飲盡。

土馍忠的首領哈哈大笑,連稱“好樣的”。

然而這已不是行圍期間少數部落的第一次挑釁了。從打獵期間的逞兇鬥狠,到獵物的展示,再到此時的敬馬血,這些部落無時無刻不在挑戰着本朝的權威。有些部落觐見洪武帝時,甚至不願下跪,不願口稱“大汗”。

□□一向自恃國泰民安,卻不知後院的狗崽們已經不知不覺掙脫了脖套,長成了一只只餓狼,正尋釁一口便要咬向主人的脖子。

本朝文武看在眼裏,心都是往下沉。

不一會兒,一群部落少男少女手捧鬥大銀盤,魚貫而入,将大塊的羊腿牛肉分至百官桌上。

游牧民族炙肉不太講究,是“三千裏分麾下炙”的風格,講究一個效率。今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端上來的肉都還帶着血腥,什麽調料都沒加,味道極不合中原人口味。

對面的草原漢子們赤手抓起肉塊便是一陣大嚼,吃相動作極是粗魯,看得本朝文武一陣作嘔。

《禮記》裏面講究“毋嘬炙”,意思是即便是君子在席上不可大口撕咬烤肉。本朝烤肉大部分都是片成了薄片,烤後裝在盤子裏呈上來,用筷子夾食。然而現在這麽大塊的肉,手拿不合禮儀,用筷子又夾不起來,頓時所有人看着面前的肉都面露難色。

土馍忠首領目光一掃,對洪武帝嗤笑道:“看來大汗的臣子食不知味啊。怎麽,嫌我們草原勇士獵的肉臭麽?”

席間氣氛頓時一僵。

本朝文武就算是心裏嫌棄他們少數部族的人行為粗魯,但也絕沒有故意滋事的意思。但這土馍忠首領這句話一說,便是可以挑釁了。果見對面幾個草原壯漢将手中大肉重重一放,望着對面的人,紛紛面露不快。

這下可是難辦。若不吃,兩方定然鬧得極為尴尬;若吃,那便是輸陣了。

就在雙方膠着寂靜之時,忽聽席間一聲輕輕的咳嗽。衆人扭頭,卻見跪坐在洪武帝後方的一位年輕官員不知何時摸出來了一柄三寸長的匕首,卻見他一手持箸,一手持刀,正從容而優雅地将一整塊肉緩緩削成便于夾取的薄片。他姿容本就生得秀美,氣态更是大器矜貴,一個切肉的動作被他做得別有一番風流潇灑韻味。

百官眼睛皆是一亮,有帶匕首的已經紛紛開始效仿。

土馍忠首領臉色頓時有些難看。這小官員一看品級便不高,竟輕而易舉破了他給洪武帝下的絆子,真是令人不快。

“大汗,這位是誰?”

洪武帝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道:“良青,還不見過土馍忠的首領德力格爾汗。”

沈梒起身,從容一禮:“下官翰林院六品編修沈梒,見過德力格爾汗。謝大汗賜肉,下官食之甚美。”

土馍忠首領面露怒色,涼涼一笑道:“大汗,我曾以為□□的官員不是能馭烈馬、開大弓的勇士,也該是堂堂丈夫。可這位沈編修,生得卻比我們部落裏的娘們還要好看。□□選官,真的是沒人了麽?”

一排草原壯漢配合着他們的首領縱聲大笑,極盡鄙薄嘲諷。

沈梒不怒不愠,微笑着等他們的笑聲低下去了些,才悠悠地道:“下官與我朝泱泱之悍将強兵相比,的确生得孱弱了些。然而下官五歲習字,八歲習詩,束發即知孔孟周禮,舞象便已狀元及第。雖談不上滿腹經綸,但也通天文、曉地理,能算財戶吏治,也懂水利耕種。大汗給我一把刀,我或許扛不動。但若有千人之旅,在我這文弱書生手中也堪大汗十萬精兵!”

“咣當!”

土馍忠首領一腳踹翻了面前小幾,指着沈梒勃然大怒:“狗屁小官!什麽意思,是在威脅本汗麽!”

沈梒揚唇一笑,擡袖長揖道:“下官不敢。只是口述實言罷了。”

“你——”

洪武帝居高治下,一直含笑旁觀,此時方緩緩開口沖土馍忠首領笑道:“大汗息怒,我這臣子一向口尖舌利,大汗與他争論定是要吃虧的哈哈哈。”說罷又扭頭沖沈梒斥道,“放肆!面對德力格爾汗也敢如此逞口舌之能!還不賠罪?”

沈梒立刻拜倒請罪。土馍忠首領猶自憤然,卻又不好再說什麽,只好悻悻坐下。首領旁邊坐着一彪形壯漢,見自家首領吃了癟,騰地起身指着沈梒用番語叽裏呱啦說了一大通東西。

沈梒不通番語,一挑眉正想請旁人翻譯,卻忽聽席下有一人沉聲道:“他說你只會說,不會做,當不得真英雄。他要與你挑戰,争一争這草原上的榮譽。”

衆人扭頭一看,卻見發聲之人大步上前而來。他穿着白色騎裝,腰系武生帶,窄袖貼身的打扮趁得他肩寬腿長,闊步走來時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謝琻走至那彪形壯漢面前,仰頭看着他冷冷一笑。在中原人中謝琻絕對是高挑個子,可站在這如肉山般的大漢面前還是矮了一頭。然而他周身氣勢淩冽,目露兇光,連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如出鞘的彎刀,挂着血痕。

“他已說過自己不持刀鬥械,你找他做什麽?”

“來。”謝琻冷冷笑着,活動了下脖子,沖他勾了勾手,“爺爺陪你玩玩。”

周遭衆人皆是一驚,連坐上的洪武帝都皺了皺眉頭。謝琻就算再悍勇,說到底也只是個文官,若這草原壯漢真的想挑釁,在場有的是擅刀槍樣樣精通的禁軍,根本用不着他出場。

然而那草原壯漢已被他激怒,怒吼着迎戰。謝琻冷笑,大步走至篝火前的開闊處,擡手一指不遠處的沈梒用番語朗聲道:“我亦是本朝一位小小文官,根本不是什麽身經百戰的士兵。但若連我都贏了你,你不禁要向我們□□文官道歉,還要向剛才被你羞辱過的那位大人磕頭賠罪!”

衆人不禁紛紛側目看向沈梒。沈梒表面上平靜如初,實際上桌幾下的手卻漸漸捏緊了膝頭的衣服,心中暗罵謝琻胡來。

草原壯漢仰天狂笑,大聲道:“若是我輸給了你這小子,不用磕頭,我便自盡謝罪!”

二人在空曠處站定,雙目縮緊,身子微俯,氣氛緊張一觸即發。草原側的壯漢兒郎們紛紛起立吆喝,雄渾嘹亮的番語響徹整個營地,陣得人耳朵疼;□□的文武心知謝琻勝率不高,卻又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冷靜模樣,心裏拿不定主意紛紛緊張得手心冒汗。

卻見那壯漢驀地大吼一聲,足跟發力大步撲向謝琻。他身形雄壯,腳踩在地上發出駭人的撞擊聲如同熊爬,撲來時虎虎生風光是那力壓千鈞的氣勢都足矣下的人倒退三步。

謝琻立在原地,雙目緊盯着他,直到他伸手來抓的前一瞬才猛一矮身自這壯漢的右肋下斜穿而過,如巧燕繞梁般瞬間來到了他的身後。壯漢怒吼一聲,急急反身,卻又被謝琻故技重施,再次自左肋下饒了過去。抓了兩個空,壯漢氣得連連怒吼,大斥謝琻“狡猾”“膽小”。

謝琻唇角冷笑,才不理他,以輕巧靈活的身形與這壯漢周旋。

座上的沈梒一直在矚目看着,此時才稍稍放下心來——這草原漢子雖高壯,卻并不擅角力之技,撲抓也沒有個章法。需知角力并非是個一味只靠蠻力的運動,它講求的是雙方對力量的運用和對身體的掌控,顯然在這兩者謝琻要技高一籌。

果見在開闊處,草原壯漢被謝琻繞開幾次後連連踉跄,左顧右盼尋着對手的身影,氣得呼哧帶喘。謝琻聚精會神,看準一個草原壯漢回身還未站穩的空擋,飛撲上去,左手一擒他臂膀,右手一挽腿彎,肩胛頂住胸脯大吼一聲——這如巨熊般的漢子竟被他頂得足見淩空騰起一瞬!

在場之人無不起身驚呼,掌聲如雷動。

難道這就分勝負了?

卻聽那壯漢驀地狂叫一聲,粗壯的腰身猛地一扭,竟靠着蠻力重新落回地上。誰知他蠻謝琻卻更快,在他足尖落地的一瞬謝琻已旋身一扭,右腿飛掃而出,如燒火棍般打在他的後腳跟。若是平時這壯漢尚能硬挺着這一下,但此時他剛剛落地尚未站穩,被一掃之下整個人“噗通”一聲重重跌倒在地。他身子沉重,怒吼着剛要起身,卻被謝琻飛撲上來壓肩鎖肘按頭,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勝了!

□□的百官發出不可置信的驚呼,大喜之下發出陣陣鼓掌叫好——我們的文官,竟勝了你們的猛漢!

沈梒渾身一松,此時才吐出了那口一直屏在胸口的氣。此時放下心來才察覺,他額頭竟也是冷汗淋漓。

而草原一側的衆人臉色皆是難看得緊,還有人不敢置信,尤其是被徹底掃了面子的土馍忠首領,表情陰沉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

謝琻在周圍雷動的掌聲叫好中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灰頭土臉的草原壯漢,用番語冷聲問道:“道歉呢?”

那壯漢咬緊牙關,用力一錘地怒聲道:“草原的巴圖魯猜不對中原人屈膝——”

“願賭服輸!道歉呢!”

草原大漢悲憤狂吼一聲,翻身躍起幾步沖向旁邊立着的一個侍衛,“唰”地抽出他的佩刀,回刀便要自盡。誰知謝琻更快,躍步上前一掌劈掉他的手腕,一腳踹向膝窩揚聲怒罵道:“輸了就想逃?你這種狗熊,也配叫草原的巴圖魯?”

土馍忠首領驀然起身,大怒道:“好你——”

“謝琻!”洪武帝沉聲喝道,“住手!”

謝琻驟然回頭,雙目如電望來。那一瞬,他的目光真如見了血的利刃,和嘗了腥的猛獸,狠厲兇悍得讓人發抖,堪堪是鷹目狼顧之相。

然而在洪武帝居高臨下的盯視之下,他終是嗤笑一聲,不屑地瞥了眼那草原漢子,伏地拜倒。

洪武帝側目看了眼怒而未發的土馍忠首領,再次望向場下,沉聲道:“宴席之上角力競技的傳統,無論是草原還是本朝都有。但這本就是宴席娛樂,現在弄得見血動刀,太難看了。謝琻,你年少氣盛,自己出去洗把臉醒醒腦,下去吧。”

謝琻抿唇,行禮起身,深深地望了一眼座上皺着眉頭的沈梒,轉身退下了。

洪武帝轉頭,沖土馍忠首領露出一個笑容:“德力格爾汗,這兩位皆是我朝的年輕人,血氣盛,做事沖動,大汗就莫要與他們動怒了吧。”

土馍忠首領咬緊了牙關,冷冷地看了眼沈梒沒說話。

沈梒适時起身,拜倒在地道:“臣失儀。願自罰離席。”

洪武帝颔首。沈梒再次行禮,在土馍忠首領及一衆草原猛漢們陰沉的目光中,緩緩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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