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香海
入夏之後,全國長達半年多的緊張情緒終于放松了一些。然而在這個時候,洪武帝卻再次病倒。太醫院進出乾清宮幾次後,給出了最終的診斷——“神思不屬,戒憂戒怒”。然而就算幾貼藥下去,洪武帝夜裏依舊是頻頻驚醒,汗濕重衣,夢魇纏身。後宮嫔妃無不憂心,此時端嫔決定出宮前往廣濟寺禮佛,為洪武帝禱告龍帝萬安,為□□祈福國祚綿長。
廣濟寺始建于建國之初,位于京城西側偏郊,是香火昌盛百年的寺院,每至良辰佳節前往寺中禮佛的人必定摩肩接踵。按理說公衆嫔妃出宮禮佛,應提前肅清寺院中其他的香客。但端嫔為了給皇室積福,不願擾了其他善男信女,便只提前知會了寺中方丈讓他們單獨辟一間靜室,一銮輕轎悄悄地來了。
廣濟寺依山而建,中軸線上依次為山門、鐘鼓樓、天王殿、大雄寶殿、觀音殿、藏經閣,西院有持梵律殿、戒臺、淨業堂和雲水堂,西院有法器庫和延壽堂等。
初夏之時疊翠重碧,綠蔭如雲,寺中石階曲徑通幽宛轉勾勒于山體之上,大小房屋殿宇也皆巧妙隐于石巒枝葉之中,更顯清幽。此等秀頤靜巧的設計,縱使是正殿處有香客百人,山頂的靜室裏也聽不見太多的嘈雜。
正所謂是——
系纜登采石,緣崖到寺門。
短籬遮竹漾,危路踏松根。(梅堯臣)
謝琻憑窗立于靜室的窗前,透過層疊的松木可望見大雄寶殿最高處的瓦楞,和正從那裏升起的香煙,以及一隊隊正依山而行的渺小香客。站在此處,萬般寂靜,卻可見紅塵煙火,仿佛是窺見了一瞥神佛的世界觀。
廣濟寺方丈給端嫔奉上一杯苦茗,笑呵呵地看了一眼謝琻。他人生得圓胖,爬到這山頂的靜室都呼哧帶喘,平日裏也總是笑口常開,混沒有得道高僧那般法相莊嚴的模樣。
“謝公子倒是穩重多了。”方丈給他也倒了杯苦茗,樂道,“五年前的遲夏時來,熱得渾身燥汗,還曾摔門而走呢。”
謝琻收回目光,翻身回來落座,抿了口茶平靜笑道:“托大師的福,勉強窺得一二心靜之門,心火少了許多。”
方丈合十笑道:“我心塵外心,愛此塵外物。欲結塵外交,苦無塵外骨。泌泉有冰公,心靜見真佛。可結塵外交,占此松與月。” (《将歸山招冰僧》,盧仝)
謝琻一怔,暗罵這老和尚賊眼精亮,表面上卻沒說什麽,低頭靜靜地喝茶。
敬完茶後方丈先退了出去,讓兩人小憩片刻。端嫔與謝琻靜品苦茗,談起了宮中之事。
“說到底,皇上還是累的。”端嫔嘆道,“自草原兵嘩變以來,皇上殿裏的燈火就沒在寅時之後熄過。太醫院看了這麽些次,反複也就那幾句話,讓靜養、讓精心、讓少思少慮。但這無不戳在症結的根兒上——若真能做到,皇上這病又怎會得上呢?”
端嫔心中郁郁,見此時四下無人,又低聲與侄子輕語了幾句。原來外臣不知,洪武帝的心病夢魇已到了魔怔的地步。枕頭底下不放着匕首就睡不着覺,經常半夜驚醒赤足站于颠中四下瘋砍,有一次還砍傷了值夜的宮女。誰都不信任,看誰都像刺客,整夜整夜地不睡盯着床帏空熬,熬得油盡燈枯也不願閉眼。
謝琻靜靜聽着,在心中嘆了口氣。
洪武帝本就是多疑量小之人,太平盛世的君主做慣了,卻驟然遇上遇上這等事情,難免慌張無措。遠在北邊的草原兵嘩變已讓他生疑,更重要的卻是朝堂之上的內賊。
自三月份募兵制開始在全國推行之後,在洪武帝的授意下,吏部左侍郎劉淩調任戶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內閣,并協同三司調查軍田私用之事。這不查還好,一查之下卻發現,軍田之事攀咬甚廣,最高甚至千絲萬縷地牽扯到了邝正。而邝正又怎會坐以待斃,配合三司一查之下竟發現京城世家也牽扯其中。
外敵未攘,一次軍政改革的調查竟讓內閣首輔和幾大世家同時落網。這其中的關系錯節,怎能不讓人心驚?怎能不讓洪武帝多疑?
端嫔看謝琻神色凝重,更是心驚,壓低了聲音問道:“讓之,你與我實話說,咱們家——”
謝琻搖了搖頭:“暫無其事。但本家沒有,不代表旁支沒有,再加上門生門客,零零總總……”
這邊是世家,平日裏雖樹大根深,但若蟲災鬧起來也爛得最快最猛。
端嫔似脫力一般往後依靠,失神良久,一句話都說不出。
“姑母別憂心,事情還沒到哪一步。”謝琻輕聲安慰,“現在當務之急是富國強兵,不是任內賊互相撕咬攀扯的時候,皇上明白,所以他未必想往深處追究。”
端嫔白着臉搖了搖頭,半晌低聲道:“我是無礙,左右——左右都是謝家的人,無非如此。只是、我只是挂念固骧……”
謝琻一愣。
端嫔忽然伸手抓住了謝琻,哀急地低聲道:“讓之,她已經十六歲了。我本來還能等一等,可是忽然出了這種事情,萬一咱們家頂不住,那她的婚事便徹底由不得自己做主了。更何況,這兩年與北方蠻人又是這種情況,我怎知會不會有一天便要有公主和親?我不能等到那一日——”
“姑母——”
“讓之,我今日找你來,便是想請你再去問問沈大人的口風。”端嫔急切道,“之前聽說楊禦史有意與他聯姻,固骧又還不願嫁,我這事便擱置了。但如今已是一刻都等不得了。若是沈大人也有意,那我馬上便去求皇上的恩典。”
謝琻怔怔地看着端嫔。
他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五年的時候,他初聞楊鐮與端嫔皆有意将女兒嫁給沈梒,當時滿心驚怒。那時他滿腔都是呼之欲出的相思,卻又尚未對沈梒剖白,凄惶惶、急哄哄,還鬧出了滿城尋擅風月女子的笑話。
後來他不能接受沈梒被別人奪走,孤注一擲地表了白,用盡全身的熱烈與炙熱想去擁抱那株汀蘭。沈梒這麽好,如春三月最暖的風,和夏七月的一抹涼意,謝琻愛他卻又怕他走得太快,急急地擁着他、纏着他,想将他揣入自己的袖中。
然而後來他們觀白象、遇秋彌、鬥蠻人、觀日出、策改革,手上染過了血,背上扛起了更多責任,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靠得更緊。他也終于知道,那個秀色天成的男人并不是可以被人捧在掌心的萬物,也不是什麽生在小洲邊的漂亮汀蘭。
他是胡楊,是食蠅草,是大廈之柱,是國之棟梁。
他謝琻一生倨傲,也只有在這個男人面前,方甘願做那一捧梁柱下面的基土,護他安然無虞,保他一世平穩。
回想着當年熱烈沖動的情意,到如今卻化為一汪似海的柔情,謝琻忍不住嘴角邊淺淺露出了一抹笑。他擡起頭,望向端嫔不解的目光,輕柔卻堅定地道:“姑母,沈梒他是不會尚公主的。”
端嫔大驚,急道:“你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問過他?還是——”
“我沒問過他,但我就是知道。”謝琻平靜道,“良青此人身懷奇才,更有大抱負,這樣的治世之才百年難遇。但他若娶了固骧,仕途便将終止于此,你讓他怎麽甘心?”
端嫔怒道:“我不管。讓之,固骧可是你的表妹!我不管沈梒到底是你多好的朋友,你總要先為自己的妹妹着想?!我先來讓你探他口風是禮數,但我若直接去找皇上賜婚,他也沒有餘地拒絕……”
謝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姑母,皇上是不會賜婚給他二人的。”
端嫔驀地頓住,惶恐看着他。
謝琻嘆道:“如今朝廷似被攪渾了的池塘,誰的腳上都拖泥帶水。而沈梒因為他寒門的出身,是少數清白卻又堪大用的臣子。在這樣的時刻,皇上必定要留着他為朝廷出力的。”
端嫔猛地吸了口涼氣,身子軟軟靠在了茶幾上,神色凄苦。
謝琻看着她,沉聲道:“姑母莫要如此,雖固骧不能嫁給良青,但我已為她安排好了別的出路,也不失為一個上策……”
靜室房門緊閉,姑侄二人又密談了約一個時辰才出來。端嫔雖依舊面色慘白,但卻已然平靜了許多,由內監和和尚帶着去禮佛了,而謝琻則拾階而下,緩緩往大雄寶殿的方向走去。
禪寺清幽,佛堂靜谧,自山而下的松木香味包裹着謝琻,溫柔寧和。走在這樣的地方,一種極平柔極放松的心境油然而生,讓他可以靜靜反複咂摸着自己最隐秘不可告人的心事和情誼。一邊走着,一邊想着,一股柔柔的笑意攀上了謝琻的嘴角。
他緩步來到了大雄寶殿前,從小僧那裏讨了幾炷香,拜了正中的三世佛,又敬了左右兩側的十八羅漢,又回身跺到了殿前。
古樹參天,濃蔭陰涼,他立于樹下仰頭望向大雄寶殿的殿脊。卻見殿脊處有一塊琉璃頂飾,整體呈山形,由下向上依次為琉璃磚燒制的水紋、兩側雲朵捧着中間的蓮花,最上方為兩條龍形紋飾簇擁着正中的梵文圖案。做工精美,莊嚴華貴。
“華藏世界海。”
一道清潤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謝琻猛地回過頭去。
卻見身後的石碑處繞出了一藍衫廣袖的公子,緩步來到他身旁微微一笑。佛院內寧靜的金色日光如湖中掠影般撒在他粗布的衣衫和白淨秀美的臉龐之上,樸實到了極點便是高華,如同慈悲降世的佛前菩提偶然現身。
謝琻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依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梒含笑瞥了他一眼,竟自過去先燃了三根香回來,纖長的手指撚香,閉目禱告。謝琻癡癡凝望着他的側臉,和他閉目時下垂纖長的睫毛,一時間仿佛時間靜止,海枯石爛。
半晌,他終于睜開眼睛,走過去将手中香插入了香爐之中。
謝琻不禁跟上了他的身後,追問道:“你怎麽在這?”
沈梒笑了下沒有回答,擡手指了指方才謝琻在看着的那塊琉璃穹頂道:“好看嗎?”
謝琻不禁再次擡頭,瞬間日光重破葉間縫隙落入他的眼睛,一時竟有些流淚的沖動。
卻聽沈梒的聲音緩緩道:“水紋、蓮花、梵文代表華藏世界海,俗稱香水海。”
謝琻低聲道:“香水海……”
“嗯,據說佛教世界有九山八海,中央是須彌山,其周圍為八山八海所圍繞。除第八海為堿水外,其他皆為八功德水,有清香之德,故稱香水海。”沈梒靜靜地道,“廣濟寺的這塊琉璃殿脊世間無二。那時我初來京城,經常閑逛至此處,看到這華藏世界海時心情便會格外平靜下來。”
“三千世界,四方沃土,八方來客,六欲十惡。人又是何等渺小。”
謝琻怔怔擡頭望着,一時間心緒起伏,上無盡頭,下無着落。半晌謝琻回過頭來望向身側之人,恰巧他也偏頭望來,兩人視線相會時,謝琻心中一悸。有風吹來,吹入他方才因陽光而濕潤的眼眶,有了些許涼意。
沈梒柔和地望着他,笑問:“你并非喜愛禮佛之人,為何今日來了這裏?”
“姑母出宮為皇上敬佛,有事與我商量,便在此處會面。”謝琻頓了頓,忽然想将今日之事告訴他,“姑母想托我來問你,願不願娶固骧公主為妻。”
沈梒怔住了。
佛寺中和煦的清風吹過他們之間,帶起他們的衣擺,讓錦袍和素衣在風中輕輕牽起了手。
半晌,沈梒低聲道:“之前楊禦史托你的時候……你根本沒打算問我。”
謝琻的喉嚨有些幹痛:“……嗯。”
沈梒眼神有些複雜地望着前方,嘴角微微抿着,低聲道:“那你這次為什麽要告訴我?”
“之前是我太混了。”謝琻嗓子有些啞,幹澀道,“我不想你娶妻,不想讓你屬于別人,便一意孤行想從中作梗。但你說的對,我應該學會尊重你的選擇。我現在……已不會像之前那樣了。”
又是半晌的沉寂。
遠處似有布谷鳥脆聲鳴叫了起來。此時沈梒輕輕開口了:“那你這次來問我,是想讓我娶固骧公主嗎?”
“不……”謝琻苦笑了起來,“我告訴姑母,你不會娶她的。”
沈梒一怔,回過頭來看他。
謝琻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遠眺着寺宇的屋檐:“你是曠世稀才,不應因為娶了公主,便止步于此。”
“……僅是如此嗎?”
僅是如此嗎?
不,當然不僅僅如此。
謝琻心中有些酸脹,卻又有百般柔情,似無可奈何到了極致只能逼着自己直視內心中的那片黑暗。他暗暗嘆了口氣,閉了閉眼睛,終于扭頭望向沈梒。
他望入了一片秋水般的碧波。
“當然不是。”他在那溫柔而酸澀的心情中,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啞聲道,“我如此愛你,此生此世,不願你屬于任何人。生前死後,我想讓你屬于我,也只想把自己給你。”
“婆娑世界,此界衆生安于十惡,堪于忍受諸苦惱而不肯出離,為三惡五趣雜會之所。這片熔爐,我只願與你并肩而立。”
沈梒靜靜地看着他。
夏風柔暖,三世佛、銅羅漢、玉菩薩皆無聲注視着站在百年古木之下的他們。
此時他只見,沈梒的嘴角與他一樣,牽起了溫柔淺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