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思君
沈梒發現自己的心情似陷入了個怪圈。
最近常常,他獨自坐于院內的桂樹下看書時便會走起了神,思緒游移着,不會兒便沒來由地笑了起來。笑後又兀自羞惱,仿佛自己剛才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那種窘迫,恨不得鑽進地縫裏藏起來才好。但只要一将思緒拉回,不會兒便又會跑走。
夜裏也是。明明已經入睡了,卻又沒來由地夢些羞人的事情,不是耳畔情話,便是抵足相擁,最後不是臉熱便是情熱。醒來後更是渾身燥得很,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差點兒熬成了和洪武帝一般的病症。
偏偏那始作俑者還纏着他問個不休。
“良青,你究竟怎麽了?怎地一臉憊色?”謝琻緊緊皺眉,“這些日子可是因為什麽而煩憂?”
此時他們剛剛結束了一天在東宮的講習,并肩往外走。沈梒聽他這麽問不禁又惱又羞,卻又無法直說,只好含怒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加快腳步往外走去。謝琻摸不着頭腦,卻又怕他諱疾忌醫,邁開長腿緊緊跟在後面。
他二人皆是身高腿長,體型修長的模樣。此時一人快步走,一人緊追着,綢料的官服衣擺被行走的動作帶起,蹁跹如素蝶飛燕,穿過東宮的朱色緣廊時霎是一道風流好風景。
謝琻終于趕在門前抓住了他。
“到底怎麽回事?”謝琻看他神色,更加緊張了起來,嚴肅問道,“不要覺得這是小事兒。可有什麽症狀沒?淺眠?頭痛?納差?體乏?”
沈梒抿了嘴不吭聲,目光躲過他望向別處。謝琻注視着他,半晌卻看出了點兒不對勁——
沈梒的臉……怎麽紅了?
謝琻愣了,有些不可思議:“良青你——”你害羞什麽?
然而還未等他說完,沈梒已憤憤一甩袖,飛也似得離開了。
雖被謝琻戳中了羞處,沈梒卻也不得不承認,再這麽下去自己身子真的要被熬幹了。他只能盡力忙碌起來,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朝堂之上。
端嫔的禮佛似乎的确有了些成效。進入秋補的季節之後,洪武帝的身子漸漸好了起來,接見臣子的時候面上也有了紅暈。
與此同時,軍田私用的案件調查進入了尾聲。邝正壯士斷腕,舍掉了幾個重要門生,幾大世家也均有人落馬,雙方半斤八兩誰也沒占到便宜。便在邝正與世家都元氣大傷之時,身為寒門的沈梒越衆而出,上奏懇請改革。
他的改革,是“軍田私用案”的延續。于奏疏中他寫道,近年來土地兼并日益嚴重,地主豪強,勾結官府,強占農民的土地,并運用一切可行的手段來逃避相應的賦稅。而軍田私用案,不過是這土地兼并問題的一部分罷了。為徹底根治此等問題,必須進行田地和賦役的改革。
針對占地多者田增而稅減的情況,沈梒要求“清丈土地,擴大征收面”;其次,統一賦役,将過去按戶、丁出辦徭役,改為據丁數和田糧攤派;最後,賦役負擔除政府需要征收米麥以外的,一律折收銀兩,省卻了輸送儲存之費。賦役征收由地方官吏直接辦理,免除了侵蝕分款之弊。
這條奏疏受到了禦史清流們的大力追捧,大儒秦阆更是贊道“此政實乃富國強兵之良計也”。然而不出意外地,這條政策侵犯了富商豪紳的利益。士紳沒有了免稅役特權,按照田畝多寡來分配賦役。田多稅多,田少稅少,無田無稅,自然無人樂意。一時間全國各地,尤其是江南之處的士紳們都鑽營着琢磨門路懇請上面的人阻撓改革。
然而可能是被之前的官員互啄寒了心,這次的洪武帝難得果決,不顧那些明裏暗裏的阻撓毅然推行了沈梒之策。
洪武二十六年的初雪之後,改革轟轟烈烈地在全國推行開來。
沈梒自推行改革之後便忙碌了起來,東宮教值的事情無法兼顧,待難得清閑下來之後算起來,他與謝琻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好好見上一面了。
這人在幹什麽呢……
沈梒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裹着素雪的桂樹怔怔發呆。之前那種又羞又喜的心情仿佛再次包裹了他,讓他陷入惶恐不安卻又甜蜜無奈之中。
想到與此同時,不知在京城何地的謝琻也正望着窗外的銀裝素裹,沈梒的心便不禁柔軟一動。
半晌,他終于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轉身回到了桌邊,伸手抽了一張素箋,提起筆來。他咬唇看着白淨的紙面半晌,耳廓微紅,終于落下墨來。
算了,逞什麽強呢……
若想知道他在哪裏,在做什麽,那便去問吧。
一日後的清晨,一封染着寒梅幽香的回箋被老仆送到了他的案頭。
“夕陽度西嶺,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涼,風泉滿清聽。
樵人歸欲盡,煙鳥栖初定。
之子期宿來,孤琴候蘿徑。” (《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孟浩然)
夕陽已下,千山聚寂。松月生涼,風泉清晰。樵人已歸,群鳥栖息。
我想約你前來留宿。你未到前,我将一直在山路前,撫琴等你。
————
沈梒沿湖畔踏雪而行。
毂園位于山坳之中,一向冷得及早。洪武二十三年那時便是,全京城的楓葉都還青黃不接之時,毂園已有了秋楓烈火的美景。而此時也不過是十月末,兩日前下了一層薄雪,毂園卻已是一片晶瑩素美的景象。
侍女引他到了清風池館便退了下去,沈梒立于廊下,攬衣舉目不見人影,搜尋了半晌卻見結了冰的湖面上竟站了個人。灰白的天,他裹着淡青的大氅,差點與冰湖融為一體。
“讓之!”沈梒提聲叫他。
然而冰上之人卻沒有回頭,想是隔得太遠了沒有聽見。
沈梒無奈笑笑,撩衣邁過了圍欄,踩在了冰面上。此時雖是初冬,這湖卻已凍實了,走在上面并不危險,只是有些滑溜。沈梒慢慢地提着衣擺,一步步向湖心的人影走去。
靠近了方才看清,謝琻的身前鑿出了個一尺見方的冰窟,他手裏拿了根魚竿,腳邊放了個木桶,一雙眼睛正聚精會神地盯着冰洞內的水波。直到沈梒走到身後了,他才聽到動靜,一回頭來驚訝笑開。
“你怎麽來得這麽早?”他笑着,反手拉了沈梒到自己身前,“我還沒準備好呢。”
沈梒不好意思說自己下了值便直接趕來了,輕咳了一聲沒答,問他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謝琻含笑道:“兩條湖魚上來,晚上下酒。沒想到我這魚還沒上鈎幾條,你人先到了,罷了罷了回去吧。”
沈梒看這鑿冰垂釣本極好奇,想讓謝琻再多釣一會兒。可謝琻一摸他露在大氅外的手指冰涼,便堅持将他拉走了,兩人提着僅裝了三條小湖魚的木桶又緩緩原路返回。
清風池館的二樓已被收拾了出來,朝向湖面一側的落地窗門大開,地上鋪了厚厚的羊毛氈毯,四角又點上了燒得赤紅的火盆,屋內暖如春日,窗外卻湖野冰封。二人皆褪了鞋襪,赤腳踩在地上,有侍女魚貫搬入了茶幾泥爐輕二人席地落座。
爐中溫上了清酒,擺上了烤肉、鹽焗鴨掌、蠶豆等小菜,方才已有小厮提了新釣上來的魚下去,不一會兒捧了個寸許大的石鍋上來。将鍋置于泥爐上,焖了大半個時辰後揭開,頓時一股濃濃的魚鮮味撲鼻而來,令人垂涎,伴随着還有些許的中藥味道,細聞甚至有些米酒的甜香。
此時二人喝了半天的酒,身上已經暖和了起來。沈梒湊近石鍋聞了聞,笑言道:“你這是什麽大補方子,難道是有人要坐月子麽。”
謝琻噗嗤一笑,揮退要為二人布菜的侍女,親手持勺盛了一碗奶白的魚湯放在了沈梒的面前,意味深長地含笑道:“唔,給你的。”
沈梒一愣。方才開玩笑的人明明是他,此時被謝琻如此盯着,竟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輕咳一聲捧起碗徑自喝了口湯。
入口鮮美已極,湯頭加入了米酒佐味,又去掉了魚肉本有的腥味,入口濃香沁人。
謝琻托腮望着沈梒一口口地喝着湯,嘴角是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柔和微笑:“這是老中醫讨來的方子。剛打上來的凍湖鮮魚炖湯,再配上幾味藥材,有疏肝理氣之效。你不是前陣子一直睡不好覺麽,食補比藥補強,慢慢調理吧。”
“咳、咳咳……”沈梒一口湯嗆在了嗓子裏。
“怎麽了?”謝琻直起身子,看他窘迫的神色不解道,“你前陣子不就是休息不好嗎?難道還有什麽別的不适?”
沈梒連連擺手,舉杯喝了口酒,這才堪堪壓下了心頭燥起的羞意。
一小鍋魚不算多,但兩人吃剛剛好。喝完湯後額頭冒汗,侍女又端上了一盤沁涼得正好的蜜柚,一瓣瓣已經剝好如玉似得盛在盤中甚是可人。咬一口,鮮果的汁水充斥在口齒見,連方才魚湯之味都回甘了起來。
天色逐漸轉暗,清風池館中的侍從們不知何時都退了下去,只留他二人閑散卧于大敞開的臺樓邊,遠眺湖景。墨藍的夜色落于冰面林間,此處不見繁華世界的燈火,唯有一片凝固的雪夜寂靜。他二人仿佛藏身于世界唯一的橘紅燈芯之中,唯有彼此可以依偎。
謝琻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架古琴,指尖随意地撥弄着,彈奏出斷斷續續又不知所謂的曲調。沈梒裹着件鵝羽大氅,窩在一疊柔軟的錦枕中,托腮怔怔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些什麽。
喝下去的酒暖洋洋地從丹田處湧上來,耳畔的弦音也在緩緩撩撥着他的神經。他仿佛躺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蘆葦海之中,汪洋不見盡頭的木色枝羽微微擺動,唯有清風調皮,輕柔地扯着蘆葦的枝幹摩擦着他的臉頰。
他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再醒來時,房間中的燈已經滅了,唯剩火爐中赤色的炭還散發着暗紅色的微光。大敞的露臺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雪落無聲,萬籁寂靜。幽靜飛揚的雪片正如他方才夢境中的那叢無邊蘆葦蕩般,一時間夢境與現實無聲交融。在他瞧不見的天際,似有銀月一輪籠罩着這浩蕩飛雪,萬物在此時都散發起了昳麗的華光。
吹燈窗更明,月照一天雪。(袁牧,《十二月十五夜》)
沈梒睜眼之時,恍然如夢,竟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方。
随即他感到身畔有淺淺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他緩緩擡眼,對上了一雙黑暗中柔亮的杏目。
謝琻不知這麽趴着看了他多久,此時他目光中的那一抹深刻的癡戀和專注還未收起。黑暗中二人的目光交彙,他眨了眨眼睛,杏目微微眯起露出了一個笑。他似想再靠近點,卻又克制地隐忍住了,最後只是擡手輕撫了下沈梒的額發。
“你睡得好沉。”他輕聲笑道,“跟個小孩子一樣。”
沈梒似還有些沉睡後的懵懂,靜靜看着他沒有出聲。
謝琻看着他,心中有一千層喜愛,卻又有一千層克制,低聲喚他:“良青——”
沈梒忽然擡頭,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後面的話。
謝琻只覺腦子裏“倏”地一聲,然後就什麽都聽不見了。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他迷茫地想。是我執念太過,走火入魔了嗎?
可是沈梒的嘴唇就輕輕貼在他的雙唇上,柔軟卻冰涼,像是冬天在外面放了一晌的米糕,讓他忍不住想去舔舐輕咬,卻又深恐唐突。他二人鼻息相聞,鼻尖相觸,彼此的唇齒糾纏間似乎連自己的靈魂也能交給對方。
在極度的惶恐之中,謝琻微微顫栗着,雙手托住了沈梒側臉和脖頸,如臣服般輕輕地下頭去将自己所有的柔情和愛意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
外面的暮雪千山,闌珊無聲;屋內的他們交頸而吻,衣發糾纏。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才緩緩分開,凝望着彼此。那時雪月的銀光照在他們的發上,仿佛一瞬已經白頭。
謝琻不敢開口,怕打破了這過于美好的夢境,怕出聲後自己就又回到了孤寂的雪夜。然而他卻無法抑制,迫切地想證明這一切的真實。
“良青,你……”他哽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問。
你這是什麽意思?是興起了想吻我一下?還是戲弄我?還是良辰美景不幹點啥不合适?還是——
京城風流場上縱橫馳騁的謝三郎,在這個瞬間生出了無數惶恐又卑微的小想法。
然而這時沈梒開口了。
月色難掩他熏紅的耳廓,他微微咬着下唇,目光有些躲閃,似有幾分不情願,卻還是輕輕地垂眸,低聲道:“以後別再給我喝那些安神的魚湯了。”
謝琻怔住了。
“我……”沈梒輕輕出了口氣,閉目低聲道,“曉看天色暮看雲……”
實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如萬裏長風一夜吹綠江南岸,謝琻渾身不可抑制地一震,手捏着二人不知誰的衣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無窮的歡喜不禁地上湧。他短暫地出了口氣,将面前人摟入懷中,再次埋下了頭去。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嗐,我又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