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二
謝三公子與沈大人于泛舟時不慎落水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京城。兩位都是朝廷重臣,所幸二人均無性命之憂。當時幸虧生于南方水鄉的沈大人極擅水性,救起了溺水的謝三公子,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衆人不禁紛紛感慨,能如此豁出性命去救人,“琅玉汀蘭”果然是一對無間密友。可又另有一種風聲傳出,說那日謝琻之所以會落水便是因為和沈梒起了咀晤。而沈梒之所以救人,也不過是迫于謝家的勢力,不得不出手相救罷了。
這二人皆是相貌出衆、身居高位的青年男子,自然會時時處于各種風言風語的漩渦之中。八卦的百姓不知真相,各種離奇假說越傳越兇。
而謝琻也沒機會親自出來澄清了。自落水之後,他許是着了涼,心情又大驚大怒,轉天就病倒了,這一病就是小半個月。
————
謝華揉着眉心,快步穿過謝府的九曲長廊往後院走去。他昨晚又因兵部的差事熬了一宿,今早好不容易回來,現在只想換個衣服洗把臉,好好松快松快兒。這廂他剛大步轉過一個牆角,便差點與從旁邊芭蕉葉下石子小徑裏出來的沈梒撞了個滿懷。
“良青?”謝華一回頭,頓時愣了。
沈梒也有些驚訝。他手裏拎着個竹編食盒,不用說也知道是給誰送的。此時因避人往後退了兩步,便恰恰立在了那一人多高的芭蕉濃蔭之下。翠綠的濃蔭恰遮在他的頭頂,而他隐在這一叢婀娜闊葉之下擡頭往來,一雙秀目都隐隐染上了碧色。
“扶疏似樹,質則非木,高舒垂蔭”,拟芭蕉亦可拟眼前人。
這乍一眼的豔色,連一向與他相熟的謝華都心悸了一瞬。
“謝兄。”沈梒喚了聲,一擡手撩開芭蕉低垂的闊葉緩步上前,向他行了一禮,“失禮了。”
謝華連忙回禮:“良青怎麽會……是來找讓之的麽?”
“是啊。”沈梒含笑,“讓之病了後胃口一直不好,獨好豆腐撈。所以我便做了些帶過來,給他開開胃。”
謝華訝異道:“良青你親自做的?”
沈梒一僵,似有窘迫地調轉開了目光,清咳了聲道:“啊嗯……不算什麽的。以前我在老家的時候常見母親做,現在自己做起來也算手熟。”
謝華神色有些複雜地看着他,緩緩點了點頭。
沈梒總覺得他目光中似別有深意,不敢再多耽擱,寒暄了兩句後便迅速告辭了。
謝琻病後,曾一度鬧着要搬到外面他自己的別院。怎奈謝母憂心這個八百年都不曾病過一次的兒子,堅決不許他這段日子外宿,每日差侍女廚子流水似得往謝琻房裏送補藥食材,補得謝琻煩不勝煩,除了沈梒的豆腐撈其他一概看了就想吐。
此時沈梒拎着食盒進了謝琻居住的院子,卻見花影林木寂靜,唯聽廊下的蓮花池內錦鯉擺尾之聲。左右無人,唯有寝房門口立着個小厮,一見沈梒來便連忙起身。
“大人,公子讓您來了自己進去就好。”說罷,連這小厮也退了下去。
每次沈梒前來探望時,謝琻都會提前将一院的下人打發空。沈梒知道他是為自己考慮,只是紙包不住火,也不知這方法究竟能為他們隐瞞多久。
屋內的竹簾拉着,一絲光也透不進來。不知何處燃了香,空氣中有股沉水檀香的味道,聞了便讓人昏昏欲睡。沈梒輕輕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往裏間一看,果然床帏也嚴絲合縫地拉着,屋內之人似還在沉沉昏睡之中。
沈梒無奈搖了搖頭,走過去想叫他起來趁熱把豆腐撈吃了。誰知伸手剛一掀床帏,裏面便猛地伸出一對胳膊将他猛地拉了進去,沈梒一聲驚叫還未脫口便墜入了一個火熱的胸膛。
“抓住你了。”謝琻如無尾熊般緊緊纏上他,親昵地将頭埋入他的頸窩。
帳子裏滿是成年男子那躁動的氣味,再加上謝琻又發着燒,抱上來的時候跟個小火爐似得,勒得沈梒差點兒喘不上氣兒。沈梒毫不留情地擰了下他的側腰,掙紮着坐起了身:“身子還沒好,胡鬧些什麽?”
謝琻赤着身子,懶洋洋地摟住沈梒的細腰不讓他走,口中哼唧着。沈梒又拍了他一下,起身将床帏替他挂起,又親自過去将還熱着的瓷盅取了過來遞到了他的眼前:“別鬧了,先趁熱吃了吧。”
謝琻卻沒有接,笑着問道:“是你親自做的嗎?”
沈梒一窘,“嗯”了聲。
他方才對謝華說自己以前便會做豆腐撈,其實是在扯謊。他的家庭古板端謹,最奉行“君子遠廚疱”那一套,自然不會有機會讓他做飯。也是這次謝琻病了,他才想起要親手做點什麽吃的給謝琻開胃。可怎奈這雙擅寫佳詞妙詩的手在一堆廚具中卻笨拙得不行,不是燒糊了鍋就是切到了皮肉。他紅着臉,在家中廚子的指導下嘗試了十幾次,才勉強做出了一碗尚算成功的豆腐撈。
謝琻含笑接了過來。卻見碗中湯汁橙金濃郁,切成絲的豆腐散若流雲,又輔以蝦米、榨菜、木耳、蔥花、辣油、香油等十餘種佐料,聞起來噴香撲鼻,讓人食指大動。謝琻拿起瓷勺嘗了口,果然酸中帶辛,有滋有味,最适合病中沒胃口的人調理脾胃。沈梒又給他帶了碗白米飯,也是粒粒晶瑩飽滿。謝琻就着飯,一會兒一碗湯便見了底兒,吃得是通身大汗、精神氣爽。
“真痛快!”他吃完最後一口,放下勺舒暢地嘆了口氣,“好久沒吃得這麽開心了。”
沈梒給自己沖了杯香茗,此時緩步跺過來,将杯子遞給他漱口:“你吃完了便好,我也該回去了,今日還有公務要辦。”
“別走嘛。”謝琻連忙拉他,“就翹一次班吧。陪陪我,在這裏躺會兒。”
沈梒無奈:“你這些日子偷閑偷得可夠多了,竟還要我和你一起麽?”
但他賴不過謝琻的耍賴,只好依言脫去了外衣,和他一道躺入了帷帳之中。
床帏是厚實的錦緞做成,拉上後床榻內昏暗一片,只能依稀看到旁邊之人大概的輪廓。兩人靠在一起,氣氛十分安靜寧和,徐徐聊着家常。
“固骧的婚事定了?”沈梒問道。
“嗯。”謝琻将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胸膛前,挑起他一縷墨發用五指梳着,“已禀報了皇上,那邊也有意,估計再過段時間便會賜婚了。”
謝琻給固骧公主安排的是與他們同科的一名進士,沈梒曾與他一同供職翰林院,所以彼此也認識。此人名列一甲,也算才華橫溢,卻不算有什麽經綸濟世之才。與治理國家、輔佐帝王相比,他更擅長寫詩作賦,吟讀經典。再加上他出身自京城小有名氣的書香世家,從小錦衣玉食長大,脾氣寬宏、平和,不嬌縱,也不愛争搶。就算是同科中出了謝琻沈梒這等天縱奇才,這人也從未心懷妒忌或刻意攀附,始終保持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清貴,有才,脾氣好,出身不差,卻又沒什麽太過高遠的追求。這樣的人,定是公主的良配。
沈梒聽這二人即将修成正果,也不禁低笑了起來:“那便好……來日良辰,我定會送去賀禮。”
謝琻知道,沈梒是因拒絕了端嫔抛來的姻親所以一直對這對母女心懷愧疚。雖然心中明白,他卻還是忍不住打趣道:“其實若是你現在去找姑母說你願意娶固骧,她定然會眼睛都不眨地把那位仁兄換掉。”
“休要胡說。”沈梒一眼便看出他又在鑽營着吃酸醋,平靜一笑道,“公主自有她的良配……況且,我不是也有你了嗎?”
謝琻喜得樂出了聲,緊緊摟住他,在他耳畔熱乎乎地問道:“這麽說,你也是我的良配了?”
“不然呢?”
“十裏長街紅妝,洞房長停喜燭。”謝琻笑嘻嘻地蹭他,“我的良人什麽時候也能來把我娶走呀?”
沈梒笑着不答,謝琻又不依不饒地蹭過去非要他給個好日子。沈梒本想讓他別問了,但想起前陣子兩人剛因将來之事吵過一次,此時如果不答難免又會留下心結。被謝琻逼到無奈了,他只好随口扯道:“洪武二十九年吧。”
現在才不過二十七年。謝琻聽了不禁有些失望:“還要這麽久?”
沈梒清咳了聲,低笑道:“家中寒貧,需得這麽長的時間去籌措聘禮,方能來娶貴子。”
謝琻本是與他開玩笑,此時聽沈梒認真答了,心中也不禁升起股熱意,仿佛在兩年後的某一日,他們二人真能攜手在衆人的祝福下共入喜房,從此生當分席、死亦同室。他怔怔地想着,又忍不住追問道:“那日子呢?洪武二十九年的什麽時候?”
沈梒想了想:“十二月?”
“那麽冷?莺花三月,濃蔭七月,金秋九月不好麽?”
沈梒抿嘴笑了笑,似有點不好意思,低聲道:“你我二人……定情之時,便是大雪紛飛的時節。況且銀裝素裹,配上十裏紅妝,不是十分壯美麽?”
強烈的歡喜和濃情湧上了謝琻的心頭,他不禁低下頭來去細密親吻着懷中人的額角,低聲笑道:“夫君說得有理……後年的十二月份,記得來娶我……”
一片柔情蜜意之中,二人又依偎着嬉笑低語了會兒,又都困了,靠在彼此懷中墜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