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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蕉雨

屋內一片寂靜,唯有沉水檀香的香爐在袅袅升起了青煙。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開始連綿下起了雨。

雨勢漸大,淋漓的雨珠從滴水岩上滾落,敲打在窗前的芭蕉葉上,發出清脆的如珠落玉盤的聲音。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夜雨》白居易)

在這雨後濕潤的氣澤和音律之中,沈梒率先醒了過來。

外面的天似更昏暗了些,沈梒迷蒙睜眼,一瞬間竟不知今夕是何夕。而謝琻依然緊緊摟着他睡得香甜,像枕着肉骨頭的大犬,也不知他哪兒來的這麽多瞌睡。

沈梒推了推他,輕聲道:“起來了。”

謝琻掙紮了下,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清醒的那一剎那似乎也有些懵:“這、我睡了多久啊?”

“不知道,現在少說也是晚上了。”沈梒揉着有些痛的額角,“我真的要走了。”

謝琻披衣要下床:“我送你。”

沈梒連忙攔他:“外面正下雨。你還病着,別出去再着了涼。”

“我這些日子只是懶了些兒,根本沒病那麽重。況且喝了一盅豆腐撈,又飽睡了一覺,現在早好了。”謝琻穿起了衣服,“人都躺散了,我出去送你。”

他說着便束起了腰帶,然而還未等他坐下穿起鞋襪,卻忽聽門外由遠及近響起了一串腳步聲。

謝琻手一頓,擡頭面上閃過一絲疑惑之色。卻聽那清晰的腳步聲伴着雨敲芭蕉的清脆來到了他的門前,随即有人擡手輕輕扣了兩下房門,一個女聲道:“三爺,可還在睡?”

謝琻一驚,頓時臉色大變。

沈梒不明所以,探頭輕聲問他:“你不是讓院子裏的下人散了嗎?”

謝琻緊繃着,側頭來低聲回道:“這是我娘的侍女,不是我院子裏的!”

沈梒不知他因何緊張,只是皺眉道:“你讓她有事晚些來吧,等我走後。”

謝琻僵硬着臉,搖頭道:“不是,她從來不——”

卻聽門外之人已用手推門道:“三爺,我進來了?”

“別!”謝琻急聲喝止。

二人對視一眼,皆是驚懼不已。沈梒飛速拉過外袍披上,急聲低怒道:“這到底是誰!怎麽說進你房裏就進你房裏?”

“是我娘的侍女也是我小時候的乳母。”謝琻一把拉住他,“你別慌,他們都知道你今日來探病了,就算在我房裏也是正常——”

沈梒怒道:“我這樣子也算正常?!”

的确,方才睡了一覺,沈梒的裏衣都被狗熊似的謝琻弄皺了。早起好端端地束在頭頂的發髻也已完全散了下來,荊簪也不知去哪兒了。更要命的是,午後偷眠了一覺後,沈梒白皙的面孔上竟染了幾分淺淡的緋色,如春意熏海棠,看起來豔色得很。

任誰乍看,都不會相信他只是來坐在謝琻床前探病的。

“三爺?”外面的人極疑惑,又揚聲叫了下。

謝琻惱了,嚷了聲“稍待”,回頭一把拉住沈梒往衣櫃拖去:“你先躲躲。”

沈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讓我躲櫃子裏?我是什麽!淫詞豔文裏偷情不成的情夫麽!”

看過很多淫詞豔文的沈大人表示,自己這輩子都沒受過這樣的侮辱。

謝琻怒道:“好啊不躲也罷,你現在便跟我出去告訴他們咱倆是睡在一張床上的。我可不怕,就看你的态度了!”

“……我躲在榻裏吧。”

謝琻看他抱着自己的鞋鑽入床帏後,仔細将帷帳拉扯嚴實,才長吸了口氣,大步走過去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站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年紀倒不是很大,面貌體态卻十分矜持端嚴。她侯在門口,一眼看見來開門的謝琻,便微微皺起了眉:“你慌張些什麽?”

謝琻暗罵她眼睛尖,往側讓了一步悶聲道:“沒什麽。”

這位張氏乃是謝夫人的陪嫁丫頭,自小看着幾個謝府少爺長大的。謝夫人出身豪門世家,性子柔弱爛漫,身子也不太好,生了孩子後極少能分出精力來照料,故而她這位陪嫁的張氏便從小看管他們到大。其他幾個比較聽話的兄弟們還好,獨獨謝琻自小便調皮得上房揭瓦,沒少挨張氏的胖揍訓斥。就算是此時已經長大,見到張氏還是存了幾分畏懼之心。

張氏曼步而入,口中道:“夫人打發我來瞧瞧你,每日裏就窩在榻上,這病怎麽好得起來?男孩子家身子骨硬朗,沒得再躺軟了,還是應該多起來走動走動。”

謝琻随口應了,一步不落地跟着她入內。

張氏沒注意他的異常,只是一看屋裏的模樣,登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看你這屋裏,像什麽樣子?邋遢埋汰到了極點,房裏的小子們都是怎麽伺候的?聽說上午的時候沈大人還來探過病?你這屋子的模樣讓他看了去,不得讓人家嫌棄你?”

謝琻心中暗道,沈大人不僅不嫌棄,還和我在這邋遢屋子裏滾了不知道多少番兒呢。

張氏一把拉開了竹簾,口中還在嘆息:“三爺,您也該長長心了。您看您每日裏跟沈大人一起,怎地從來也沒學過人家高潔穩重的風範?成日裏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似的。”

謝琻:“……”

帷帳裏的沈大人:“……”

張氏則也是越說越郁悶:“你看看沈大人,在朝堂上有多讨皇上喜歡就不說了,在私下裏也是受盡京城女子追捧。你看着明面兒上的,已有你姑母和楊禦史想把女兒嫁給他了,這私底下的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與他結親——”

“誰?”只聽進去了最後半句的謝琻頓時警惕了起來,“私底下還有誰想與他結親?”

張氏氣得打了他一下:“你操心人家做什麽?能不能管好你自己?整日裏就知道讓夫人替你操心,你看看,這大白天的床帏還拉着,成什麽體統——”

“別!”謝琻猛地竄上一步,一把攔住了張氏要掀開床帏的手。

張氏愣住了,被他這一聲大喊驚得半晌沒回過神兒。

“怎、怎麽了?”張氏有點兒懵。

謝琻不着痕跡地将她逼開兩步,側身擋在了床前,故作鎮定道:“張姨,我都這麽大的人了,你上來就掀我的床帳,這不太好吧?”

他語氣雖鎮定,在身後捏着兩片帷帳的手卻十分僵硬。而在一片布之隔的背後,沈梒伏在一堆錦被之中,緊緊閉着息,連大氣都不敢出。

兩人對視,三人噤聲,屋裏的氣氛一時詭異到了極點。

張氏皺眉看着自己一手養大的小公子,卻見他目光有些躲閃,神色略有些僵硬,沒過半會兒脖頸至側臉處竟燒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張氏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恍然大悟。

……看來這小少爺在帳子裏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啊。

她倒沒第一時間想到謝琻藏了女人,因為謝府一向門風嚴禁,幾個少爺跟前伺候的沒有一個丫頭全都是小厮,外面的女人更是不可能進來。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小少爺不知從哪兒搜羅來了些私下裏看的□□或者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藏在了帳子裏,此時不好意思讓身為長輩的自己看到。

想到此處,張氏也多了幾分理解。男孩子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也正常,只要不走歪路就好。而自己與他們雖一向親近,但眼看着連最小的少爺也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了,有時不避嫌也真的不行。

想到此處,她清咳了聲,退開了一步:“好吧。”

她頓了頓,又似意有所指地道:“白日裏,還是別總躺在帳子裏。躺多了……傷身。”

謝琻:“……?”為什麽他總覺得張氏的這句“傷身”似別有深意呢?

索性張氏并沒再多留,叮囑他多起來走走後便離開了。

謝琻将她送走後,忙關起房門抽身回來,一把掀開了床帳。卻見帳子裏的沈大人安然而坐,眉眼彎彎,竟似在偷笑。

“你以前究竟有什麽前科,讓你乳母這般誤會你?”沈梒掩唇,輕聲嘲笑他,“三公子到底鬧出了什麽花活,連 ‘傷身’都搞出來了——”

謝琻氣得一把上前鉗住了他,搖晃道:“要不是為了掩護你,小爺怎可能被這麽誣陷,你還嘲笑我……依我看,還是現在就出去把事兒說明白了——”

沈梒被他弄得連連喘息,笑着求饒道:“好了好了,不說笑了,快放開我,我要走了。”

他匆忙下床,這次收拾好了衣冠又整理好了發帶,待照鏡一切無恙了方提上食盒往外走去。謝琻跟在他的旁邊,為他推門打簾,同時輕聲道:“埋在你那棵樹下的桂花酒,應該已熟了吧?明日我去你那裏,你我将酒壇一同起了來喝怎樣?”

沈梒猶豫道:“這幾日我還有公務,日日都要早起。你也躺了這麽久了,也一堆事情要處理吧?還是過段日子再——”

謝琻悶笑道:“我說把酒起了來,我喝兩杯就走,你提 ‘早起’做什麽?沈大人,你又想歪到了哪兒去了?”

沈梒大窘,擡手作勢要打他,謝琻笑着要躲。兩人恰好走到了垂花門的門口,在往外便出院子了。就在二人都極放松說笑打鬧着的時候,一個人影自外而來,恰恰與他們碰了個照面。

去而複返的張氏:“……”

正嗔怒着要打人的沈大人和嬉笑着躲開的謝三公子:“……”

三人乍然相會,皆愣傻在了原地。

一時間雨聲淅瀝,風葉作響,青蛙咕鳴。唯獨三個活人,寂靜無聲。這氣氛,竟比之前在謝琻屋裏還要尴尬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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