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月影
洪武二十七年的開春之後,應州巡撫朱檢及漠南軍總兵婁父上疏朝廷,懇請收複淪陷于草原人手中的半個應州。此時一年過去,沈梒及謝琻所推行的軍政改革和土地改革已經初有成效。邊境軍裏一大部分的老弱病殘被替換,新鮮血液補充入軍隊,又經過一段時間的操練已經出具規模。所有人皆知,若是讓草原軍适應了中原水土和守城戰,那麽應州便再難奪回。此時一鼓作氣,方是良策。
經兵部準許之後,于五月初的一日,婁父率奇兵偷襲草原軍所占要塞,這一仗打得是迅雷不及掩耳,待天色朦亮之時城頭一插上了中原的軍旗。婁父又一鼓作氣,于半個月的時間裏連下三城,逼得慌不擇路的草原軍連連敗退。直至榆林關,草原軍才堪堪穩住陣腳,再次與中原軍形成對峙之勢。接下來的一個半月,雙方有勝有負,很快陷入僵局。
在這過程中,時間悄無聲息地便到了中秋節。
因前方正在交戰,所以這次中秋洪武帝并未大肆鋪張。但也算是為了穩定人心,洪武帝還是決定在宮內設中秋宴,随後上城樓與萬民同慶,而沈梒謝琻也皆在受邀官員之中。
與上次在太和殿的新歲宴不同,此次的中秋宴擺在禦花園裏。落日後的酉時,百官入席時禦花園中已是一片火樹銀花。因要賞月,所以園內燈火不宜太亮。故而只在繞宴席之周和松木的枝頭挂上了小個的琉璃燈,燈罩外又用一層羅紗蒙了,故而燈火不顯得太亮。遠遠看去,浮動在樹影地表之上的,裝似月之影,又如瑩之光,朦胧優美到了極點。
百官依品級入座,沈梒和謝琻被分入了同一桌,距主桌有些距離。他們遙遙看去,可見洪武帝坐于正上,太子陪于其左,還有幾個其他皇子坐在右邊。洪武帝子嗣不豐,所有兒子都來了也只看看坐滿了半個席面,另半張桌子則坐了內閣幾位重臣,邝正和劉淩均在其中。
洪武帝似心情不錯,自開席後便不斷與身旁臣子笑談飲酒。酒至半酣後笑道:“良青呢?叫他上來與朕喝一杯。”
聽聞沈梒連忙離席,碰杯來至主桌座下,躬身拜倒:“臣恭祝聖上佳節喜樂,萬福金安。”
洪武帝笑着與他飲盡杯中酒,叫起後轉頭問向太子:“良青任太子講師也有陣日子了吧?太子覺得如何,每日聽學可有受益?”
太子連忙道:“聽先生一言,如閱百卷,着實受益匪淺。先生才學是兒臣自小便敬仰的,如今能同先生一起讀書,真是萬幸。”
洪武帝哈哈一笑,颔首道:“親君子而遠小人,太子做得不錯。良青是朕要留給你的國之重臣,你能與他交好自然是好的。但他不能永遠當你的先生,能同他讀書的日子彈指飛速,自己珍惜吧。”
太子應“是”,笑着看了眼沈梒。
與此同時,席中的邝正一直拿着酒杯,陰恻恻地盯着沈梒。也不知他最近是沒睡好覺,還是生了重病,卻見他眼下青黑、膚色蠟黃,以前尚算儒雅的相貌如今竟脫生出了幾分猥瑣。他在旁默默聽着三人對話,尋了個空隙,竟忽然對洪武帝笑道:“皇上,您忘了良青最擅青詞了嗎?如此良辰美景,不正是寫詞一賦的好時機嗎?”
聽聞此言,席間衆人的臉色均是微微一變。尤其是太子,幾乎立刻表情便陰沉了下來。
沈梒的确是以青詞晉升天子近臣的不假,但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他如今還是太子之師。邝正在這大庭廣衆之下提起這段為人所不齒的往事,實在是居心不良。
然而洪武帝不開口,其他人也不敢說什麽。卻見洪武帝略略沉吟了一下,竟對沈梒笑道:“也的确是好久沒賞讀過良青的詩句了。來人,上筆墨吧。”
立時有幾個內監擡了個臺子過來,又擺上筆墨紙硯,竟是讓沈梒現場題詞的架勢。
需知往日寫青詞,均是洪武帝将想看的主題寫于一張小紙上,命內監送至西苑讓專門寫青詞的文官們題詞,寫完後再傳回宮中。文官們能于幾個時辰內寫出辭藻優美又切題的青詞,已經是文思敏捷了。然而眼下,洪武帝竟是讓沈梒現場寫來,絲毫不給構思的時間,簡直算是強人所難了。
在衆人各異的神色之中,卻見沈梒微微一笑,從容來至臺後提起了筆杆。他人本就生得秀美,又體态風流,此時立于一棵香樟之下持筆凝思的模樣,旁人看來竟似如一副君子圖。卻見沈梒不急不緩地擡筆拭了拭墨,舉目望了望月,竟就此落筆紙上,如行雲流水般慨然寫道:
“……帝圜丘兮垂,寶露之穰穰。何先後之一揆,兮信感通之不爽也。歌曰:”倬彼景雲龍之翔兮,熒熒煌煌爛天章兮。天心寵嘉,聖孝備兮,聖德廣運望如雲兮,臨照四方光八表兮,于萬斯年旦複旦兮……”(嚴嵩《钤山堂集》)
他寫之時,有一小內監在旁随之朗聲而誦。然而沈梒越寫越快,到了最後文思泉湧,運筆之勢濤濤如奔騰河海,內監誦念之速已趕不上他行文之速。而其辭藻之優美,意境之出塵令人驚駭,簡直令人不敢相信這是人毫無準備之下倉促寫就的。到了最後,已有聽愣的人呆呆站起,仿若着魔一般遠望着寫詞之人。
最後一句寫完,沈梒筆尖一提,長出口氣微微一笑,滿是酣暢淋漓之感。小內監竟還有大半幅字未讀,匆匆讀閉後才舉起那墨跡未幹的紙張匆匆奉給洪武帝。
洪武帝捧于手中,默然細讀半晌,慨然長嘆:“良青之才,竟若鬼神也。”
說罷命人拿出明珠百金賞他。沈梒跪地受之,這才緩緩退回了座上。
今日之風雲人物,已非沈梒而莫數。
因題詞而帶來的震驚,持續了一炷香時間才緩緩消退。此時洪武帝招上絲竹歌舞,禦花園中響起了陣陣悅耳纏綿的曲聲,席中衆人欣賞着宮女動人的舞姿,無人注意席間已不知何時少了兩個人。
謝琻方才見邝正讓沈梒寫青詞時便憋了口氣,當即恨不得便起身将那奸賊捅個滿臉花。他忍耐半晌,待沈梒歸座後方負氣離開,沈梒知他心中不快也跟在他身後悄悄離了席。
二人借口要去如廁,躲開四散在周圍的宮侍,隐在一片竹林陰影之中,站在禦湖的吃水邊徐徐說着話。
“你別生氣了。”沈梒着了謝琻的手腕捏在手裏,如安撫炸了毛的小獅子般拇指蹭着他的手腕內側,輕聲道,“讓旁人看出來,便不好了。”
謝琻冷笑道:“旁人看出又是如何,我謝琻也不懼他。呵,他不過就是惱你的土地之策捅了他的金山銀山,狗急跳牆了而已。”
自北方開戰以來,財政收緊,向來尚算富裕的國庫頓時有些吃緊。沈梒的土地改革一方面清算田地,将不少被私人占用的軍田收了回來,繳上了一大筆稅賦。另一方面,洪武帝又命劉淩徹查戶部賬本,查出了不少虧空案例,其中有不少是官員管戶部打借條借了款項的至今未還。以前還好,國泰民安之時這些欠款國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然而如今是戰時,正是用錢的時候,一下子不少官員被催債催得雞飛狗跳。
謝琻望着湖心的一輪圓月,冷冷地道:“聽說邝正自己就借了五百萬,手下門生都不知道還借了多少。皇上問起來,這老賊就哭訴說都是給皇上花了,都用來給皇上尋訪仙人煉仙丹了。逼着他還錢,也只是滿口答應,也不知能不能還的上。”
戶部清查賬目乃是個大差事,自開始之後劉淩便奏請洪武帝将謝琻從太子東宮,調職了戶部。如今沈梒與謝琻二人一左一右,徹底堵死了邝正的發財之路,難得被他恨得牙癢。
沈梒半垂着眸,半晌靜靜道:“為皇上花了……這話也不算作假。我聽說有幾筆大額的借款,均是幾位巡撫打下的?”
“是。”謝琻說到此事也不禁頭疼,嘆道,“那幾位從前都是皇上的侍讀,如今外放出去了也都是一方的封疆大吏。以前皇上南巡住得都是他們家裏,這些人說錢是為皇上花的,我也是信的。這錢也不好要啊。”
“你這差事,難在兩點。一,便是辨清哪些人是真還不上錢,哪些人是渾水摸魚。”沈梒說着冷笑道,“我覺得那邝正便算是第二種……其二,皇上的态度在這裏面很關鍵,他必須要全力支持你這個帳才要得底氣足。正因如此,你才不能對那些真還不上錢卻又與皇上交好的封疆大吏們窮追猛打。”
謝琻颔首:“你這話說得有理。其實我看,這戶部的壓力也不需過久,前方的線報傳來,婁老将軍已基本掌握應州局面,若一切順利七月左右戰局便會一切向好。若真如此發展,我們只需撐到十月,再将剩下的魚蝦一網打盡便好。”
“十月……”沈梒微微嘆道,“若真能一切順利,便是最好。”
但如今局勢如那風中浮萍,轉瞬便可能改變走勢,即便是天縱奇才如他二人也看不透未來的點滴。
“放心,無論如何我定會護你無憂。”謝琻一頓,冷笑道,“謝琻那老賊若再敢對你不敬,我定讓他後悔自己走過仕途。”
沈梒雖心中萬般思緒,但聽了他這話還是忍不住一笑:“我們與他并無私怨,只是立場不同,你又何必要針對他。”
“你與他并無私怨,但打他當衆為難你的那刻起,他便已徹底得罪了我。”謝琻扭頭看着他,忍不住長嘆一聲,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良青,你為何要如此優秀?若你只是一介凡人,就沒有那麽多人會注視你,沒有人想要陷害你,也沒人想要與我搶你了。”
沈梒含笑道:“若我只是一介凡人,你也根本不會喜歡上我。”
謝琻側頭想了想,揚首一笑:“也的确如此。”
他并未話心思對沈梒說什麽庸俗的情話,說什麽“無論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都會愛你”,因為他們的相戀結合本就是強強聯手,是只有在絕壁沙漠上才能怒放的荊棘玫瑰。他愛沈梒的經世之才,沈梒亦愛他的出衆之姿,他們分開了是能雄踞一方的明星,在一起了也會變得愈發強大,故而不需要怯懦的情話來作為感情的制成。
沈梒亦愛他說“的确如此”時自信卻又寵溺的表情,心中一軟又一酸,瞬間生出了“得知己如此夫複何求”的心思。總算時間地點都不對,在萬般柔情的趨勢下,沈梒還是沒忍住伸手悄悄拉住了他的手。
謝琻沒想到沈梒會突然來拉自己,不禁一愣,但瞬間卻又被狂喜淹沒。他膽子一向大得很,被沈梒一撩撥立刻動了情,就着沈梒拉自己的手輕輕一扯便将這人摟入了懷裏,低頭就吻了下去。
“……!”沈梒倉惶偏頭躲開他,在他耳邊急喘惱道,“你瘋了?”
謝琻緊緊摟着他不分開,輕輕往他耳廓裏吹了口氣,低聲道:“我沒瘋……良青,我們是在禦花園裏呢,百步之外便是天子和百官。”
“廢話!這我不知道嗎?快放開我。”
“你仔細想想,難道不刺激嗎?”謝琻貼着他低笑,語音帶上了些許暧昧和調皮,“你想想,率土之濱莫非王土,天下之主便坐在離我們百步遠的宴席上,席上是各種各樣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可是這些人,卻沒一個能妨礙我們在此親熱。他們手握生殺大權,卻沒法分開我們;他們心裏有多少肮髒秘密,卻沒一個人知道我正在此吻你……”
沈梒被他摟着,耳畔是炙熱的呼吸和低語,在八月的天氣裏竟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為人一向謹慎穩重,甚少沖動,奉行“三思而後行”,幾乎時時刻刻披着風姿出衆的外衣。偶爾有些疲累了,便暗自忍下,從不表露出來。
而此時他想象這謝琻所描述的場景,竟生出了些許不顧一切後淋漓的快意。
沈梒細微的身體反應被謝琻一點兒不拉地捕捉到了,他不禁調笑道:“你看你抖得,是不是也覺得很爽?”
沈梒微惱,想推開他,手落在謝琻的胸口卻軟得如同塊豆腐。
謝琻伸手捏住了他推來的手腕,愈發壞地低笑了起來:“而且,一想到人前那麽高潔穩重的沈大人現在被我抱在懷裏,臉紅得像蟠桃,皮膚燙得像烙鐵,身子又軟得跟水蛇一樣,我就興奮得不行——”
沈梒倒吸了口氣,張口要怒斥這登徒子,卻被他一把扣住後腦毫不猶豫地吻了下去。
這次謝琻的唇齒徑直長驅直入,酣暢淋漓地舔吻品嘗着沈梒的味道。他像一頭成年的雄獅,動作最猛卻不急躁,霸道又強悍,一寸寸地征服着自己的伴侶。沈梒瞬身酸軟滾燙,仿佛不能承受地退了一步,卻恰好靠在了身後的修竹之上,而謝琻如影随形地靠了上來,将他包裹在自己的胸膛和竹杆之間,用熱意和柔情織就細密之網,不給他半分退路。
待二人唇齒再度分離之時,呼吸已皆迷亂。沈梒攀着謝琻的手臂想說什麽,但胸膛猛烈起伏幾下,卻只脫唇而出了一聲喘息。
謝琻“噗嗤”一笑。
沈梒又怒又羞,氣道:“你笑——”
他話音未落,謝琻已再次靠上來,将一個輕如飛羽沾衣的吻印在了他的額頭。
沈梒一澀,再說不出任何斥責埋怨的話。
情至深處不由己。而他與謝琻,都是一般的模樣。
謝琻捧着他的臉,溫柔地用拇指拭了拭那濕潤的嘴角,低聲道:“回去吧。”
雖只能半晌偷歡,但于深明彼此愛意的二人來說,已然足夠了。
沈梒點頭,深吸了口氣任秋夜的涼風将他臉上的情熱撲下去後,又認真整理了衣冠,方與謝琻一前一後借着夜色匆匆離開了竹林。
禦花園中樹木茂密,縱使今夜銀月如盤,卻也不能完全照亮每個角落。林影,橋下,石畔,廊後,乍看都是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然而謝琻和沈梒二人還不算了解這深宮。若換了随便一個在宮裏生活了十載以上的老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們,這四方的朱紅牆以中央的明黃頂為心髒,已脫生成了個精怪。平日裏它只管閉着眼睛,讓你覺得它那趾縫鱗間都是隐秘之處,然而卻焉知每一寸發絲鱗片的異動均在它的掌控察覺之中。
那些不小心提防的人,均要在這精怪睜開睡眼之時,付出不小的代價。
月色妩媚。
在沈梒與謝琻走後良久,終于有一人影從濃密的夜色中分離了出來。他微微探出頭在月光之下,将二人離去的背影收在了眸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