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遲遲
謝琻大鬧雎臺的是如着了火的紙,一晚便傳遍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然而謝琻本人卻不急不忙,教訓完人後便從容回了謝家,仿佛自己做出的根本不是什麽震驚朝野的大事。
戶部還有差事,今晨謝琻平靜地梳洗之後穿好官服,命小厮備了馬準備出門。自前段時間的流言四起後,謝宅也閉了大門平日裏只從偏門通行。然而今日謝琻卻命小厮開了大門,自己縱馬昂首,躍門而出。
街道上靜悄悄的,偶有路過行人雖向謝宅投來些許好奇的目光,卻也不敢停留,匆匆便離去了。謝琻居于馬上大眼一掃似無異狀,剛打算催馬離去,卻發現牆角停了一輛馬車。
那馬車毫無特殊之處,只安靜地不知在那裏停了多久。車窗的竹簾也低垂着,不知裏面有人還是無人。
然而謝琻胸膛中的心髒卻猛地緊縮了一下。
他不禁捏緊了缰繩,用盡全身力氣讓面上表情顯得波瀾不驚,随即輕輕一扯馬頭狀似平靜地驅馬緩步來到了馬車前。有意無意,他的身影擋住了馬車的車窗。
一只纖長白皙的手微微挑起了車簾。
緩緩卷起的竹簾下露出了一雙秀美的秋水目,他從下往上看來的模樣,仿佛是山色空蒙的雨後胡泊。
謝琻怔怔地望着他,心中驟然升起一股酸澀。他争強鬥狠、殺佛弑神,京城小霸王的名號從不是浪得虛名,縱使被千夫所指又滿身血鏽,他也不曾有過半分的退縮和軟弱。
然而此時,他只是望着車內挑起竹簾的那道人影,便無端生出了千萬種的委屈。仿佛外面血雨腥風,只有眼前人是唯一的港灣。而他也不是什麽兇煞的惡獸,只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幼崽,想要在眼前人這尋得些許理解和藉慰。
“良青……”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略有些幹澀地問道,“你怎麽來了?”
沈梒微微抿唇,低聲道:“我聽聞了你昨晚的事情……”
謝琻連忙想解釋一下起因經過怕他誤會,但話未出口卻聽沈梒複又低聲道:“你自己——可曾受傷?”
謝琻一怔,萬般甜蜜欣喜湧上心頭:“不曾。”
“你這麽鬧,可想過後果?”
“皇上已經首肯了的。”謝琻沉聲道,“這些東西乃是附肉之蠅,不打是趕不走的。”
沈梒唇角微微一揚,似短暫地笑了下後,又迅速落了回去。謝琻有些忐忑地盯着他,一顆心也随着那唇角的起伏而漲漲落落,瞬息間便似飛上九天又落至深淵。
“讓之。”
沈梒有些艱難地叫了他一聲,似有什麽難以啓齒之事,最終還是艱難道:“你——你可怨我——”
謝琻一愣,急道:“我有何可怪你的?”
“那日在茶樓,我并非是打算放棄你,才要落荒而逃……”沈梒閉了閉眼,“我只是——有太多顧慮的東西,太過怯懦了。就連這些日子也是,我如縮頭烏龜般躲了起來,留你一人面對這些是非,于你來說也實在太過不公……”
謝琻望着他,心中又是疼惜又是傷痛。半晌,他伸出手去輕輕搭在了沈梒放在窗沿的手上。沈梒的手一顫,終還是沒有躲開。
中秋一事過後,他們都開始有些畏懼親密與陽光。
但這些終究是他們必須要戰勝的事情。
清晨破曉的京城,無人的街頭,青年官員高踞駿馬,英俊的面孔應着晨光溫柔地低頭望向馬車內的公子。縱使可能隔牆有耳,他們卻還是在清淺的日光與和煦的清風中牽起了手。
充滿柔情卻又無所畏懼。
“讓之。”沈梒輕聲道,“有件事我必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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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琻在雎臺的所作所為很快傳得人盡皆知。經此一事,除小部分人還在揪着沈梒與謝琻的流言不放外,其他衆人卻被這其後的層層隐秘關系所震驚了。
本來看似簡單的一則香豔傳聞,竟與如今的朝局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原來操縱着京城輿論的人竟是邝正?而他的目的卻是逃避戶部對他虧空賬目的追查?
堂堂首輔,如此下作低劣的手段竟也敢用?他把京城衆人當做了什麽,他把玩在手心裏的棋子麽?
率先憤而反抗的是一衆翰林院的學生們。他們本就極為推崇沈梒,如今又因被邝正玩弄而倍感憤怒。謝琻大鬧雎臺的第三日,便有一群學生們聚衆砸了邝宅的大門,寫着“邝賊禍國”“誣陷忠良”的淋漓大字被人貼滿了邝宅外牆,乍看如被陰符詛咒了一般,極為可怖。
邝宅衆人無法,只好報官。
然而有趣的是,負責京城治安巡邏的五城兵馬司,竟用一句輕飄飄的“人手不足、無力相幫”把邝氏給打發了回去。
此時又有人偷偷議論,聽說那日被謝琻羞辱了一頓的胡銘在逃出雎臺後便碰上了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李叢信,然而李叢信不僅沒幫他,還以“違反宵禁”為由将胡銘給綁了回去,至今還關在衙門裏。
五城兵馬司歸督查院管轄,督查院的楊鐮禦史曾一度連女兒都打算嫁給沈梒了。
以督查院為首的稽查清流,在這場對峙中支持何人何派,已然不言而喻。
在京城的諸多實力彼此糾纏、情形愈演愈烈之際,沈梒在荊州的開蒙之師秦阆悄然來到了京城。風聲傳出,他将要在西郊的廣濟寺內舉辦一場清談會。
九月下旬的京城紅楓正烈,連綿寒涼的秋雨将那赤緋之色洗刷得愈發明亮奪目,很快整座城池都淪陷在了這場色澤的侵襲之中,遠看仿佛千家萬戶周遭都着起了連綿的大火。
在這入眼便是紅黃的季節,唯一能讓目光有稍許清淨的便是一衆佛家寺院了。出家人不喜明黃赤紅等“葷色”,故而在寺院中嫌少能看到秋楓春花,清淨地中栽種的向來是古松青檀菩提,無論何時皆是滿眼蒼翠幽靜。
廣濟寺方丈也是一介妙人,雖本身是方外之人,但卻又極好風月之事,故而與很多文人墨客、才子大儒的關系都十分不錯。此次秦阆來京,方丈便盛情邀請來寺內小住,甚至還騰出了靜室供他邀人前來做客。
清談會的這日,小雨淅瀝連綿,沖刷得山階濕滑,縱使如此也難阻京城學生們前來拜訪大儒的熱情。
時辰還未到,幾十把油紙傘便已相攜穿過幽密松徑石路。學生們帶着一身的秋雨涼意和土木清香到達靜室,紛紛恭謹地落座,目光激動又克制地瞥向上座的秦阆。
秦阆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飄向窗外的雨霧,神色平靜。屋內漸漸坐滿了人,他卻不急不緩,也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麽。
學生們面面相觑,不知秦阆在打什麽禪機,也不敢出聲。這位大儒是荊州學派的創始人,是學界泰山北鬥般的人物,在場之人均對他仰慕已久更不敢不敬,此時他不出聲衆人也只好靜坐陪着。
一屋子的人就這麽詭異地僵持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卻忽聽門外響起了一串腳步聲,随之而來還有連綿雨滴敲打在油紙傘面的清脆之聲。這聲音不大,卻恰巧打破了屋內有些凝固的寂靜,引得衆人紛紛舉目向門口看去。
靜室的門沒關,只挂了半截竹簾。風吹簾動,透過簾子的下半截可見一襲青衣撐着傘,正自百年青松下的青石小路飄然而來,信步游方地來到了廊下。
屋內衆人隔着竹簾,看不清他的樣貌,只能瞥見斜風細雨中微微飄揚的衣袂,和一雙修長如竹的雙腿,不難想象來人之出衆風姿。
衆人看不見他模樣,心中好奇又着急,紛紛伸長了頭去瞧。
偏偏那遲來之人仿佛不知有一屋子人在等他般,站在廊下先将傘收了起來,後又慢悠悠地持傘在廊柱上磕了幾下甩去了傘面上的雨水,不急不緩地抖了抖衣角上的水氣,這才舉步來到了門前。
秦阆飲着茶,聽着這一連串的動靜,嘴角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衆人早被這遲到之人吊足了胃口,一個個目光如炬,死盯着那垂着的半截竹簾。
此時,卻見一只玉雕修竹般的手挑起了簾子下緣,室外一股潮濕清潤的雨澤氣息撲面而來,與此同時一道秀颀修長的身影終于微一矮身步入了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