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箭劍
卻見他面無表情地立于門口,一揚臂将手中拖着的東西“咣當”一聲撂至了廳中央。驚魂未定的衆人定睛一看——那竟是個被捆成了粽子的人,此時正如蛆蟲一般在衆目睽睽下瘋狂扭動翻滾,被麻繩堵住的嘴發出“嗯、啊”的痛苦之聲。
座上的胡銘吓得面如土色。他的兔膽也只敢在背後埋汰兩句謝琻,當着這混世魔王的面兒卻是大氣都不敢出。倒是旁邊的魏國公世子啃着油膩的雞腿,正興致勃勃地瞧着廳下的人,似乎是打算看戲了。
“大、大膽!”覺得謝琻再如何放肆也不至于當衆找他麻煩,胡銘終于壯起膽子喊了聲,“你這是要幹什麽!這人又是誰?快放開他!”
謝琻嘴角勾起一絲涼涼的冷笑:“胡大人不識得他是誰?”
胡銘捏緊了桌角:“自是不識!”
謝琻“唰”地抽出佩劍,衆人乍見兵器都是一陣倒抽冷氣,然而謝琻卻只是劍尖一垂,輕巧挑去了地上人塞在嘴裏的麻繩,頓時一陣殺豬似的嚎叫噴湧而出。
“胡——胡大人——救命啊!救救下官!我、我——”
胡銘吓得面如土色,不住地往椅子深處縮:“放肆!你是誰叫我作什麽!”
地上那人狂仰着頭,一張臉長得通紅赤紫,極力扭動着叫道:“大人!胡大人!是我啊——劉潭!我是翰林院的劉潭!”
這被捆成了個腌豬肉的人竟是個有功名在身的翰林?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驚。這實在是太過大膽……可再回頭看一眼始作俑者,的确在這位爺身上也沒什麽事兒算得上是大膽了。
胡銘一聽“劉潭”二字,臉色頓時一僵。他咽了口吐沫,跟炸毛了似得雞般昂直了脖子,虛張聲勢叫道:“一派胡言!我與你從未見過,你叫我救你幹什麽——”
“哦?胡大人不識得他?”謝琻勾起一絲冷笑,“那我幫大人熟熟臉!”
卻見他一把拎起地上的劉潭,任他瘋狂嚎叫掙紮,大步上前将這坨“腌豬肉”一把掼到了胡銘面前的案上。
只聽一陣杯碗羹盞掉落稀碎的巨響,侍女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胡銘亦白着臉抖着腿想要溜走,卻被謝琻揚手一劍,“咣”地将他名貴的絹白衣領釘在了椅背上。
“胡大人哪裏走?”謝琻的嘴角還勾着那抹笑,仿若地獄索命的煞星,語調極陰冷冰寒地緩緩道,“這親還沒認完呢。”
胡銘破口大罵,瘋狂想要掙脫卻不得。而謝琻一腳将他面前的案幾踹翻,又一踢劉潭讓他跪立于案前,自己則閑散地走至堂下,信手摘下了一把擺在屋中做裝飾的雕紋檀木長弓。
所有人均吓得瑟瑟發抖,不知他意欲何為。
卻見謝琻如彈琴般五指一撥弓弦,似遺憾般嘆道:“這弓放得久了,弦也松了,準頭應該是不大好的了……所以劉大人那——”
劉潭早已涕淚長流,再沒有半分翰林大人的威風,只知混亂嗚咽着求饒。
謝琻五指緩緩扣上了弓柄,另兩指撥弦搭箭,驀地回身箭尖直指廳上二人——
卻見箭芒尖利,鐵煞銀光,而繃如滿月的弦後雙瞳似虎狼犲豹,戾冷無情,正欲蓄勢而發!
謝琻張弓瞄準,箭尖在跪地痛哭的劉潭和其後慌不擇路的胡銘間緩緩游移,涼笑着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別逃別動,好好幫胡大人回憶回憶你們一起幹出的那些肮髒事兒……我這箭可是不長眼。”
胡銘被長劍釘于座上,冷汗早流了一籮筐,嘶吼道:“來人!來人!你們都是死的麽,快去叫人——”
“第一個問題。”謝琻微微眯眼,拉弓瞄準了劉潭的發梢,“宮中傳出流言之人,與你什麽關系?”
“我、我說!”劉潭吓得魂飛魄散,竹筒倒豆子似得招認道,“那個內監的表哥,是我二房小妾的親兄弟!”
謝琻嗤笑一聲,手輕微一揚,二指驟然一松——乍見寒芒似破空裂錦,在劉潭的驚聲長嚎和衆人的呼叫中“唰——”地沒入了案幾之上。那箭羽之力未洩尤在微微顫抖,而箭身則離劉潭之面只隔寸許。
劉潭似丢了半條命似得大氣接着小氣得喘,半晌一陣腥臊味傳來,他竟被一箭吓得當衆尿了褲子。
“劉大人別急着如廁啊。”謝琻漫不經心地笑着,又搭起了第二箭,“你聽說了這謠言後,轉頭又告訴了誰?”
劉潭早已半死不活,哀聲凄哭道:“是他!我都告訴胡銘了!他早就想找把柄整沈梒,一早就拉攏過我,那天我把這事兒跟他一說他就喜得跟什麽似的,直說我立了大功以後元輔定不會忘記——”
“劉潭!”胡銘驟然怒吼,“閉嘴——”
謝琻勃然大怒:“你他媽才給爺閉上狗嘴!”
第二箭去勢更兇!奪命奔襲般一舉射穿了劉潭左側的案面,箭尖“刷”地停在了胡銘癱坐在地的□□之前,雪亮的箭尖指着他裆部的正中,鐵質的肩頭閃着陰寒的亮光。
胡銘猛地将頭一仰,顫抖半晌,慢慢長出了一口氣,終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謝琻的臉終于徹底陰沉了下來,冰寒駭人,“我與良青之事,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你的杜撰虛言?!”
此時廳中已無一人出聲。死寂之中只聽劉潭哀哀抽泣之聲,仿若瀕死的牲畜。
“我錯了,我錯了……都、都是我自己瞎想的。”卻聽他失聲道,“我嫉妒良青,木蘭秋彌時見你倆交好便想歪了,後來我那二房與我一說我頓時覺得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但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臆想的、沒影的事兒……”
“那宮裏的人呢!”謝琻厲聲喝問道。
“那、那內監也是從別人處聽來的!也不知是誰那兒,左右都是捕風捉影的事兒,找不着源頭了已經……”
“很好,倒是答得不錯。”謝琻冷笑一聲,終是垂下了箭尖。他闊步來至廳中,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矚目中,沉聲道,“這便是你們傳得沸沸揚揚的一出好戲。諸位看官,可滿意否?”
又有誰敢答他?
卻見謝琻信手扔了弓,狠厲的杏目緩緩掃過席上衆人,一字字道:“我打小兒混慣了,懶得與鼠目寸光、人雲亦雲的市井小人們講什麽大道理。左右話也問了,仇也尋了,諸位明日又要如何埋汰我便是不知了。但你們心裏哪怕還有絲毫惦記着皇上、惦記着朝廷、和北方正僵持的戰局,便不該再被奸佞小人耍了去。”
席上的人們均僵直了脖子,如一排排待宰的呆鵝。
謝琻轉身,漫步走至了席上。他徑直略過了癱作一團的劉潭,來到了胡銘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盯着他。
胡銘還被釘在那,雙腿之間是一根直逼命門的利箭,整個人早已斯文掃地,此時只能強撐着與謝琻對視。
謝琻伸手,輕輕彈了彈劍柄,冰寒道:“回去告訴你主子……自尋死路的結局,還不如坐以待斃呢。”
胡銘“咕咚”咽了口吐沫。
謝琻握住劍柄,一用力拔了出來。胡銘頓時如蒙大赦,踉跄起身連一刻都不敢多呆,飛也似得奪路逃了出去。
屋內衆人皆是一片死寂。此時魏國公世子終于将啃剩了根骨頭的雞腿一扔,拍了拍手起身,晃着肥壯的身軀來到了謝琻身邊拍了拍他:“你倒爽了,毀了我今夜與美人的好事兒。”
謝琻揚唇道:“這出戲不必你的美人精彩?”
魏國公世子哈哈大笑:“比美人倒比不上。但總比那些□□褥子的流言好聽些兒!”
————
胡銘奪命似得踉跄逃出了雎臺 ,沒頭蒼蠅似的沖上了漆黑的大街。
謝琻冰寒的目光如兇神惡煞般如影随形,仿佛看破了他的一舉一動,令他汗毛倒豎。此時就連空無一人的街道也變得不安全了,總感覺陰影牆角都鬼影憧憧得,他只想趕快找個有人氣兒的地方醒醒腦子——
“什麽人在那!”
胡銘一激靈,哆嗦着回頭,卻見一小隊人馬越出夜色而來,為首一人手持火把、甲胄分明,卻正是負責巡夜的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李叢信。
胡銘從前也見過他,此時立刻如見了親人似得迎了上去,大喜道:“李副官,是我啊!”
李叢信于馬上微微眯眼打量了他一下:“胡大人?你在此何事?”
胡銘一把拽住了他的馬籠頭,急道:“快!快去雎臺,今天謝琻發瘋了啊!不僅綁了翰林院的劉潭,還拔劍威脅我,你快去把他抓起來——”
李叢信似在掂量着他說的話,漫不經心地輕輕一撥馬頭将籠頭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胡銘,忽然問道:“胡大人半夜狎妓,不知道宵禁的規矩嗎?”
“什——”胡銘呆了。宵禁?李叢信在說什麽,難道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謝琻嗎?
而李叢信已再不理他,昂首吩咐左右:“來人,拿下。”
當胡銘被兩個小兵扭住臂膀時猶自不可置信——一個小小的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竟也敢拿下他?李叢信怎麽敢!他可是當朝元輔的弟子!
“李叢信!!你好大的膽子!”胡銘嘶吼掙紮道,“我可是邝首輔的門生——”
聽到“邝首輔”三字的李叢信露出了個冷笑,一揮手,胡銘歇斯底裏的嚎叫立刻被捂住了。
夜色中的京城再次恢複寧靜,只餘淺淺的些許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