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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怒雷

局外人議事如臺下人看戲,甚少追求真相,只要劇情曲折翻轉,便有人買賬。

謝琻與沈梒在雎臺和廣濟寺的言辭反應被傳了出去,尤其是沈梒的那一番質問,被激憤的學生們以朱墨譽寫張貼于六部、皇城門及督查院門外,長跪叩請朝廷嚴查散播流言之人,并懇請沈梒即刻複職主持軍田改革的工作。

或許是得了洪武帝首肯,三日後負責巡查京城的五城兵馬司便開始大街小巷地稽查市井中散播流言的人。雷霆手段之下,一起逮捕了二十多個嫌犯拘于順天府,又查封了兩座茶樓,頓時所有嚼舌根的人都作鳥獸狀散盡了。

沈梒也開始如常複工了。他上朝的第一日,在禦前與謝琻恰巧狹路相逢,走了個正對面。那一刻周遭幾乎所有的眼睛都轉了過來,明裏暗裏地打量審視着,想從他們的反應裏看出些許端倪。

然而他們沒有給任何人機會。

“良青。”謝琻擡臂一拱手,随意地笑着沖他打了個招呼。

沈梒微微欠身回禮,含笑道:“讓之,請。”

朝陽回轉于太和殿的龍生九子檐旁,繼而鋪灑在這兩位天之驕子的肩膀之上。他們比肩立于華美壯闊的白玉丹陛之前,同樣色澤紋理的官服随風浮動,讓相對而立的他們仿若成了觀鏡而生的雙子一般。

旗鼓相當,一時瑜亮。

在這般光明坦然的氣場之前,任何人都無法再以陰暗心思揣摩他們的關系。

在一圈意味不明的注視之中,二人相識一笑,聯袂并肩沿那白玉階緩步而上,向九五之尊、天子之座走去。

他們已然做到了聯袂而來,再并肩而去,不懼他人目光。

流言之事退散,沈梒繼續督工軍田改革,而謝琻一刻不停地開始在戶部掃尾最後的賬目稽查,并助兵部為北方軍隊籌措糧草。

十月初的一日,秦阆要從京啓程返回荊州了,沈梒特地前來送行。

城外的十裏涼亭處本種了綿延的嫩柳,然而在這十月的季節柳葉已然盡數褪去,只剩下幹枯幹癟的褐色枝幹僵立于路旁,看起來不盡蕭索。

師徒二人站于亭下,放眼望那往來車馬奔騰,行人匆匆。此去向南天氣漸暖,錦繡繁茂;往北而去草原闊茂,山巒起伏。江山鋪陳自他們的腳下,百姓在他們左右南來北往。若此刻安寧能長久維系,便已足夠。

“是學生無能,還要煩請老師一趟。”沈梒低聲道,“學生慚愧。”

秦阆随意一笑:“我也并非全然為你而來。如今天下形勢瞬息萬變,我長居江南閉目塞聽,不出來走一走人也變遲鈍了。”

沈梒道:“老師若能出山,定然能助局勢——”

“打住打住。”秦阆擺手笑道,“我白衣慣了,教教你們還行,入朝卻不大适宜了……如今你為官也已經有幾年了,應該體會出寫文章和做官員的區別了吧?”

沈梒默然。他思緒回溯,想起了洪武二十三年的那個春天,他一朝金榜題名,傳胪于太和金殿之前。旭日高升,百官來朝,他拜于帝座之前,那一刻似手只要握墨筆便能指點江山,實現萬千抱負。

然而現實卻并非如此順遂。朝局詭秘,看不見的敵人隐藏在各個角落,他空有一腔熱血卻只會讓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如今他已然入局,仿若身至湍急江水,不是拼至對岸便是葬身江底,已再無退路。

秦阆側頭看自己的學生,笑問道:“當年你上京考學前我曾問你,可願長留于江南。山好水美,居于青廬,手中有卷便有天下。無需沾染風塵煙火,豈不美哉?可你執意要北上,如今可有後悔?”

可有後悔?

若說完全不悔便是扯謊。那些曾經的萬夫所指、冷眼相看,怎能不心寒?

可是——

沈梒微微低下了頭去,有些不想讓老師看到自己嘴角泛起的那抹淺笑,然而一個不察,卻任喜悅攀上了自己的嗓音。

“雖有悔,卻無憾矣。”

這個選擇雖讓我有過後悔,我卻不曾真的失望寒心過。

畢竟我已找到了那個真正能與我并肩之人,再不懼江深水寒。

秦阆大笑起來:“好一個 ‘雖有悔,卻無憾’。見你如此,我也能放心不少了。”

他頓了頓,複又含笑問道:“謝三公子沒來麽?”

沈梒的臉上升起些熱意。但老師目光如炬,他與謝琻能瞞得過世人,卻定然瞞不過與他有師徒甚至父子之情的恩師。

“他的馬便在山下。”沈梒抿唇低笑道,“然而此刻時局不定,我們還是少一同出現為妙。”

“來日方長。”秦阆笑着搖頭,“經此一事,你們也都成熟穩重不少了。別的我沒什麽要交代,只有一件想要提醒。”

沈梒一愣,卻聽自己的老師問道:“邝正此人,貌似谄媚奸詐,卻實際多智極慧。他從不做無用之功。此次以流言陷害你二人,雖看似是個妙招,卻根本無法從根子上解決他的虧空欠款。他費盡心機,卻只将你二人托住了兩個月,甚至還觸怒了皇上——為的是什麽?”

沈梒怔住。

瞬間有什麽東西于電光火石間擊中了他的額心,讓他渾身一顫。

其實他也曾短暫地産生過同樣的疑惑,但這一個月內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當局者迷,身陷其中自顧不暇,便沒去想那麽多。

而如今由秦阆這麽一提醒,頓時一股徹骨的涼意湧上了心頭。

天色漸漸轉陰,十月的天本就常常陰霭慘白,這一片烏雲飄來頓時又給天地增上了幾分慘淡。

謝琻抱臂立于樹下,任座下馬兒在左近吃草,自己揚首盯着山丘上。等了不知多久,卻見一襲天青夾袍自山道上飄然而下,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笑,舉步迎了上去。

沈梒的腳步有幾分急促,眉眼間也盡是焦灼。二人剛一碰面還不待謝琻說話,他便一把抓住了謝琻的臂膀,焦急道:“快去查應州軍糧賬目!”

謝琻一怔,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應州軍糧的賬目怎麽——”

沈梒的面孔在陰鸷的冬日陽光下更顯得慘白,卻見他的額角竟滲出了幾點冷汗,似想到了什麽極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

“邝正以流言拖住你我一月有什麽好處?到頭來你還是要查他的賬目。說到底,如今唯一迫在眉睫的事情便唯有北方的戰事。”

謝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面色也嚴肅起來:“可是應州的撥款筆筆都是有名頭的,這皆是戶部侍郎劉淩把的關,他你不用懷疑。而負責接應應州軍糧的則是朱檢的人,我以前查過身份也都清白——”

“去查押送撥運軍糧的人。”沈梒斷然道,“若不出我所料,他與邝正的關系定然沒那麽容易發現。”

“款項自然沒問題。但若貨對不上呢?”

————

十月的穹天愈發霧霭陰霾,四野如被什麽密不透風的東西籠罩了起來,讓人透不過氣。到了傍晚,上面的罩子似被捅破了般,傾盆暴雨驟然而下,澆得人措不及防,一時間街上都是狂奔躲雨的行人車馬。

然此時卻有一黑一白二馬逆着四散奔躲的人流奔策而來。蹄踏雨水,開啓一路轉瞬即逝的地生花,伴着那兩條風馳電掣的人影向着風雲最急密的地方而去。

戶部侍郎劉淩府前的兩盞油紙燈已被暴雨狂風吹打得奄奄一息,一豆的燭火飄搖着忽亮忽滅,看起來更是詭秘。而一披蓑衣的家仆就立在門口的等下,頂着鞭子似的大雨等待着。

謝琻和沈梒的馬呼嘯而來時,那蓑衣家仆立刻跳起來迎了上去,一把挽住兩馬籠頭頂着陣陣雷雨之聲大吼:“主子在裏面等二位大人了!”

不過是酉時,世界卻已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澆得晦暗不明,四下裏皆是一片透濕的兵荒馬亂,仿佛暗示着什麽不祥之兆。

謝琻沈梒大步穿過被澆得透濕的回廊,卻見燈火通明的大廳中劉淩正在焦灼地來回踱步。聽得二人來聲他驀然回頭,不及招呼便迎上來狂搖着手中一張信函厲聲道:“張富明!他是邝正的走狗!”

自北方用兵伊始,邝正一派的賬目便已經出了很大的問題,調遣兵械糧草此等大事自然不敢再經邝正之手。此次用兵的用度,由兵部職方司與戶部協商而定,一切都在內閣劉淩、李陳輔的把控下進行,理應不該出什麽錯。

本來算起來,應州用兵的糧草應該自給自足。可常年的兵馬廢弛、私占軍田、吃空額已經掏空了地方的糧倉,此次草原兵又南下的倉促,此次用兵唯有從中央的官倉裏調取糧食,再運送到兩軍交戰的前線。這次調糧的時間緊、任務大,還專門任命了一名運糧官協通操辦糧草的轉運和疏辦等環節。

而張富明便是這位運糧官。

謝琻接過那張信函,與沈梒二人飛速掃閱完畢。

張富明本就是管理糧倉的戶部主事,此次作為外派官員協同糧草押運。他平素為人謹小慎微,也沒什麽交好的同僚。此次若不是邝正的勢力被大清洗過一遍,押送糧草的事情也落不到他的頭上。

而他平日裏低調又貧寒,并不似邝正的門人,也沒和邝氏扯上什麽關系,所以在追查邝正黨羽時所有人都漏掉了他。而此次運糧官聽起來威風,實際也只是離京時點一遍糧草,跟着隊伍到邊疆,在前線再點一遍糧草,是個吃力又不讨好的活。

這樣一個和邝正八竿子打不着、又沒什麽實權的人,能掀起什麽大風浪?

謝琻緊緊皺眉,捏皺了信紙的邊緣:“……他與邝正的小兒子是同科?”

邝正幺子是唯一入仕了的,但因當時考試的名次不怎麽樣,在京城混了幾年便由邝正做主外派到了南部地方的一個肥差上。張富明雖與邝正幺子是同科,但二人的接觸時間也不太長。

謝琻不禁搖頭:“這關系扯得未免牽強……而且這次的批條全都由您和我大哥親自過目過,賬目準确無誤,他一個小小的押糧官能改變什麽?”

劉淩焦慮道:“我聽你讓我調查這次運糧賬目的所有人員,這可是與邝正關系最近的一個了。讓之,若不是他,便是你們草木皆兵了。”

屋內短暫沉默了下來,氣氛陷入了一片詭秘的寂靜,屋外稠密急迫的暴雨還在沒頭沒腦得下。

為什麽?

為期一月的流言,看似無用的運糧官,應州的糧草……

邝正費這麽大勁,究竟打得什麽算盤?

驀得一道閃電裂天而下,将這渾渾噩噩的人間照得仿若白晝一般,更映得堂前三人面色如紙,煞白冰涼。

“等一下……”沈梒的嘴唇忽然嗫嚅了一下,“運糧隊從那條道走?”

謝琻與劉淩二人驀地擡頭,臉上立時變得驚疑不定——他們瞬間也明白了。

沈梒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雙秀目重重眨動了兩下,仿佛是想逼迫自己直視這個可怖卻又無從躲藏的真相:“由此北上,途徑錦州,再入應州,才能到達前線……”

謝琻捏死了拳頭,聲音緊得仿若張滿的弓弦:“必經之所,便是前衛所地舊址。”

劉淩也被這個想法吓得滿身虛汗,但思緒卻又不禁跟着他們二人走,此時舔了舔嘴唇幹澀地補充道:“軍田私占大量都是邝正的門生,邝氏的虧空也有很大一部分由此而來。若是借着此時的機會将衛所陳糧與官倉新糧來個貍貓換太子……”

解決了虧空,還順便玩了謝琻沈梒一把,一舉兩得。

三人面面相觑,腳底生寒,半晌不能言語。

而那道閃電過後遲遲不至的悶雷終于轟然而下,帶着萬鈞怒火驟然擊在這錦繡江山的心髒上,仿佛是無數冤魂厲鬼在嘶吼着不公與冤屈。這一聲雷霆,震得沃土驚喘,鳥獸四散,生靈俯首。

驚變還是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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