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6章 望春

翌日,劉淩火速上疏,懇請徹查運糧官張富明及應州軍糧的質量。然而因他口說無憑,所有所說都是推測,反被邝氏餘孽駁斥了回來,說他無中生有、惡意栽贓。

朝廷一時僵持不下。謝琻則私下裏火速派人前往應州前線,打算私查軍糧之事,若是真無礙便是最好,但若有不對便要立刻截下這批軍糧再想辦法從別處重新借調糧草。

然而一切還是太遲了。

在調查軍糧的決意懸而未決、謝琻的人尚未回來之時,最先傳回京城的,卻是婁父兵敗戰死的軍報。

軍報中道,十月廿三子時,婁父率軍對榆林關發動總攻,若此關攻下必定能扭轉應州戰局。

戰事自天未破曉即起,中原将士皆知此乃殊死一戰,無一人退縮,總帥婁父更是身先士卒,親臨城下指揮。攀雲梯、撞木、投石機、遠距離火铳将榆林關罩得如同網中困獸,喊殺聲震天,城頭城下激戰正酣,到了午時左右,城南城西兩側已插上了中原兵的軍旗。

本來情形一片大好,可到了下午時分婁父卻忽然身子不适,腹中絞痛。他雖年紀大了,身子卻還算硬朗,在戰場上忽然肚子疼的情況可從未出現過。婁父不願放棄一片大好的戰局,忍下身子的不适堅持在前線。可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攻城隊中紛紛出現了嘔吐、昏厥、體虛的症狀,中原兵戰力開始呈斷崖式下滑。

到了黃昏時分,耗時一天的攻城戰已将雙方都托得身心俱疲,然而中原兵已病倒了近一半,此刻已再無力翻盤。

婁父長子看出情況不對,當即立斷鳴金收兵。然而婁父身子虛軟,被親兵護着撤退時防不勝防,被城樓飛來的一支冷箭正中咽喉,當場落馬斃命。四周中原兵看到總帥落馬,吓得四散奔逃,哀聲遍野。

婁父幼子目睹父親中箭身亡,瞠目欲裂,不顧大哥二哥阻攔孤身上前想要搶回其父屍身。卻被亂成一團往回狂奔的瘋狂中原兵推倒在地,千萬雙腳自他背上踩踏而過,年方十九歲的孩子生生被踩死在了父親的身旁,成了一攤肉泥。

婁父長子次子帶着剩餘的殘兵敗将連連敗退,直至犟子屯才堪堪穩住兵馬。

然而他們卻已痛失父弟,及近五萬的中原兵馬。

此一戰,自勝利在望到全線潰敗不過短短一天,死傷不計其數,後史稱“榆林關之劫”。

————

堂堂首輔,竟然為了彌補虧空,将送往前線的官倉新米私自換為衛所糧倉的陳年腐米,貍貓換太子,導致前線将士臨陣發病,節節潰敗,主将戰死、橫屍遍野。

這是何等的駭人聽聞?!

軍報傳來,自上而下駭然震驚。洪武帝當日極怒一腳踹翻龍案,責令禁軍即刻将邝正極其九族下獄,查封邝府。同時緊急召集所有的軍機重臣,商議接下來的換将反攻事宜。

而當消息傳至民間後,也引起了一片群情激憤。婁父是三朝老将,為人也一向剛毅正直,之前京城湖水倒灌之時他還組織了婁家家丁一同出去安撫平民,發放幹糧,其人身受百姓愛戴。此次他年近八旬挂帥出征,也身負了天下百姓的期望。

而就是這樣一位大帥,沒有死在敵人的刀劍之下,卻死于奸臣的陷害!

是何等的讓人痛惋激憤?

禁軍查封邝宅的當日,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憤怒的百姓擠滿了兩側的街道,當押送邝氏的囚車魚貫而出是,叫罵聲震耳欲聾,石頭、雞蛋、臭菜葉子劈天蓋地得砸過去,恨不得将囚車裏的人當場砸死在當場才好。

然而若是有人細看,卻會發現打頭囚車中的邝正,面色是無比的平靜。

他當時還穿着一品大員的官服,似乎還打算馬上要去上朝。此時盤腿坐于囚車之中,目光平視,于兩側叫罵置若罔聞。有挨得近的小兒一口啐到了他的臉上,他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是提起被枷鎖捆了的雙手輕輕拭了下臉頰。

仿佛他早已料到會有今日。

此等大案,洪武帝自然責令三司會審。而在天牢之中的邝正也格外痛快,抖包袱似得交代了他所有的謀劃。

原來至戶部查賬以來,邝正便察覺到自己已失帝心而無力回天。若是真讓謝琻查出應州虧空與他的關系,那他定然也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當北方開戰,所有人都在為戰局而懸着一顆心時,邝正卻在其中看到了機會。

軍田私占,很多地方軍官往年囤了的糧草軍械都壓在庫裏,若是他能貍貓換太子,以舊換新,豈不是能天衣無縫地補上自己的漏子?

而那運糧官張富明因平常是個窩囊廢,故而沒人察覺到他與邝氏的關系。這豈不是天賜良機?

他所有要做的,便是利用謝沈二人的斷袖流言暫時轉移世人注意,暫緩謝琻的查賬速度,從而騰出時間來安排所有事情。

只要虧空補上,他邝正便能順利度過此次難關,他有的是時間挽回帝心,再将謝琻沈梒兩個黃口小兒狠狠踩進污泥裏面。

然而,他可曾想過北方為了守護背後祖國家園而苦苦作戰的将士們?

當被問到此處時,邝正微微沉默了下。那一刻他深深坐在椅子中,半張臉埋入陰影,默然沉思的模樣竟有些像幾十年前那個初入官場的青年。最早的他,也曾心懷天下夢想,一力主張清丈田地、打擊豪紳隐田漏稅,渴望為黎民搏一個富饒疆土。

然而幾十年的宦海浮沉,當財富、聖寵、權利來到掌心時,他已再無法松手。

斬魔少年,終成惡魔。

在三司官員的逼視下,邝正終于扯起嘴角笑了笑,淡淡地低聲道:“我怎知陳糧真的會吃壞肚子?又恰好趕上那個戰役?……說到底,不過都是天意。”

一句天意,卻生生葬送了一位三朝老将,一位明日将星,和數萬中原将士的性命。

給邝氏定罪并非難事,到了洪武二十七年的年末聖旨便下了:即令邝正及其直系親眷斬立決,九族之內男丁流放、女子為奴,所有邝氏財産沒收充公。

而眼下,更為迫切的事情則是如何挽回北方的戰局。

有一派認為應另擇将領前往應州主持戰局,然而這人選卻又成了大問題。與婁父同輩的名将均已去世,年輕些的将領又甚少經驗,不知能不能鎮住大局。而更重要的是,由婁家率領的婁家軍在這一年多的拉鋸戰中已經摸透了草原兵的作戰習性,若貿然派遣新的統帥過去,恐怕不好與原部隊磨合。

由此便産生了以謝華為首的第二派意見。他上疏奏請洪武帝,将婁父帥權交移其長子婁長風和次子婁萬裏。此二子年紀雖輕,卻生養在兵營,這一年多一直随父領兵作戰,熟悉應州局勢和草原敵兵。由他二人繼承父志,再合适不過。

洪武帝考慮之後,同意了謝華的奏疏,并點派謝華前往應州監軍。此去名為監軍,實則卻是确保糧草軍械能供應得上,戰局情況與內閣能随時溝通。

事情既已決定,謝華便将在年末邝正斬首之日前往北方,以邝賊之血祭旗,告慰北方戰士。

————

斬首和監軍出發定在同一天同一時,那日的京城是隆冬裏一個難得的大晴天,白熾的日頭懸在空中,将還裹着冰雪的樓宇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斬首在菜市口,監軍北上卻在北城樓,圍觀的百姓便只能挑一個來看了。大部分人都選擇去看邝賊掉腦袋,那高高在上的官老爺竟也落得今日下場,真是讓人拍手稱快。午時抄斬,然而如今辰時方過兩邊就擠滿了人,都等着看那血濺五步的快慰景象。

與此比起來,北城樓的人就少得很多了。

謝琻與沈梒并肩緩緩登上城樓,卻見其上只有稀稀拉拉的一小撮人,大部分也都是熟識的官家子弟。他們彼此簡單打了個招呼,便都在城垛邊立定。

這真是難得的一個好天氣。登高而望,天藍如洗,涼風雖淩寒,有冬日暖陽照在身上卻不覺得冷,只覺的心胸舒闊。

卻見城樓外立着一隊人馬,正紅的軍旗迎風招展,遠眺北方。謝華就在那隊伍之中,然而他們無關人員卻無法上前搭話,只能遠遠地看上一眼便是送別了。

謝琻将手搭在城垛上,低頭默默看着城樓下的二哥,拇指無意識地摩擦着粗糙的牆面。

沈梒知他心中焦灼,輕聲問道:“昨夜可有好好告別?”

謝琻扯了扯嘴角,颔首道:“一家子吃了個飯。老爺子早前也是從軍的,送兒子上前線的事情他早已有覺悟,故而尚算平靜……只是後半夜我看他房裏的燈一直亮着,想必也是夙夜難眠。”

這是自然。

再加上謝父又是那般心軟嘴硬的脾氣,估計就是舍不得二兒子嘴上也不好意思說出來,也只能半夜點一盞孤燈于床上獨自輾轉了吧。

沈梒心中嘆息,又隐隐有些羨慕。他瞥見左右無人注意,便借着冬日裏寬厚大氅的遮掩,伸出手去握住了謝琻的掌心。

謝琻望着前方,沒有側頭。然而衣袍下的手卻收緊,反手握住了沈梒。

沈梒轉眼遠眺城下道:“你不必太過憂心……若是我所料不錯,戰局不會再有太大的變動了。若一切順利的話,夏至之前便能再度休戰。

“此一役損失雖重,但婁家軍撤退時很快重整旗鼓,雖敗未潰,只要糧草與軍械再度跟上,便能再次反擊。之前整頓邊疆衛所時新補充的一茬子新兵正好堪用,可以填上這次的戰損。

“可再反觀草原軍。他們本就不善守城,不善冬日作戰,榆林關之前他們的元氣便已消耗幹淨了。若不是糧草一案,他們早已敗北,如今也只差最後一擊……我相信婁父二子,定有能力完成其父的遺志。”

這些道理,謝琻心中也明白,卻依舊忍不住焦慮。然而此時當沈梒用平靜柔和的嗓音娓娓道來時,他躁動不安的心緒卻緩緩平複了下來。

城樓上暫時安靜了下來。長風吹過,卷起軍旗鼓鼓。暖陽和煦中,城樓下的隊伍裏忽然揚起了一聲嘹亮宛轉的軍歌——

“批鐵甲兮,挎長刀。與子征戰兮,路漫長。同敵忾兮,共死生——”

壯闊豪放的歌聲直上雲霄,回蕩在碧色蒼芎,響震四野。城樓上下的衆人也都似心有所感,也徐徐跟着哼唱了起來。

“——與子征戰兮,心不怠。踏燕然兮,逐胡兒——”

太陽漸漸挪至正中。

在一片嘹亮歌聲之中,忽聽城內遠方傳來了一片模糊的驚呼聲。

衆人擡眼,卻見菜市口的方向一群烏鴉驚得蹬枝而起,迅速展翅消失在空中。

午時已至。

雄渾的號角自城下昂揚而起,随着長風一吹萬裏。酒已盡,歌未歇,軍馬催動在衆人的注視中開拔,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坐在馬上的謝華似有所感,在隊伍中回頭,逆着旭日向城樓的方向笑着揮了揮手。随即雙腿一夾,催馬快速跟上了火紅招展的軍旗。

“——與子征戰兮,歌無畏!”

謝琻閉目,緩緩吐出了胸口中的那口濁氣。

此時雖依舊是一片冬日凍土。

但想必春回大地,亦不遠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