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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體

人生百年,總有大把的時間給痛怆的人們舔舐傷口。有些傷痛,時過境遷,随着歲月的流逝終有一日能夠被放下。

五月末時,述職完畢的婁長風再次北上回到邊疆,而為期大半年的“邝正案”終于徹底落下帷幕。邝氏家産盡數封查,親眷或斬首或流放,邝氏門生惶惶如喪家之狗,紛紛掩蓋行跡低頭做人,尋機找着下一座靠山。

內閣勢力也被徹底清洗。李陳輔升任首輔,劉淩為次輔兼戶部尚書,謝琻和沈梒也一同入閣。謝琻任戶部右侍郎,沈梒任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大學士。

若說“邝正案”有什麽為數不多的宜處的話,那便是世人再也不信謝琻與沈梒那所謂的斷袖傳言了。明明是兩位至交好友,卻被奸臣誣陷,後來甚至耽誤了軍政大事,最後間接導致了北方戰役的潰敗。由此可見流言這東西,害若毒草。如今或許還有少部分人對謝沈二人的關系有所懷疑,但哪怕他們只是在公衆面前嘀咕兩句,也會被世人的吐沫星子給噴得淹死。

沒有了世人如芒在背的議論,沈梒與謝琻自然輕松了不少。他們白日裏如常上朝,傍晚下職後各自與友人相聚、飲酒談笑,一天結束之際回到同一方床帳之內,彼此依偎低聲談論着朝事或一日見聞,再相擁入眠。

這是他們相識的第六年。時光流逝,他們已像熟悉自己那樣了解對方。雖無姻好之約,但少了這層羁絆的二人也從未生出已婚男女的厭倦怨怼。他們彼此獨立,卻又緊密依靠,在一日日的相伴之中血肉都仿佛凝為了一體。

沈梒曾想給荊州家裏寫一封信,好好解釋一下自己與謝琻的關系,但卻又被謝琻制止了。

“何必呢?”謝琻看完沈梒打好草稿的那封家書後,失笑一聲直接将信團皺了扔到了一旁,“你那父親啊,迂腐得緊,一生都活在孔孟之道劃出的那個圈子裏,連一步都不敢逾越。你洋洋灑灑寫了三四頁紙,他一個字都不會看進去的,最後給你來一句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打算怎麽辦?沈大人,先說好,我可給你們沈家生不出孩子。”

沈梒本一直在為這事兒發愁,此時卻直接被他最後一句話給逗笑了,打趣道:“若是能讓父親同意,你何妨努力試試——”

“試什麽試什麽?”謝琻瞪起了眼睛,佯作惱怒地撲過去一把扛起沈梒,将他整個人撲在了床榻上,壓在自己身子底下可勁兒整治,“今天不給你正正規矩,你就忘了夫綱……”

沈梒被他壓得喘不過來氣兒,逃又逃不走,渾身被弄得癢得不行,喘着氣笑得連連求饒。兩個名震天下的朝中重臣此時在帷帳裏如三歲小孩般嬉笑着滾做一團,打鬧出了一身汗。

半晌,安靜下來後,謝琻輕撫這沈梒的鬓角,低聲道:“你不必為我考慮。”

他知道沈梒是為了自己才寫的這封家書。畢竟兩人剛在一起時,他曾惱過沈梒對這段關系遮遮掩掩的态度,還發脾氣大鬧過一場。

現在想起那時的自己,着實荒唐。但沈梒卻似一直記在心中。

沈梒手指把玩着謝琻胸口散開的衣扣,輕聲道:“讓之,在這事上我一直不如你勇敢,一直很在意世人的眼光。但自這次事後,我也算想通了許多……所以為了你,我也想做點什麽……”

雖然我依舊不能如你一般張揚自信,但起碼我想讓你知道,我在乎你的心思不曾比你少上半分。

謝琻微微用力,将他攬入了自己的懷中,低聲道:“不用了,我都知道。眼下我有你就足夠了。”

沈梒變了,那他又何嘗不曾改變?他們彼此都在為對方努力改變成長着,但其實此時相互依偎着的二人,已經是最好的模樣。

後來沈梒還是給荊州去了一封家書。信中并未寫明二人的關系如何,只是平鋪直敘地将流言的始末及近半年來的朝局發展講述了一遍。

至于沈父又會如何反應,二人已都沒那麽在乎了。

朝堂之上的軍政田畝改革還在繼續。自洪武二十六年沈梒所提出“清丈田地改革法”後,此條法令在全國推行已有近兩年之久。這條法令解決了大半豪紳搶占農戶土地卻又偷稅漏稅的問題,但這世上沒有完美的法規,在實施的過程中總會遇到各種問題。

洪武二十八年的六月,戶部侍郎謝琻上疏,痛陳“清丈法”的兩條弊端。

在奏疏中他寫道。其一,目前的“清丈法”規定,賦役負擔除政府需要征收米麥以外的,一律折收銀兩。這雖省卻了輸送儲存之費,但卻産生了一個更為嚴重為問題——火耗問題。

因稅法規定納銀,而銀兩熔鑄過程就産生了所謂“火耗”。熔鑄碎銀的實際火耗為平均每兩一至二分,即百分之一二,但實際征收的火耗往往高得多,每兩達二至三錢,有時甚至更多。由此,火耗成為地方聚斂的一個巧妙的手段。

其二,銀貴谷賤。官方兩稅收的是白銀。民間在交稅的時候會将谷物等産出折算成銀子,所以要在繳納兩稅的時候集中向商人兌換,而商人借此将銀價擡高,這便又無形之中增加了百姓納稅的負擔。

謝琻奏疏中所寫的這兩條有依有據,貼合民生,明眼人都知道這兩條意見十分有助于“清丈法”的進一步推行。

可這事兒壞就壞在,“清丈法”的提出人是沈梒,而如今挑刺的又是謝琻。

只要這二人撞在一起,便有無窮無盡的閑碎流言滋生。

不知是誰傳出來的,禦前議事之時,謝琻剛一陳述完自己的奏疏,那邊沈梒就變了臉色。二人直接在洪武帝面前頂了起來,就連李陳輔和劉淩從中調解也不成,最後鬧得不歡而散。

明明是國事,被一群京城世家子卻又風言風語地傳成了私情。後來不知是哪個好事的做主,于一個夏夜在燕江上大手筆地包了九十九座畫舫,又挨個請來了謝琻沈梒,要調節他二人的感情。

七月的京城夏夜,本就是最風流熱鬧的時節。

還未到熱得出不了門的時候,此時的京城只要褪去了白日裏的悶燥,夜色來襲時便是涼意陣陣,清風徐來。

尤其是燕江兩岸,生了綿延十餘裏的鳳凰花,此時正是怒放的時節。放眼望去,于月色之下一片銀光火樹,遠看若飛凰之羽,近看若丹鳳之冠。

涼夜如清水,明河似橫琏。望兩岸,鳳凰如火。

而今日的燕江之上,更是熱鬧非凡。自禦河燕江交彙的碼頭處起,九十九艘畫舫浩浩如螢火之光魚貫而出,飄搖順水而下,江燈漁火随波飄搖,望之仿若天穹翻轉,星羅散落入水波。

而若靠近細聽,悠揚婉轉的絲竹之聲正與夜色江面上回蕩。袅袅若天降梵音,醉人心弦。

于一衆小船的中央,有一艘大型畫舫,其上雕梁畫棟、羅紗鵝羽飄搖,順風随波而來時仿若九天神女的車駕正踏風而行,風流優美至極。

而這艘畫舫上,坐的正是今夜的主要賓客。

上座的是南方來的一位制造的長子,家中巨富,此次上京便是想好好攀附一下京城中的名門世家。今日座上,不僅有魏國公世子,謝琻言仕松等一衆世家子弟都聚了個齊全。

謝琻懶懶地靠在椅背上,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那制造之子敬了一圈酒,到他這兒時細觀他的神色,不禁試探道:“今日謝兄怎麽了,公務太忙所以乏累了嗎?”

謝琻淡淡地笑着道了聲沒有。

其實這兩天是沈梒太忙了。這些日子開始籌劃着今年的秋闱了,沈梒案頭有許多公事要處理,已經忙得有好幾天沒和他見面了。好容易今日沈梒閑了些,他卻又被叫到這燕江上應酬,眼下滿心盤算着的都是早些回去和他家沈大人在帳子裏熱乎熱乎,哪有心思陪這群浪蕩子喝酒?

制造之子見他不願多說,也不敢再問了,轉頭與別人談笑起來。

謝琻這廂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酒,滿船美女香風仿若不見,一個勁兒地想着怎麽早點回家。

就在這時,卻忽聽旁邊一人提起了沈梒,随即只聽那制造之子笑道:“沈大人啊,一會兒也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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