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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錦繡

果如沈梒所料,接下來北方的戰局雖不能說是一帆風順,但也是将草原兵逼得節節敗退。

婁家長子婁長風今年尚不過而立,為人堅毅果勇,雖痛失父弟卻依然能保持頭腦冷靜、陣腳不亂。在援兵和糧草未至之前,他帶着剩餘的五萬兵馬死守犟子屯,無論外面的敵兵如何叫罵也堅決閉門不出。

據傳回的線報說,草原兵為誘婁長風貿然出擊,不惜找來了個體型與婁父肖似的屍首綁在馬腿上,趕着馬在城樓前拖屍。

城內守城兵見了,無不大怒。婁長風麾下副将跪地請命,只求出去砍了那個膽敢侮辱婁帥屍身的大膽狂徒。

然而這位年方二十九的青年将帥卻只是不慌不忙地登上了城樓,扶着牆垛往下看了一眼後,管随行将士要了柄弓來。卻見他張弓搭箭,三箭連發,一箭射馬眼,一箭射馬腿,一箭射叫罵敵兵的口舌。

最後那箭不偏不倚,正好在那敵兵張嘴時射中,自右頰腮幫入、左頰腮幫出,半分不差地把一顆人頭串成了個串兒。

射罷後婁長風不理城樓下的驚呼叫罵,随手将弓一扔,回首對那請命的副将道:“無論那被拖拽在馬腿上的屍首是不是婁帥,我們都應感到憤怒,因為我們皆是中原子弟。”

“我們會報仇,但不是今日。我們會用手中的刀槍報仇,而不是搭上自己的命。”

言罷他罰了那請戰副将十個板子,繼續閉門不出。

他一直熬到了洪武二十八年的一月中旬,謝華才終于帶着新鮮的糧草、锃亮的軍械和幾萬援兵來到了犟子屯。

婁長風面色平靜,點罷軍将、入庫口糧軍械,整肅全軍三日後,方升起中軍帳召來三軍将士們。

“是時候了。”

那時他立于鮮紅飄揚的軍旗之下,全身铠甲锃亮,手中寬背虎頭刀因染了太過敵血而發着一層幽暗的緋光。他肖似婁父的年輕面孔終于浮上了濃濃的煞氣,渾身上下挺立若一杆□□,握着刀柄的手指節也已發白。

“不盡斬胡寇,誓不還!”

青年猛地舉起手中大刀,揚聲怒吼。

老父和幼弟的仇和恨一直埋在他的心中,理智逼迫他将這些情緒隐藏在波瀾不驚的面具之下。

然而現在是時候了。

他需要用這滿腔的怒火,點燃他們中原将士的鬥志和殺機,一舉燒淨那些犯我國土的草原蠻夷!

他大開犟子屯城門,指揮左右中三軍呈包抄之狀,若巨口大開的下山惡虎,瘋狂地咬向草原敵兵。敵兵慌忙反擊,卻怎敵已經在城門後憋了好幾個月的中原猛将們?當即被殺得丢槍卸甲,落荒而逃。

至此,自“榆林關之劫”後,朝廷收到了第一份來自北方的捷報。

而若說婁長風是穩重果決的帥才,其弟婁萬裏則是一員悍勇無敵的猛将。他用一杆八十斤的重槍,平常需三名小兵合力才能舉起,而婁萬裏單憑一臂卻可将這重槍武得虎虎生風。

當年婁父未死之時,他便是先鋒隊的将領,手下兵将雖不算多但個個骁勇善戰。這只小隊與其主将一般,人人使□□,再配合火铳,其威力之大難以想象。

若說草原将帥們皆畏懼婁家長子的足智多謀,那普通草原兵便是怕極了這位婁家次子。每每陣前殺敵之時,婁萬裏手裏那柄□□便揮得如同切瓜砍菜一般,有次他兇起來暴吼一聲,直接縱馬前沖一氣兒在槍上串了五個草原小兵!

在這兄弟二人的配合之下,捷報頻頻傳回。仿佛所有的邊疆将士們都鉚足了一口氣,要為之前戰死的婁父和其幼子報仇雪恨。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之前被迫退至犟子屯的中原兵已再度将草原軍趕回了榆林關。

二月廿九的那日,乃是洪武二十八年的除夕,婁長風率兵對榆林關發動總攻。婁萬裏身先士卒,帶着一隊精銳率先蹬城,最後踩着千萬具屍體爬上了城牆,揚手将那杆重槍狠狠擲向草原統帥!統帥的腦袋在呼嘯而來的重槍面前仿若個西瓜一般,崩裂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殘渣。

仿佛時間倒流,又回到了幾個月前的那場戰局——只是這一次悲劇不會再次重演。

當兄弟二人合力将火紅的中原軍旗插上牆垛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天空也飄起了小雪。明明是大捷的婁家軍隊卻靜靜立于殘垣屍骸之中,無一人出聲,天地從震天的喊殺中無聲醒了過來,恢複了寂靜。

将士們手中持着的火把綿延而去,星星點點,仿若在引着軍魂歸來的路。

不知是誰,輕輕唱起了那首軍歌。

“批鐵甲兮,挎長刀。與子征戰兮,路漫長。同敵忾兮,共死生。與子征戰兮,心不怠。踏燕然兮,逐胡兒……”

無數道聲音彙聚在一起,在這戰後的疆場上,凝成了一道悲怆感懷的呢喃。

那些曾經在此戰死的兄弟們,我們已經回來了。

而在榆林關最高處的城樓之上,兩位頂天立地、貌似無所不能的婁家統帥,此時卻手撫着招展的軍旗、聽着回蕩在曠野上的唱歌,相繼顫抖着低下了頭來。

熱淚灑在冰涼帶雪的城牆上,化為了寒冰。

他們八旬的老父,和年僅十七歲的弟弟,于地下還能聽到嗎?

————

“未來三十年北疆的城牆,将由婁氏兄弟鑄成。”

在謝華寫回京城的書信中,這樣寫道。

謝琻将此話轉述給沈梒時,沈梒正坐于桌前批文,聽得此言不禁懸筆凝滞良久,末了嘆息道:“天降将星于婁家……我朝幸甚,能有他二人在。可這穿上的铠甲,有時便脫不下來了。”

謝琻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心中也不禁有些難受,嘆息道:“婁大哥我認識,小時候我們一群孩子瞎鬧着拿木劍木刀互砍的時候,他已經拜金吾衛大将軍為師,學藝幾年了。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想過要上戰場,和大哥他們喝起酒來時說的都是要去南方當個閑散小官,再娶個江南老婆……”

而如今這些願望,都将被砂礫野草深深掩埋。

他語氣悵然。沈梒望着他,随即放下筆,起身來到他身邊,擡手輕輕将他的頭靠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們不會成為這樣的。”他輕聲道。

謝琻心中震動,不禁也伸出手去,摟住了他緊瘦的腰肢。

縱使朝堂局勢瞬息萬變如湍急江水,我也希望我們不會身不由己地被浪潮帶走。

你我并肩,定能搏過世事起伏。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洪武二十七年的四月。北方戰局平穩向好,婁家軍于半月前已将草原兵擊退至了應州之外,中原重新收複了重要關隘新平堡。雖然輝縣等地依舊尚未收複,但有新平堡做屏障,短期內草原兵無法再度來犯。

果如沈梒所料,這場戰争于夏至來臨前結束了。四月末之時,婁萬裏留守邊疆,婁長風将随謝華一同返京面聖述職。

這半年來婁氏兄弟已成為家喻戶曉的大英雄。凱旋将士入京的那日,城中百姓夾道相迎,歡呼叫好聲響徹天地,場面之壯闊不亞于當年白象游街之時。

婁長風與謝華面聖後又交接軍務,閑下來時已是十日之後。而婁長風此次回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便是在家中為婁父和三弟立一個衣冠冢。待公事了後,謝琻便帶上了沈梒一起,去拜會婁長風并祭拜婁氏父弟。

沈梒終于見到這位名震天下的青年将領。

與坊間傳聞中的眼若銅鈴、身高九尺不同,婁家長子身形挺拔卻有幾分消瘦,半年的軍旅生活已在他剛毅的眼角眉梢染上了許多滄桑。他的目光平靜,望向別人時沉寂仿若死水,時間似已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的雙目再起波瀾。

“沈大人。”與謝琻招呼過後,婁長風與沈梒見禮,“久聞大人才名。”

沈梒看着他,心中嘆息,輕聲道:“将軍節哀。”

靈堂前供奉着的,是婁父和婁家三子婁吹雲的衣冠,而他們的屍身已與北方的凍土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回到故土了。

謝琻與沈梒撚香三根,祭拜過後插入香爐。一旁的婁長風默然靜立,他擡手輕輕撣去了父弟衣冠上的薄灰,最後手指劃過了婁吹雲靈臺前放着的一柄長弓,流連半晌。

“我那弟弟,年紀不過才十幾歲,卻已能三箭齊發,連我的箭法也是随他練習的……說是天賦異禀也不為過……”婁長風低聲道,“可他性子跳脫,烈性,被父親打罵了多少遍都依舊不改。我以前都勸着,想着以後總有打磨他性子的時候。誰知……”

誰知鮮衣怒馬少年郎的一生卻短暫如斯。如那金石相撞時擦出的火光,轉瞬即逝。

婁長風短暫閉了閉雙眼,将起伏的悲痛思緒按下,轉身對沈梒謝琻深深一禮:“我後來聽聞,二位曾先一步發現了邝賊陰謀。雖最終沒有趕上,但我心中一直十分感激,如今終能當面致謝。”

謝琻沈梒二人連忙還禮道不敢。婁長風執意不起,堅聲道:“我們死守邊疆關隘,至死不退一步便是為了身後的這片疆土。長風心知守國的乃是如二位一般的堅貞之士,殺敵守城之時,也會多幾分果勇。”

沈梒伸手去扶他時,卻覺這位将領常年拉弓持刀的堅硬臂膀,此時正微微顫抖着。

我們或立馬橫刀,或朝前死谏,皆是為了每日旭日升起時,照的是一片錦繡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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