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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信否

二人相識以來,還從未吵有這麽激烈的争執。

他們平素的喜好性格都極為相投,政見也相似,自從在一起後幾乎沒發生過咀晤。然而誰知在今天,他們竟會因議和之事産生這麽大的分歧。

若是日常小事,他們倆早就不約而同地退讓了。

然而這偏偏是國事,他們各執一詞,都十分地堅定強硬。

沈梒離去之後,謝琻失魂落魄地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拖着沉重的步法向午門外走去。出得宮廷,他茫然地在原地立了片刻——本來他今天是計劃去沈宅的,畢竟沈梒忙了這麽些日子,好不容易能回家一日,誰知又……

如今如果要去沈宅、見到了沈梒,他又該說什麽呢?他倒是可以溫言軟語說點什麽,但是于議和一事上,他的意見還是沒有改變,所以這事情本質上還是沒有解決。沈梒那麽機敏,定然一眼就能看出來他的意圖,到時兩人又免不了要争吵。

胡思亂想了一陣,他頹喪地招侍從牽來馬匹,撥轉馬頭往謝宅的方向去了。

到家時,謝父與謝家長兄謝铄正在廳內敘話。謝铄如今已是一方封疆大吏,平素甚少回京,如今也是趁着新春之際回京述職才能在家中呆上一兩日。這位謝家大哥的性格與火爆的謝父、飒然的謝華都不大相同,平日寡言少語、冷峻多思,到了關鍵時刻又雷厲風行,是十分敏銳且嚴謹的脾性。

此時謝琻滿腦門的官司進屋,一擡頭撞上了謝父與謝铄。他不願讓父兄看出自己煩躁,連忙收拾表情給二人問安。

只可惜他這番表演,瞞一瞞粗心大意的謝父還好,卻半分逃不過明察秋毫的謝铄。

見謝琻行了禮便想走,謝铄吹了吹茶碗裏的茶沫道:“站着。”

謝琻腳步一頓。

“垂頭喪氣的。”謝铄擡頭瞥了他一眼,目光如電,“今日是達日阿赤面聖的日子吧……發生什麽了?”

謝琻:“……”好好的喝茶便喝茶,總觀察別人做什麽?

但既然大哥問了,他又不能不答,只好含混道:“沒什麽,與同僚發生了些争執。”

“與同僚發生争執?”謝铄重複了一遍,“你眼高于頂的,與誰争執能讓你這麽耿耿于懷的?”

謝父一頓,露出了個了然的神色;而謝铄也旋即猜到了答案。

“是沈梒?”

謝琻:“……”他什麽都不必說,幹脆就站在這裏讓他倆觀察得了。

左右都要被看穿,謝琻索性在下手坐了,揉了揉額頭道:“今日宴席,我們都見到了那達日阿赤的使者,是個叫烏日更達濑的異族人。我覺得達日阿赤與咱們議和圖謀不軌,但沈梒卻不同意,我們便——争執了一番。”

謝铄問道:“那烏日更達濑,是個怎樣的人?”

謝琻腦門子上的筋一跳,頓時想起了那男人頗具壓迫性的視線和微笑,心頭又竄起一團火,沒好氣地道:“狼子野心,咄咄逼人。面聖時不拜不跪,帶來的兩百匹貢馬還都是公的。不知沈梒那般聰明的人,怎會放心與這樣的人議和,這豈不是與虎謀皮?”

“你現在這麽氣憤,又有什麽用?”謝铄喝了一口茶,“議和之事已定,非是你一個小小侍郎能左右的。”

他大哥一向如此眼高于頂,謝琻平時最煩他這般看不起人的樣子。但今時今日,卻也不得不承認謝铄說得有理,不禁煩躁道:“我自然知道……只是、只是想不明白,經過一年的交戰,還有木蘭圍場的種種事情,沈梒——包括聖上——在內的人,怎麽會輕易相信這些草原人……”

謝父與謝铄對視了一眼。

謝铄又喝了口茶,不急不緩地道:“你不知事态全貌而妄下決論,還覺得人家輕信,也是蠢得可以了。”

————

“達日阿赤汗病危?”沈梒微微一愣。

對面的烏日更達濑閑散地靠在椅背上,沖他揚眉一笑。

方才沈梒出得皇庭之後,又迎面撞上了正等在門口的烏日更達濑。他俯手立于馬車前,見沈梒走來便親自為他挑起了車簾,含笑聲稱自己有秘事相告于他。沈梒雖不願與他私下見面,但怎奈他态度堅定,最後皺眉想了片刻還是上了馬車。

此時他們二人正坐于茶館雅間的二樓,窗外正飄着冬末初春的細雨。這雨裹挾着刺骨的寒意,似雪而又非雪,濕濕冷冷,下的人骨頭縫都是冰涼的。沈梒陷入沉思,細長的手指緩緩摩挲着大氅的邊緣——那是他思考問題時慣做的動作。

“王兄命苦,也是沒辦法的事。”烏日更達濑懶懶地道,那态度好像說得不是自家的兄長,“他一輩子生過十幾個孩子,但大多是姑娘,只剩下為數不多的老大是個病秧子,老二小時候發了場高燒又成了傻子,老三的娘是個掠來的卑賤歌姬,只剩下個老幺偏生去年又被狼給叼了去。我們本想着王兄年富力強,孩子嘛——只要有女人睡就能大把的生,偏偏……嘿,去年和土馍忠打仗的時候受了傷,感染發炎,一直拖到現在。我離開草原的時候,也就是吊着一條命了。”

沈梒秀長的眉微微颦起,沉吟着不發一聲。

烏日更達濑換了個姿勢,托着腮看着他道:“子嗣問題的嚴重性,你們中原人應該比我們更了解吧?若是王兄的王位無人繼承,那土馍忠若想滅掉我們,便是跟碾死一只螞蟻那般輕松。”

沈梒反問道:“所以,你欲何為?”

“我想讓你們的皇帝,把一位公主嫁給我那大侄子。”烏日更達濑直言道。

“現在老幺沒了,老三血統卑賤不受族人尊重,老大老二又指望不上……我們也愁得很那。”烏日更達濑指尖敲着桌子,緩緩地道,“但若中原皇族的公主能嫁給老大,并生下結合了中原皇室和達日阿赤皇室血統的尊貴子嗣,那情況便又不同了。這個孩子,無論如何都會是皇位的繼承者。如此一來,中原與我們的結合便會更加緊密……如若公主的嫁妝裏能有鋼鐵兵器之類的東西,那我們在皇子降生的那日便可即可出兵,踏平土馍忠那幫崽子的馬圈……這不正是你們皇帝想要的嗎?”

沈梒平靜地眨了眨眼睛,目光沉靜似水地打量着對面高大的異族男子,半晌沒有出聲。

茶館的雅間一片寂靜,一時只有窗外細雨敲打着屋檐的聲音。

“那你呢?”沈梒忽然問道。

烏日更達濑一愣。

“你是達日阿赤汗唯一的弟弟吧。”沈梒淡淡地道,“大汗沒有能繼承汗位的子嗣,便應由你襲位,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如此大好的機會你不要……為什麽?”

烏日更達濑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侍郎大人,功課做得很足嘛。”

沈梒平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等待他的回複。

烏日更達濑吐了口氣,抱臂往後一靠,一雙眼睛不急不緩地打量着沈梒。他的面容深邃,五官淩厲仿若刀削,一雙睫毛濃密、形狀漂亮的翠綠色眼睛隐在挺拔的眉骨下,仿若是鑲嵌在玉雕上的寶石。被這雙翠色流烏的眼睛看久了,不知不覺便會讓人心生寒意。

良久。

“這個嘛……告訴你也沒什麽。”烏日更達濑終于慢吞吞地開口,嗤笑了聲道,“原因很簡單,我和我王兄一樣——生不出孩子。”

沈梒的眉角微微一抽。

“你如今正值壯年。”他整理了下情緒,道,“哪怕眼下沒有子嗣,以後也可以——”

“你沒聽懂啊?我是說我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

“那你也可以先承襲汗位,以後再——”

“你這人,還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呢。”烏日更達濑失笑,“行吧行吧。我沒有男人那方面的問題,生不出孩子,是因為我是個——”

他說了個蒙語詞。

沈梒愣了。

“我想想,這個詞在你們中原話裏什麽意思……斷袖?二椅子?兔兒爺?反正怎麽難聽怎麽算吧。”烏日更達濑懶洋洋地道,“王兄本來也是想讓我承襲汗位的,只怪我不小心,有次把個小寵兒帶到了行軍的帳子裏,搞的時候被族裏其他人發現了……這事兒鬧得,我那小寵兒被他們光溜溜得綁在馬後面,拖了十裏路給拖死了。我自己也差點兒被逐出族部,自然也不配做族人的大汗了。”

沈梒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萬萬沒想到,烏日更達濑竟會給出這樣的理由。

乍一聽十分荒唐,但卻又似合情合理。

畢竟他自己……也不是不能感同身受。

烏日更達濑打量着沈梒的表情,笑道:“怎麽,沈大人不信?那随便找個邊疆的探子問問就知道了,這在草原上并不是什麽秘密。”

沈梒微微出了口氣,搖頭道:“我信與不信,無關緊要。歸根結底,議和乃是朝中大事,貴使大人與我說了這麽多也沒有用——”

“怎麽沒用?”烏日更達濑笑道,“你不是首輔大人的學生嗎,我與你說的話,請務必轉告首輔大人吧。畢竟我直接拜見他老人家,有點不合适。如今你也看到了,京城裏還有很多如那位謝侍郎一般的大人,不想看到和談發生。所以如若日後我們真向陛下求娶公主,也只好懇請沈大人與首輔大人,好好勸勸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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