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冰水
是夜,沈梒回到了家中。雖然連續忙了好幾日,但此刻似乎方才覺得疲憊如浪潮一般湧上心頭,将他悶得幾欲窒息。他揮退了想要進來服侍他洗漱的小厮,插上門後獨自躺倒在了床帳內,仰頭望着頭頂的床帏怔怔出神。
烏日更達濑……能夠信任嗎。
他本來對與達日阿赤議和一事十分贊同,但下午與謝琻吵了一架後,又與烏日更達濑見面,他的心中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畢竟,這個男人他看不透。
縱使他真的是因性癖而被達日阿赤族人所不齒,沈梒也不相信這樣一個城府深重的男人沒有別的方法承襲汗位。當今日他對沈梒說将來要踏平土馍忠的營地時,眼中閃過了毫不掩飾的野心——這樣一個男人不想成為達日阿赤的領袖,沈梒不信。
若真如謝琻所說的一樣,烏日更達濑此番來與中原議和,只是想騙取鐵器和糧草,扭頭再與土馍忠聯手攻打中原,那便太過危險了。
可從另一個角度說,若烏日更達濑此人真的狼子野心,達日阿赤汗又為何放心讓他前來京城議和?
除非達日阿赤汗真的已病到了無力管控部族的地步?
又或者——達日阿赤汗本身便無意誠心議和?可是這又不對,這位大汗曾與土馍忠有奪妻弑父屠族的深仇,草原人烈性赤血,就算達日阿赤汗自己不想報這個仇,他手下的草原兵們也定不能答應。
那究竟……該不該信任烏日更達濑呢?
他呆呆地躺着,腦海中的思緒萬千翻湧。他的心思仿若深植水底泥沙內的水草,被這變幻莫測的湍流一卷,微微松動了幾分。
便在此時,卻忽聽窗紗上一響,似有風吹枝丫撞了下窗戶。
沈梒本沒在意,但那鬧人的聲音卻在不息不休地持續着。沈梒心裏漸漸起了幾分焦躁,驀地從床上坐起來,大步過去想把敲窗的枝丫折了。
他匆匆來至窗前,憋着一股火兒伸手“啪”地一推,卻聽窗角“咣當”一聲撞了個重物,外面立刻傳來一聲低低的痛呼。
沈梒:“……”
他捏緊了窗沿,無語注視着樹蔭黑影中正垂頭揉着額角的男人,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謝琻口中“嘶嘶”地,撇着嘴按着頭道:“下手這麽狠?這一下可給你洩氣了吧?”
“我不知道是你……”沈梒沉默了下,“你來做什麽?”
“我那麽混賬地和你吵了一架,若是晚上再不來陪個罪,還算個人麽?”謝琻賠笑道,“還氣嗎?來讓我進去,給你順順氣兒。”
然而沈梒卻沒有挪步。他擋在窗前,微微垂頭抿着唇,半晌低聲道:“讓之,你不必如此。你我争吵,也并非是因為私事,沒有誰需要向誰賠罪……”
“不,我說錯話了。”謝琻沉聲道,“我不該說你忘了 ‘木蘭圍場之事’。其實我比誰都知道,你永遠不會忘記那些過往,只是你比我成熟,不像我一樣只因報仇心切,便将國事和私事混成了一鍋粥。”
沈梒微微一顫,無言片刻,終是長嘆了聲,側身讓開了些。謝琻揚唇一笑,一撐窗臺躍了進去,伸手一把将沈梒摟入了懷中。
沈梒一震正想推開他,卻被謝琻緊緊按在胸口,悶聲道:“別動,讓我抱一下……今天還被我大哥訓了呢,說我不了解事情全貌,只會意氣用事,比你差遠了——”
“謝大哥回來了?”沈梒有些意外,“他說什麽了?”
謝琻拉着他坐下,悶聲道:“大哥說,達日阿赤汗病危了,他也沒有子嗣,所以想求娶中原公主來生下未來皇嗣。”
這與烏日更達濑對自己說的話不謀而合。沈梒并不意外,謝父早年從軍,謝家在邊境和軍中的勢力遠比在京城中要根深蒂固的多,謝铄先一步得到消息是意料之中的事。
謝琻凝視着他:“你是不是因為知道達日阿赤汗病危的事,才一力主張議和?”
沈梒微微沉默了下,搖頭道:“我之前主張議和,是縱觀草原部族之間局勢得出的結論。至于達日阿赤汗病危的事……我也是今日才聽說。”
說罷,他将與烏日更達濑會面的事,原原本本跟謝琻說了一遍。
謝琻擰眉聽着,待聽到烏日更達濑解釋自己為何不能承繼汗位的原因時,不禁嗤笑了一聲,譏諷道:“你信他?”
“我……”沈梒哽住了。
在今日之前,沈梒本覺這位貴使大人為人圓滑風趣、彬彬有禮,的确能讓人心生好感。
但當他見識過那雙翠綠眼睛中閃過的野心之後,卻再也無法輕言“相信”二字。
遲疑了半晌,沈梒終于緩緩搖了搖頭:“說實在的,我不知道……他說那段話時,不似作僞。但若說他一位年富力強的親王,沒有別的方法奪得汗位,我卻又實在不能相信。他是個有野心的人,卻又不想要這唾手可得的權利,實在讓人疑惑。除非他——”
“——除非他想要的權利,比區區達日阿赤汗位的權利更大。”謝琻冷笑道。
比如草原的霸主之位。
二人相對沉默了片刻。
半晌,沈梒輕聲問道:“你父親和大哥,是個什麽态度?”
謝琻的手指扣着桌面,眼神有些陰郁:“他們沒有明說。我大哥那個人,心思深沉,事事以家族世家利益為先,甚少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謝家在邊疆軍隊裏根系深廣,邊疆與草原打了這麽久的仗彼此之間早已是血海深仇,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我大哥和父親必定不能明着支持與達日阿赤的議和。但他今日私底下與我講起了達日阿赤汗病中的事情,又猜測到了未來和親的事,聽他話裏話外的語氣,竟像是支持議和的。”
“那……”沈梒抿唇,低聲道,“你聽了他的話,現在心裏……”
“我不信這烏日更達濑。”謝琻冷笑道。
沈梒沒有說話。
“我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典型的草原狼。”謝琻冷笑道,“別問我怎麽知道的,就是直覺——他的眼神,他的态度,還有他變幻莫測的态度,草原人對待自己的兄弟不是這個态度……良青,你久在江南,甚少接觸這些草原人。但我從小到大,身邊皆是将門之子,我們的親族們或多或少都曾敗在這些狡猾的草原狼手裏。他們,真的不能輕信。”
“我知道。”沈梒本就心底彷徨,被他這麽一說,更升起了幾分焦躁,“但此乃國事,你憑直覺未免——”
“而且他說的那些理由根本也站不住腳。”謝琻惱道,“說什麽自己喜歡男人,所以繼承不了汗位,這多荒唐?我甚至要懷疑他是從哪兒聽聞了關于你我的流言,故意編造出這一套說辭,降低你的警惕。”
“胡說八道!”沈梒臉色也漸漸鐵青了起來,“從你嘴裏說出來,我們的關系反倒成了我的弱點了?”
謝琻怒道:“怎麽又吵起來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
他猛地頓住口,煩躁地吐了口氣。
沈梒僵着身子坐在桌邊,定定地盯着桌子的一角。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半晌,謝琻低低的聲音在死寂的屋子裏響起:“今天無論我說什麽,怎麽都好像是錯的。”
沈梒心底也有些涼,他平視着桌角的燭火,輕聲道:“你我還是不要再聊這件事了。”
謝琻盯着他:“那你最終究竟決定要怎麽做?”
“烏日更達濑今日和我說的話,我肯定要如實轉告老師。”沈梒低聲道,“之後的事情,也非我能所左右的了。”
謝琻冷笑道:“李陳輔那守成迂腐的寒門文官,定然是巴不得趕緊與北疆議和——”
“讓之,”沈梒平靜地打斷了他,“我也是你口中的 ‘寒門文官’。”
謝琻的心裏猛地一緊。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自己不是這個意思,但今天卻好像總是這樣,平日裏明明與他心意相通、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彼此意思的沈梒,卻好像是故意的一樣頻頻曲解他,弄得他都心灰意冷懶得再多說一句了。
一股空洞的失望湧上心頭,他從未覺得自己與沈梒的距離,有如此之遠過。
“你今天是怎麽了。”他在失望和燥郁中道,“我說什麽都逮着一兩個詞不放,可勁兒地曲解我。這樣有意思嗎?”
“卻是挺沒意思的。”沈梒扭開了頭,“所以別說這件事了。”
兩人之間,仿佛隔了一道無形的冰牆。
又是一陣僵硬的沉默。
沈梒站了起來,還是沒有看他,問道:“你要回去麽?”
謝琻有些賭氣:“怎麽,我不能留下麽?”
“随你。”沈梒轉身走了,獨自拖鞋躺進了床內。
謝琻煩躁地盯着他的背影,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粗魯地脫去了外衣摔在了椅背上,大步過去了床前,卻見沈梒已經背對着他躺在了床內,似乎沒有再與他說話的意思了。
謝琻僵了一刻,也拖鞋在他身邊躺下了。
兩人一個面朝裏,一個直挺挺地面朝上,中間隔着一道刻意的、不大不小的距離。
謝琻一雙眼死死盯着頭頂的床帏,腦海中的思緒混亂地湧動着。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吐了口氣,下定決心般伸出手去,想去拉沈梒的胳膊。
誰知沈梒卻如背後長眼般,在他還沒碰到自己前,便一縮肩膀,躲開了。
“睡吧。”他背對着謝琻,道。
謝琻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後緩緩地放回了自己的身邊。
而他的心,也徹底墜入了一片冰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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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謝宅。
雖已至深夜,謝铄卻依舊坐于書桌前,正持筆寫着一封密函。此時卻聽外間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随即一名小厮來至門外禀道:“大爺,老爺有事找您。”
謝铄應了一聲,放下筆将自己正在寫的那封信疊好放入懷中,起身走出了書房。果見外面謝父正穿着寝衣,有些焦躁地徘徊于屋內,似是打算睡了又匆匆從床上起來的模樣。
“父親。”謝铄迎了過去,“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謝父轉過身,有些焦躁地道:“不行,這事兒我必須得朝你問明白了,不然我睡不着覺……今天你和老三說那些幹什麽?這不是誤導他麽?為什麽不能告訴他咱們真正的打算是什麽?”
謝铄微笑道:“三弟一向不管家族裏的事情,我與他說那些,平白增添他的煩惱。他只要如常做好他自己,便夠了。”
“但你說了三分,又留七分不說。這是什麽意思呢?”謝父一拍大腿,“你這話讓他聽在耳裏,恐怕還以為咱們是真心要與草原議和呢!”
謝铄反問道:“父親,我們謝家,難道不就是想與草原議和嗎?”
謝父看着自己的大兒子,一個激靈,竟無法再說出一個字。
“父親心中應該知道,雖然此刻時候尚早,但我朝與草原的議和之事,其實已成定局。事态未來會如何發展,我在歸京的第一日,也與父親分析過了。有些事情,三弟知道或不知道,都無法改變,又何必多言呢?”
謝父嗫嚅道:“可你這樣,多少也算是利用了他。老三那個暴脾氣,以後知道了定要怪你——”
“我與他說的事情,并不算秘密。他哪怕不從我這裏知道,也會從別人哪裏知道。”謝铄平靜道,“至于我不和他說的事情,他本來也不該知道。我哪裏有利用他?”
謝父無言。
謝铄複又微微一笑:“我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麽。是在擔憂和三弟關系甚好的那個同科嗎?叫沈梒的?”
“那是個好孩子……”謝父嘆道,“又有才華,與老三關系又好……實在是可惜……”
“我聽過他的才名,的确是個妙人。”謝铄淡淡地道,“但他乃寒門,我為世家。”
寒貴有別。
在這宦海沉浮的京城裏,是自古難變的規矩。
“平素三弟交什麽朋友,是寒是貴,都無關緊要。但涉及家族大事,他心裏也應該有杆秤,應該明白親疏有別、內外之分。”
謝铄微微揚起了眉。他濃深的黑眸裏,流淌的是比窗外夜色更稠郁的黑。
“三弟忘記這條規矩太久了。用這事提醒他一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