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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空芳

是夜。

窗外的細雨已經停息,偶爾只剩樹頂的積雨落下,墜在葉面和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敲打聲,然而這聲音聽在這靜谧的夜中卻顯得有些寂寥。

屋內的燭火已燃至末端,燭淚千萬條流下,搖搖欲墜的燈芯在黑暗中跳動中,将熄未熄。

帳中的喘息和低語聲已然漸漸靜了下來,火熱的情意褪去,二人皆躺在如浮雲般錦羅棉被之中,閉目任餍足一寸寸舒緩着方才緊繃的軀體。

沈梒合目,輕輕舒了口氣,無聲地轉身面向了帳子裏面。

随即只聽身後淅淅索索,謝琻靠了上來。他身上還散發着些許火熱,嗓音更是略有些沙啞,此時帶着些許笑意蹭了過來呢喃道:“這就睡了?”

沈梒閉着眼睛,輕輕“嗯”了聲。

“好罷……我還想和你說說話呢。”謝琻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肩頸線條,嘟哝道,“這兩天自己睡,都孤寂得很,都沒人陪我講話。”

沈梒沉默了半晌,低聲道:“我有些倦了。”

“我知道,早些睡吧。”謝琻打了個哈欠,“你今天怎麽了,我總感覺你整個人有點兒蒼白,是不是這兩天累着了?朝裏的事情太忙?是不是還是那個和親的事——”

沈梒打斷了他:“別說這個了,歇吧。”

謝琻一愣,似乎隐約感覺出了沈梒情緒有些不對。但他方才剛剛經歷過一場蝕骨的情熱,腦子裏現在都是一團漿糊,又昏昏欲睡的,奇怪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消失了。

“嗯嗯行。”他困倦地嘟哝道,“那你轉過來呗,我想摟着你……”

沈梒停了片刻,才慢慢地轉過身來,靠入了謝琻的懷裏。

“你身上真熱。”沈梒輕聲道。

謝琻心滿意足地摟住了他,含混笑道:“正好給我家沈大人暖帳子……”

說着說着,語聲逐漸含混,他幾乎是瞬間墜入了夢鄉。

沈梒躺在他的懷中,在一片寂靜無聲裏靜靜聽着謝琻的心跳,一下下緩慢卻又沉重。他慢慢數着他的心跳,企圖在這一聲聲的心跳裏找到些安寧感、從而入眠,可是睡意卻遲遲不肯到訪。

而失眠的他,也只好躺在酣睡的情人懷裏,無聲又空洞地凝視着黑夜,良久沉默。

————

四月末的時候,洪武帝終終還是決定,将嘉照公主遠嫁達日阿赤,以結兩族姻好之誼。嘉照公主的生母乃是和答應,身份地位并算不上貴重,故而以嘉照公主來配達日阿赤汗那病重的長子也算合适了。

可那和答應與端嫔的關系最好。有次謝琻入宮的時候,恰巧碰上和答應也在姑母殿裏,一見謝琻就忍不住地垂淚。

“怎麽就落到了我那苦命兒的頭上呢?”她隔着屏風抽泣,哀聲道,“達日阿赤……那些個草原蠻族,怎能好好待金枝玉葉的公主?那些嚷嚷着要和親的人,可還有沒有半點良心?”

端嫔也是有女兒的,頗能感同身受,此時也不禁陪着一起拭了拭眼角。

卻聽那和答應喃喃道:“本想着以我的位份給嘉兒尋不到個位高權重的夫家,便找個家世清白,對她好的便罷……誰想到……”

端嫔輕聲安慰着她,謝琻無言坐于下手,只能嘆惋。

送走了和答應後,端嫔讓人撤去屏風,招手喚侄子走近,牽着他的手嘆道:“和答應也是個可憐人兒。只得了一個公主,如今還要送到那種地方去受罪,真的是……現在想想,得虧固骧嫁的早,不然——”

她有些心有餘悸地抽了口氣。

謝琻安慰道:“姑母和固骧身份貴重,不會的。”

“話也不能這麽說。”端嫔嘆道,“這宮裏的,哪個不是可憐人?進宮幾十年,盼的就是這一子半女的有個念想。可到頭來,又要和孩子天涯遠隔,我這心裏想想,有時便難受的很。”

謝琻輕聲道:“姑母這話與侄兒說了也便罷了,外人聽去可能會起猜忌。”

端嫔拍了拍他的手:“這我知道,咱們就是私下說說。我就是想着,那禮部的沈大人不是和你關系最好嗎?這公主送親的人、或者依仗什麽的,你能不能托他幫着關照關照?和答應外面的娘家人指望不上,我也想幫襯她一二。”

謝琻沉默了下道:“公主和親,禮部祖制自有章程,這點姑母倒是不必擔心——”

“你這孩子,怎麽還跟姑母打馬虎眼兒?”端嫔有些急地低聲道,“這送親的人是否貴重、奁具的明細有多少、随行的侍衛是否是知根知底的,不都要打點?沒得找了個無能之輩送公主嫁過去,剛到那邊人生地不熟地,公主被欺負了也沒法幫襯。”

謝琻嘆了口氣。其實不同品位的公主出嫁,規章都是不同的,嘉照公主的生母不過是位答應,她本身也沒有其他封號,在洪武帝跟前也算不上得寵,若這出嫁儀仗無人管照自然是會顯得寒酸點。

“侄兒……會想想辦法的。”他末了承諾道。

謝琻自端嫔處辭了出來,心裏有些煩悶。他雖打心眼裏不贊成和親之事,但如今文書已下、萬事都在準備之中了,這事兒也算是板上釘釘沒得商量了,他也只好将所有的顧慮都咽進肚子裏。

而更令他苦惱的,是最近沈梒的狀态。

也不知是不是忙和親事宜太累了,最近沈梒總是少言寡語的,臉上也沒什麽笑模樣,整個人蒼白單薄得像一張紙片。他愁得不行,每日裏給沈梒帶進補的湯水滋養着,卻又沒什麽起色,問他有什麽不舒服也不說,只說是太乏了。

不會真有什麽大病吧?謝琻心裏直犯嘀咕。

在這節骨眼上,他真不想拿嘉照公主的事情再給沈梒添煩憂。

心裏琢磨着,謝琻回到謝府取了今日的補湯,小心翼翼用食盒溫着,快馬加鞭又一路趕去了沈宅。到了沈宅後,迎面便碰上了在門前剪花枝的老仆。

老仆一見他便笑道:“謝大人來了?又送湯?”

謝琻笑着應了聲是。

老仆嘆道:“其實沈府裏也有廚子。大人把方子給我,我吩咐廚房裏做也是一樣的。”

“你們看不住他,我親自送過來看着他喝下去,心裏放心點。”謝琻頓了頓,有些遲疑道,“良青他……這幾日好些了嗎?”

老仆沉默了下,半晌搖搖頭:“大人許是忙……左右還是那個樣子。”

謝琻皺起了眉頭。

院子裏的白木香已又到了荼蘼的季節,放眼望去一片雪色嬌豔層疊,微風拂過時沉甸甸的花苞姿态綽約地輕點着頭,散發出滿園馥郁的濃香。還記得前幾年的此時,沈梒皆會親自提木桶花瓢,走過花圃澆水。他長發束在背後,觀花的側臉微微帶笑,晚春初夏的淺淡日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人恍然不知花與人究竟何者更為出衆。

然而今時今日,又到了入夏的季節,這一院的繁花都即将開敗,花香也充斥到了醉人的地步,若再不賞不聞這一切美景便又即将被濃蔭翠色所取代。

可那曾經的賞花人如今卻深居屋內,緊閉門窗,将明媚的春意關在了房外。

老仆看這謝琻,欲言又止:“謝大人好好勸勸我家大人吧……他見您來,左右也是高興的。”

謝琻嘆了口氣,沒說什麽,提着食盒往沈梒的房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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