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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隔窗

烏日更達濑在京城又盤桓了幾日,在冊封大典之後,便如計劃的那般向洪武帝提起了聯姻之事。沈梒與謝琻等人早已知道此事會發生,所以并不驚訝;然而諸位不知情的百官們在聽此話一出,頓時一片嘩然。

封貢之事,已然許多軍門世家感到不滿。自己的子弟累死累活地在前線征戰,一回頭卻發現朝廷卻早已與自己的敵人議和,那他們犧牲性命浴血奮戰到底是為了什麽?

而現在除了封貢,還要将公主下嫁給這些蠻夷之輩,我朝明明兵強馬壯,卻又何必如此?

洪武帝沉吟了片刻,倒是沒立刻答應也沒立刻拒絕,只是命烏日更達濑好好回去休憩,幾日後按時返回達日阿赤。聯姻亦是大事,他需好好思琢,不能草率做了決定。

而在轉天的第二日,軍門世家抗議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飛入了內閣,而其中更以謝琻的反應為最激烈。他在奏疏中痛陳草原蠻夷勢力狡猾奸詐,一旦聯姻,給了這些豺狼喘息的機會,他們定然又會翻身一口咬回自己的主人。況且如今北疆壁壘已築,他們哪怕不與達日阿赤聯手,也不懼土馍忠,所以何必冒這個險?

而與這些軍門世家相對的,便是以李陳輔為首的寒門清流。

與烏日更達濑會面的第二日,沈梒便将他的所言所語如實彙報給了李陳輔,也一一說了自己的顧慮。李陳輔聽後眼睛微微一亮,笑着讓他不必多慮,回去撰寫懇請洪武帝首肯聯姻的奏折便好。

沈梒內心雖依舊有躊躇,但亦無可奈何。他說到底不過是一小小侍郎,朝局世事在如隆隆江水般向前流去,他雖有心讓它慢一點、再給自己些猶豫的時間,卻無法抽刀斷水,亦無法讓它有片刻停歇。

沈梒上疏過後,朝中針對這聯姻之事又俨然分為了兩派。将門世家,長呼力陳抗胡之百年痛怆;寒門清流,引經據典闡述這合縱連橫之妙計。

一派氣勢洶洶,一派以守為攻,卻都寸步不讓。

本朝在邝正之前曾硝煙大炙的“寒貴”之争,又悄然有了複興的苗頭。

而沈梒謝琻分居于兩派之中,在一片喧嚣争執之中無聲默立,心中湧起的都是冰涼的蒼然。

他們都曾覺得,出身有什麽大不了的,只要二人真心相愛,便無懼世人眼光。然而真正到了這一天,卻又恍然發覺,出身門第已如烙印一般刻入了他們的骨血,他們的所思所想、所憂所慮,皆與自己的出身相關。他們費勁口舌,想将自己所憂慮灌入對方的腦袋,卻怎奈對方亦如自己一般固執焦慮。

如若他們皆是飒然随性之人,或許真能将朝事置之身外。可偏偏他們又都是一心為國為民之人,當初結心是因此,此刻離心亦是因此。

他們扛過了流言如湍江、扛過了冷眼如淩風,卻只能無助地在這泥沼一般的門第之争中愈陷愈深。

屋漏偏逢連夜雨。便在京城時局愈發混亂之際,沈梒收到了一封來自荊州的家書。他本來以為是沈父又寫信來斥責他大逆不道,然而展書細觀,卻原來并非如此。

原來是沈母病重了。

父親在信裏寫得并沒有特別明白,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痨病”,又說近日沈母甚為思念他,但也理解他公事繁忙,若是沒有特別的事情便不用回信了。

收到信的那日,沈梒靜靜坐于西窗之下,任大開的窗戶滲入的半潑細雨打濕了自己的肩膀,也恍惚着渾然不覺。

說來沈母其人,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後院女子。

她大字不識,嫁入沈家後無法給丈夫紅袖添香,便只好盡心盡力地為他照顧後院。本想盡力為沈家開枝散葉,但又怎奈婚後五年也只得沈梒一子。在受了些鄰裏背後的诟病後,這個女人沉默着,主動張羅為沈父納了一房妾室。

獨子是她唯一的依靠。但沈父對這孩子期望頗高,極為信奉“慈母多敗兒”的道理,從小便不許沈母摟抱、親近自己的孩子。每當半大的孩子摔了哭了時,沈母也只能無聲地站在遠處,無能為力地越過一堆乳母侍從中眺望着自己哭得臉漲紅的兒子。

但那時,她起碼還能見到沈梒。

待兒子開蒙之後,離開家去了書院,便是幾年也不得會面。

自此,沈母過上了獨居的生活。兒子遠游在外,丈夫雖敬重她,卻不愛歇在她的屋裏,一年裏倒是有大半是在妾室房中的。

沒有人知道,遠離血肉的沈母是如何在沈宅那一居的小院裏度過一個個寒來暑往、春秋冬夏的。她生性沉默溫柔,卻又沒什麽愛好,唯一能用來打發時間的便是刺繡。兒子還小時,她便經常搬個馬紮坐在他的床邊,一邊繡着小肚兜,一邊含笑想着以後的事情。

而後來,她的繡品也沒什麽人用得上了。

匆匆幾十個春秋過去,如今沈梒唯一對她尚算鮮明的記憶,竟是每個仲夏的子夜,還是幼童的他悄然夢回,朦胧間透過蠅帳往外望去。一點如豆的燭火旁,有一個垂頭刺繡的女子背影。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

可他離家前沈母為他縫制的幾件衣服,如今卻早已穿舊,壓在了箱子的底層,恐怕也再沒有機會翻新了。

那由沈父代筆寫來的“思念”二字,可能也便就此,給沈母平淡的一生劃下了個句號。

在茫然無措的傷懷之中,沈梒輕輕閉上了眼睛。

“大人?”

沈梒身子微微一顫,轉身擡袖掩住了側頰,聲音裝似平靜地道:“何事?”

“小的就想來問問大人,何時用飯?”外間的小厮有些不确定地道,“大人……怎麽聽您聲音有些啞?要不要給您端杯熱茶來?”

“不用。”沈梒低低清了清嗓子,頓了頓道,“老仆呢?”

平常都是老仆來喊他吃飯的。

“大人忘了?”那小厮答道,“今日他老人家的鄰裏辦喜宴,請他吃酒去了,今日不在府裏。”

是了。老仆前幾日提過一次,但他近些天整日忙得頭痛,渾渾噩噩地聽了,如今卻忘了。

他沉默了片刻:“小書童呢?”

“大人,他也不在府裏呀。這幾日被武學師父帶出去歷練了,要近小半個月才回來呢。”

原來孩子也不在府裏。

難怪這幾日他無論走到哪裏,都覺得身旁凄清安靜得過分。仿佛白日回首、午夜夢回,看到的都是自己形單影只的側影。除夕之時這個府內,也不過只有他們四人。

但那時的歡聲笑語和暖意,卻如同炭火的熱,被這涼涼的春雨一澆,便成了指尖留不住的袅袅輕煙。

“我先不吃。”他終于輕聲答道,“你先下去吧。”

那小厮不敢多勸他,應了聲便離開了。

沈梒又不知獨坐了多久。

被雨澆濕的肩頭泛着涼意,在被斜風一吹,寒氣便一絲絲地滲入了他的骨血,湧向了他的指尖。他的一顆心空茫茫地,腦子裏呆呆地也不知在想什麽,但卻又不想起身,不想去做別的事情。

仿佛什麽事情都失去了意思。

不知何時,待他再回過神,手中的信紙已被潮氣雨水洇濕,墨色漸漸有些模糊。他連忙起身,用袖子沾去濕氣,又将信好好地壓在鎮紙之下。

但在他做完這一切後,屋內很快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怎麽辦呢。他有些空落落地想,該去找誰?有誰能陪他說說話,将這如影随形的寒意和孤寂,稍稍趕走一些也好。

他以前從不怕寂寞。只因來去自由,無所牽挂。

但穿過加絨裘裳過冬的人,再脫去夾衣,便會感到難以抵抗的寒冷。

待沈梒反應過來時,他已披起了外衣,起身牽馬往謝府的方向去了。

他與謝琻已有小半個月沒有正經呆在一起過了。謝府的門房看到他來時,還有些驚訝,但因知他是自家三公子的好友,便連忙趕着要去通報。誰知這剛一轉身,卻正好碰上了從裏面出來的謝铄。

“沈大人?”謝铄見到他腳步一頓,走了過來,“大人怎麽來了?來找讓之麽?”

沈梒忙與他見禮:“是,讓之在嗎?”

“他忙了一日,也是剛剛回來。”謝铄微笑道,“沈大人是與他約好了?有公事相商?”

“沒有,我、讓之不知道我來……也沒什麽要緊的事情。”沈梒無聲捏緊了自己的袍袖,倉皇與無措一寸寸湧上心頭,讓他竟産生了幾分無地自容的自嘲,“若是讓之累了,我改日再來便好。”

“大人且慢,我也就随口一問,讓之見你來自然是歡喜的。”謝铄揮退了那小厮,“既然都是相熟的好友,還通報什麽。大人自己尋進去吧,讓之現在書房裏呢。”

沈梒平生從容不迫,今日卻難得失魂落魄地,勉強笑着匆忙向謝铄拱手道了謝,便扭頭往裏面去了。

他沒有留意到謝铄平靜卻似飽含深意的眼神。

謝府他來過很多次,路自然是認識的,路上碰到的小厮侍女也都見過他,他順暢且毫無阻攔地來到了謝琻的院落。遠遠地果見那窗紙內亮着燈,還有人影在晃動。

沈梒的心中有幾分窘迫地無措,但卻又有更多羞慚隐秘的欣喜。肩膀上的涼意還在一寸寸地往他骨頭縫了滲,他迫切到近乎失态地想抓住謝琻的手,讓青年炙熱的體溫逐去他體內的寒意。

他快步來到了門前,剛想伸手去推門,卻驀然聽到了裏面的說話聲。

“所以你們倆,就還這麽僵着?”

是言仕松的聲音。

沈梒推門的手頓住了。

“是啊,能有什麽辦法。”謝琻的聲音聽起來懶懶的,還有幾分不耐煩,“我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多說兩句又誤會,又吵。沒意思透了。”

言仕松“啧啧”道:“嗐,你們這倆鬧得,好容易別人不盯着你們找茬了,又自己窩裏橫。朝堂上的事兒就朝堂解決呗,回到家被子一蓋,不提外面的公事不就好了。”

謝琻沉默了下:“我跟他當初在一塊兒,也不過就是圖着欣賞這個人,彼此心意相通。若現在每日在一起有一大堆話都得避着不能聊,那和娶了個怨婦放在後院有什麽區別。所以你看我現在都不樂意去找他,覺得沒意思。”

“那你也不能一直這樣啊。”言仕松道,“喜歡了這麽久,好了這麽多年了,就因為這事兒就要撂着了?”

“別提了,等熬過這一陣吧。”謝琻嘆道,“也是最近我才感覺出來,我倆有些區別是本質上的,溝通是溝通不來的。這或許就是大哥常說的, ‘寒貴’之分吧。”

後來言仕松又問了什麽,謝琻又答了什麽,沈梒卻沒有再聽進去了。

他仿佛失足墜入了一汪不見底的寒潭。巨大的撞擊震蕩與轟鳴聲後,耳畔似被什麽擠壓着,萬物之聲都成了扭曲的回響,沒有任何意義。

而那骨頭縫裏的寒意也已不算什麽,他的四肢已然麻木,只能茫然地任自己失重的軀體,在令人窒息的寒流中不斷地下墜。

再下墜。

半晌,在斜風細雨芭蕉搖曳的輕響聲中,他轉身,踏着潮濕的青石板路原路出了謝琻的院子。在院門口,他尋了個路過的小厮。

“煩勞通報一下你家三公子。”他道,“說沈梒求見。”

————

謝琻這幾日也是煩悶得不行。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床有這麽空過,每每半夜迷迷糊糊地順手往旁邊一撈抓了個空,都會令他瞬間驚醒,而後再也無法入眠。

他也想去找沈梒,但只要一想到兩人之間的那些争吵,又覺得心煩意亂。恰巧這日言仕松來找他喝酒,他便順口抱怨了兩句。

男人總是嘴硬,說着說着就說過了火,但所幸這些話也只是兩人之間的閑聊。

誰知這會兒門外輕輕扣了扣,小厮竟在外面通報,說沈大人來了。

“什麽?”謝琻方才那副游刃有餘的閑散模樣“騰”地就被扔到了九霄雲外,他猛一站起來,往前沖了兩步急聲問道,“沈梒沈大人?”

言仕松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果然剛才說的都是屁話。

謝琻又驚又喜。沈梒這人雖外表柔順,但內裏卻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倔強脾氣,這次他們吵架沈梒不主動來找他,他心裏又憋又委屈,今天也就在言仕松面前放了幾句狠話,晚上便打算去找沈梒了。

沒想到此時,沈梒竟主動來找他了。

他喜得難以自抑,撇下言仕松大步跑出了房外。外面還在飄着小雨,芭蕉槐樹在風裏微微搖曳,萬物皆是些許褪色的黛青。他大步踏着小水窪沖了出去,随即在枝丫葉梢間看到了那立在暮色雨光間的身影。

“良青!”他大喊道。

樹下的人一頓,緩緩回過了頭來。

日頭早已西下,傍晚的光隐在濃厚的雲霭中,只能模糊地勾勒出他秀氣流利的側影。他身着青色袍服,乍看似與周遭木叢皆隐在了一起,但那颀長又略微消瘦的身形卻如峰出流雲般凸顯了出來。

他擡起眼,望向對面,一雙眼眸流淌着如波的水色,仿佛剛剛下過一場雨的燕江江面。

謝琻一顆心跳如擂鼓,大步來到他面前,竟有些喘息,平複了一下才道:“你、你怎麽來了?”

見到他,才知道有多麽想他。

沈梒的眼睛靜靜地注視着他:“我來看看你在做什麽。”

謝琻不自禁笑了出來,喜悅一層層地湧上,如展開的花骨朵。

“我在想你呢,在想你為什麽這兩天都不來看我。”謝琻低聲笑道,“你怎麽突然來了,不生我氣了?”

不知何為,沈梒的臉色有些白,不知是不是被這陰霭的光線映襯的。

“有何好生氣的。”他淡淡地道。

謝琻覺得他語氣有些奇怪,但無論如何,不生氣了總是好的。他不禁笑着去牽沈梒的手,沈梒冰涼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瑟縮了下,卻終究沒有躲開。

“手怎麽這麽涼?”他有些心疼,乍覺自己這兩天和他怄氣實在是太蠢了,看他樣子都瘦了,“良青,我們還是——”

“讓之。”沈梒忽然打斷了他,“你抱一下我好嗎?”

謝琻驚訝地看着他。在大庭廣衆之下,沈梒從未如此主動過。

“當、當然,還問什麽……”謝琻喜得話都說不利索,一把緊密地摟住他,将臉藏在了他的頸窩裏,眷戀地蹭了蹭,“良青……其實我好想你……”

沈梒輕輕将頭靠在了謝琻的肩上。他的眼睫垂了下來,濃密如鴉羽,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咳咳。”兩聲咳嗽傳來。

兩人擡頭,卻見言仕松噙着笑從裏屋踱了出來,沖沈梒拱手道:“沈大人。”

沈梒淡淡地向他一颔首。

“大人來了就好了。”言仕松笑嘻嘻道,“這兩天讓之是坐立不安,念起你的次數把我耳朵都磨出繭了,見你們倆好好地連我都輕松不少——”

“啧。”謝琻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泛起一片暗紅,所幸黑暗裏看不清楚,“啰嗦什麽。”

沈梒沒說什麽,微一颔首向他示意了下便率先向屋裏走去。謝琻跟在他後面,路過言仕松時狠狠用手肘搗了他一下,低聲笑罵道:“就你張嘴了會說。”

言仕松“嘶”了聲,告饒道:“好哥哥,以後你們兩口子吵架了可別拉着我訴苦了。這上一刻還鐵面冷心的,下一刻又甜言蜜語了,看在我眼裏着實酸得很。”

“得了得了,滾吧你。”謝琻笑着踹了他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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