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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奁具

公主和親,乃是朝野大事。谕旨下後,便由司天監蔔算了良辰吉時,列出了章程,其中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皆有定日定時。日子定下後,便即刻着禮部拟文書送往達日阿赤、且商定公主儀仗、嫁等事宜,再送往宮中請洪武帝及掌印宮妃過目。

若是普通公主出降,嫁妝根據其位份和受寵程度斟酌給出便可。雖祖制于公主嫁妝的規格定為統一的五百千缗,但前朝也并非沒有受寵的公主出嫁時皇上自掏腰包給女兒豐盈嫁資的先例,如先前端嫔之女固骧公主出降時,她的陪嫁不禁有定制的五百千缗,還有一座京城府邸,洪武帝後又诏南庫給金五百兩、銀三千兩為奁具。

可這嘉照公主卻又頗為尴尬。論身份,她不過是答應之女,平素并不受寵,按理說陪嫁就該是那固定的五百千缗;可同時她又是和親公主,陪嫁少了難免讓達日阿赤看輕本朝,故而這改用多少國庫給公主豐盈嫁妝,又成了撕扯的問題。

之前本就反對和親的軍門世家,自然不同意挪用國庫給公主當陪嫁;可禮部言官們又覺得數目少了,不符合大國風儀。早朝的時候,兩方又因此事争執了起來。最近兩派的明争暗鬥、筆誅口伐早搞得洪武帝煩不勝煩,高踞禦座的帝王最後索性拍板——此乃朕之家室,着後宮決斷。

着後宮決斷,那意思就是讓掌鳳印嫔妃看着辦,需要給公主加的部分從皇上的私庫裏出,這樣才勉強讓不滿的軍門世家悻悻閉上了嘴。

可禮部文官們卻又隐隐不安了起來。

洪武帝的元配孝儀純皇後早逝,如今掌鳳印的乃是嘉皇貴妃。傳言這位貴妃是個性子高傲、眼裏容不得沙子的火辣脾性,由她給嘉照公主置辦奁具,這能讓人滿意嗎?

便在這個節骨眼上,沈梒造訪了趟東宮,去見了太子一面。

自沈梒升任禮部侍郎卸職太子講師後,二人已很久沒有私下好好聊過。這日太子一見沈梒來,果然驚喜異常,連忙恭謹地迎他至上座,又忙着奉上香茗果點。

二人敘話片刻,沈梒便提及了此次的來意。

“哦?原來先生是想讓我跟母妃提一句皇妹奁具的事情嗎?”太子笑道,“這是小事,先生差個人來遞個話就好了……當然先生能親自來東宮一趟,我自然是開心的。”

沈梒搖了搖頭:“這并非小事,所以臣還是想親來,與殿下說明原委。其實皇上既然開口了此乃後宮家室,臣作為外臣便不好再插手了,所以前來拜托殿下已算逾矩。但和親公主的奁具,涉及國體,所以臣還是想盡己所能做到妥當。”

太子點了點頭:“前朝的事情,我都知道。世家想打壓寒門文官不願出這嫁資,做得太過了,先生放心,我會去跟母後說的。”

沈梒喝了口茶,緩緩地垂眸道:“殿下心中有朝中局勢,當然是好的。但涉及國事大事,有時也需跳出這黨派寒貴之争,來看問題。如今我朝與達日阿赤的議和已成定局,現在便要開始考慮未來草原中原關系的維護,乃至開放互市等事宜。之前達日阿赤朝貢送來了兩百匹公馬,已被人質疑他們的談和意願;若此時我們的公主奁具若再顯寒酸,更難免落人口實、對議和大局不利。若在和親都尚未發生之前,這關系便搖搖欲墜、如履薄冰,這接下來的種種便更難辦了。”

太子颔首:“先生說得對。只是我聽父皇的意思,似對談和之事尚存疑慮。此次嘉照出降,父皇不親自開口為她添置奁具,估計也是存了打壓達日阿赤氣焰的意思。”

沈梒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皇上的心思,我明白。只是事已至此,無需以區區奁具規格來與草原蠻族角力。此時的姻親關系先結好了,若達日阿赤未來真的還有異心,在談互市條款時自然會露出馬腳。”

太子點頭稱“是”。

沈梒遲疑了下,又問道:“嘉照公主對這門親事——可還滿意?”

太子似有些驚訝他會這麽問,但還是答道:“我那皇妹雖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但性子堅韌,并不嬌氣,聖旨下後也便接受了。只是和答應她——有些傷感,據說是日日在宮裏垂淚,又不好讓旁人看到……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自東宮辭出後,沈梒心中又不禁籠上了一層陰霾。

他其實早已猜到,如今洪武帝将公主和親,不過是權宜之策。他并非完全信任達日阿赤,而是在觀望。畢竟本朝共有十幾位公主,若能以一位低階位的公主試探出達日阿赤的議和決心,也是一件十分劃算的事情了。

兩族談和之路,尚有很長的一條路要走。

嘉皇貴妃膝下無子,與養在膝下的太子感情深厚,太子向她提過這事後便很痛快地答應了。許是端嫔又親自出面活動了一下,最終皇貴妃給開出的奁具禮單竟是格外地豐厚。

單子裏有衣物首飾有東珠拱抱石朝帽頂、金鑲珊瑚頭箍、金鑲青金方勝垂挂、金荷連螃蟹簪、各式朝珠數盤、醬色緞貂皮袍數件、繡五彩緞金龍袍料多匹;又有梳妝器具金鑲玉草筋、商銀痰盒、銀粉妝盒等;最後還加了擺紫檀格子:青漢玉筆筒、紫檀座、青玉執壺一件、烏木商絲座、漢玉鵝等擺件無數。除此之外還有金玉無數,總算是撐足了大國公主的場面。

六月時,返回了達日阿赤的烏日更達濑攜黃金五千兩及相等數量的其他珍寶前來正式下聘,洪武帝诏令皇叔平城王為送親使,與烏日更達濑一同前往中原與達日阿赤的交接邊境,達日阿赤汗将在那裏迎接公主。

送親隊伍離去的那日,十裏紅妝,京城百姓夾道相送。卻見擡着金銀細軟、各式寶物的車馬隊伍綿延了不知多遠,錦蓋儀仗遮天蔽日,甲攰鮮明的騎士昂揚護衛,盡顯天家威儀。

此去萬裏,這親事究竟能不能為兩族真正帶來和平,唯有時間能給予答案。

公主離京之後,夏日也真正到來。七月份的時候京城恢複了平靜,沈梒也終于能從緊鑼密鼓的差事繁忙中脫身,真正地休憩一段日子。

因是夏乏,他不太樂意出門,謝琻帶來的湯水他也嫌熱燥,每日裏只想用些冰涼沁口的東西。

“你這樣可不行。”謝琻惱道。

沈梒手持書卷躺于院中的桂樹之下,手中的蒲扇不急不緩地給自己搖着涼風,旁邊的小幾上還放着一碗涼茶。謝琻提着熱湯來,一看他又喝這寒涼的東西,頓時又氣不打一處來。

“本來身子就虛,又盡喝這些傷脾胃的,到了冬天可有你受的。”謝琻過去,不由分說地擡手潑了他的涼茶,“我今日給你帶了湯,快喝點。”

沈梒眼睛不離書頁,随口道:“你那些湯太熱,不想喝。”

謝琻挨着他身邊坐下,親手将湯碗遞到了他跟前,好言勸道:“今日的湯是涼瓜竹笙,不燥的,你好歹嘗一口。”

沈梒掃了一眼湯碗,見裏面的确沒有油花,這才接了過來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起來。

謝琻看着他,真是又好氣又好笑。自沈梒害了病氣以來,謝琻便覺得自己好像是養了只高貴的大貓,每日裏好食好水養着,還必須得順毛捋才能聽話,若稍有不得意便将那秀氣的面孔往肚皮裏一藏,再也不看他了。

謝琻盯着沈梒喝湯,半晌笑問道:“不如這兩天出去轉轉吧?”

沈梒手一頓,淡淡地道:“這麽炎熱,去哪兒都不舒服。”

“我保證選個清爽寧靜的地方。”謝琻忙靠近了他些,低聲道,“這些日子紛紛擾擾忙忙亂亂,我都快忘了上次你我游樂山水的感覺了。好不容易你我能卸下肩頭差事,便徹底将那些煩人的朝事放在一旁,好好與我共度一日良辰,可行?”

謝琻生得英俊,平日裏似笑非笑、鼻孔對人的時候總是透着一股逼人的傲氣和霸道。可難得他軟下來時,那棱角分明如玉雕的面孔卻開出一片柔軟的春花,又甜蜜又溫情,簡直讓人無法拒絕。

沈梒神色複雜地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終還是長嘆了一聲,答應了下來。

總算是将家中這厭夏的大白貓哄了出去,謝琻自然是鄭重其事地一通準備。提前十日便已神神秘秘地告訴沈梒自己找好了去處,卻又不說是哪裏,沈梒懶得細問便也随他去折騰了。

到了相約的這日,恰好是休沐,沈梒清晨起來便在家中等着他。可只見這日頭東上、居中,最後又緩緩地朝西落去,不知不覺到了下午傍晚的時候,竟還是不見人來。

很快便要到晚飯時候了。老仆問過了廚房,又一路尋來沈梒書房,想問他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菜品。可這剛一進院內,便見他家大人揣手立于葡萄藤架下,眯着眼仰頭看着天上的日頭,也不知在想什麽。

“大人在瞧什麽?”老仆湊了過去,“這葡萄現下還沒熟,不能吃。”

沈梒“唔”了聲,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回大人,已是酉時了。”

沈梒抿了抿唇角,淡淡地道:“晚飯不吃了,沒什麽胃口。今日又有些乏,想早點安置,你們不用忙了也去休憩吧。”

老仆一愣,奇道:“大人,今日晚上不是和謝大人約了要出去嗎?怎麽就安置了?”

“……你怎麽知道?”

“剛才謝家的小厮來了啊,說他家大人因事耽擱了一會兒,讓您準備好,謝大人他馬上就來。這、這我剛才讓小書童來給您遞話兒了呀。”老仆一拍頭,“這小子,又跑哪兒野去了,莫非沒給您說?”

随即他只見他家大人側臉至耳垂的地方,泛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

“是我忘了。”沈梒輕咳了一聲,扭頭往屋裏走去,“那你們也不必給我備飯了。”

等日頭又往下落了些,謝琻終于披着一身的霞光匆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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