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楚菜
等日頭又往下落了些,謝琻披着一身的霞光匆匆來了。
“良青!”他進門便興奮地大喊,“準備好了嗎?”
沈梒從內室轉了出來,已然穿戴整齊,有些無奈地道:“瞎嚷什麽?我在這裏。”
謝琻喜不自勝地拉着他的手出來,卻見院內大桂樹下已擺了張石桌,桌上放了三菜一湯。沔陽三蒸鮮嫩軟糯,原滋原味,清淡綿軟;清蒸鲳魚佐以冬菇冬筍,口感滑嫩,油亮肉白;三鮮豆皮色澤金黃透亮,鮮豔奪目,皮薄軟潤爽口,滋味鮮美。佳肴在濃彩重墨的晚霞裏騰起陣陣熱氣,好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人間煙火。
沈梒也有些意外,走近了道:“楚菜?”
“你嘗嘗看,有沒有家鄉的味道?”謝琻忙塞給了他雙筷子,“快嘗嘗。”
沈梒夾了塊三鮮豆皮,放入口中品了品沒有吭聲。在謝琻緊張的注視中,他又剔了塊魚肚沾沾湯汁,慢條斯理地嚼着。謝琻被他這不急不緩的動作搞得發慌,在旁急問道:“怎、怎麽樣?”
“這是你從哪個酒樓點來的?”
謝琻清咳了聲,含混道:“嗯,差不過吧,算是……好吃嗎?”
沈梒挑眉道:“三鮮豆皮講究 ‘皮薄、漿清、火功正’,這塊豆皮雖然賣相不錯,但皮有些厚,所以放到現在已經蔫了。”
謝琻愣了下,嘟哝道:“可能是餅铛不趁手……魚呢?魚總是鮮的吧?”
“魚還不錯。但這廚子不知是從哪裏道聽途說,以為江南菜都要放糖,竟在魚汁裏放了一小勺紅糖提鮮。這甜反而奪取了些許魚自身的清甜。”
謝琻僵着,有些不甘心地問道:“那三蒸呢……難道也難吃?”
“三蒸還不錯。但需知,這菜需趁剛一出鍋便趁熱吃,是最不适宜外帶的菜。”沈梒道,“一放久了,糯米粉便會回潮。芋頭南瓜等蒸菜還好,但這苋菜茼蒿再放一會兒恐怕便會成為一團爛泥了。”
謝琻摳着桌邊,表情有些垂頭喪氣,方才的精氣神兒已經完全沒有了,蔫道:“得了,我下次肯定不會給你——給你帶這酒樓做的爛菜了。”
誰知卻忽聽沈梒噗嗤一笑。
謝琻一愣,擡頭只見沈梒正含笑望着自己,秀麗的眼角眉梢都生動地明亮了起來。在赤橙粉墨的霞彩之中,他的笑意仿若是白描的海棠被人以朱墨點染,一寸寸洇上了人間歡喜的色彩。那一刻,謝琻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令他無數次怦然心動的絕世姿容。
在謝琻的呆滞中,只聽沈梒輕笑道:“雖不是盡善盡美,但對于這位第一次做菜的廚子來說,已是十分難得了。”
謝琻呆愣了半晌,忽然撲上去箍住沈梒,惡狠狠地朝他脖子啃了下去。沈梒笑出了聲,被他弄得又羞又癢,連連推他,又被他質問:“你怎麽知道是我做的!”
沈梒笑喘着嫌棄道:“你那三鮮豆皮的豆皮做得比茄子皮還厚還硬,有哪家酒樓做成這樣,早該倒閉了——”
謝琻又好氣又好笑,剛想出聲反駁,卻又忽然頓住了。他摟着沈梒靜靜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即将頭埋進了他的頸窩蹭了蹭,委屈道:“你好久沒沖我這麽笑過了。”
沈梒一愣,不禁也漸漸沉默了下來。
謝琻緊緊抱住他,悶聲道:“我費勁心思讨你喜歡,如今看到你能這麽笑一笑,我真是知足了。”
沈梒嘆道:“你不用讨我喜歡——”
“只要我能讓你開心,做什麽都樂意。”謝琻低聲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我都看在眼裏。你不願意說原因,我也不再問了。但我心中惴惴,每日裏只擔憂你因此連累了身體。你氣我、或氣什麽別的東西都好,別因此不吃飯。”
沈梒沉默地在他懷中閉目半晌,終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吃飯吧。”
雖然謝大廚親自掌勺的飯菜口味并不格外出衆,但起碼賣相不錯,沈梒吃的時候也添了一碗飯。謝琻看着實在歡喜,在旁邊又是幫他夾菜又是盛湯,連自己都忘了吃,咬着筷子尖笑盈盈地看着他。
吃完飯後,謝琻伸了個懶腰,笑問道:“既然吃飽了,就走吧?”
沈梒一愣:“今日不就是要吃飯嗎?還有什麽事?”
“怎麽可能。”謝琻笑着拉起了他,“随你相公走吧。”
二人出門之時,恰好踏着最後一縷的霞光。豔色瑰麗的光線在西落的過程中不斷變淺變淡,仿若是濃墨重彩的畫作上正不斷被人潑上清水,朱墨洇開,逐漸流逝為灰藍交疊的色彩。
他們相攜縱馬,在謝琻的指引下,一路往城南而去。穿城而過的時候,一城寥落的燈火随着馬蹄紛沓聲相繼而起,如在河水深處浮上的星光。有街邊叫賣的小販偶然擡頭,卻乍見黑白的駿馬身影逆着人流穿行而過,錦衣飛揚流動如天邊之霞,馬上錦衣公子的面容卻如雲後之月,驚鴻一瞥後又隐入了濃厚的雲霭之中。
二人來到城南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出城之後謝琻一路縱馬,将萬家燈火抛在身後,披着月色繼續向黑夜裏行去。沈梒心中疑惑,不知他究竟是何打算,追問了兩句卻又被謝琻笑着含混了過去。
不知不覺竟已到了南山林的地界,沈梒有些疑惑地勒住了馬,問道:“你帶我來此何意?”
洪武二十四年的時候,他們一同來此觀梅,誤入深山卻恰逢風雪,被困山洞一夜之後所幸逢生。歸來之後,謝琻将兩人的際遇寫作了一篇《南山覓梅林記》,被廣為流傳,一時更成為了“琅玉汀蘭”之誼的見證。
只是不知今日謝琻帶他來此是何意思。
謝琻撥馬回頭看他,微微一笑道:“你我在此一番也算有過一場奇遇,今夜可願随我故地重游?”
沈梒遲疑了下,笑道:“你真是花樣繁多……罷了,随你吧。”
二人将馬拴在了山腳下,徒步趁着夜色往山上林中走去。
近六年過去,雖山體林木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但很多細節卻又産生了變化。不知何時,荒無人蹤的山間小路竟被鋪上了青石板路,雖路面坑窪、砌得也不平整,但左右也算有了能落腳的地方。
沈梒踩着青石路,感慨笑道:“還記得洪武二十四的時候,這兒完全就是一野山坡子,道路又狹又陡。我騎術不佳,還從馬上摔了下去。後來之後聽說因你那篇游記,這兒成了游覽勝地,我還以為是在說笑。沒想到竟真的被人鋪上了道路,也是有趣。”
謝琻笑道:“京城文人們,最愛尋訪那些文中寫過的奇景,估計這都是他們搞出來的東西……說起來,你還記得我們當初躲避風雪的那個山洞在哪裏嗎?”
沈梒駐足,舉目左右望了望。今夜月色朦胧,視野并不算好,林間黑漆漆的、樹影憧憧,什麽都看不清楚。再加之那又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個雪夜兩人倉惶地逆着風雪奪路而走,也根本沒有認路,現在所有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應是那個方向?”沈梒遲疑地指了指山上,嘆道,“這誰還記得。”
謝琻神秘一笑:“自然是我記的。”
他拉起沈梒的手,離開那條小石徑,爬上了旁邊的山坡。沈梒心中疑惑,卻只好跟在他的身後,往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