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野螢
他拉起沈梒的手,離開那條小石徑,爬上了旁邊的山坡。沈梒心中疑惑,卻只好跟在他的身後,往上走去。
然而這路并不好走。前兩日可能剛下了一場雨,路面泥濘濕滑,還有碎石滾地,沈梒穿的雲頭履并不抓地,走處沒幾步就踉跄了好幾下。他扶着樹歇了下,無奈地問道:“說實話你今天到底帶我來這做什麽?強身健體嗎?”
“你信我就好。”謝琻笑着轉回來,将他雙臂拉上自己的肩膀,一用力就将他背了起來,“走吧我身嬌體軟的沈大人,我背你走。”
沈梒被他吓了一跳,連忙拍他:“你幹什麽,快放我下來,我能自己走。”
“不要。”謝琻緊箍着他不放,含笑道,“你能自己走,但卻沒必要自己走。以後只要路面泥濘、行路艱難,便都有我背着你馱着你。”
他的話語中似含深意。沈梒沉默聽着,半晌輕輕嘆了口氣,将下巴靠在了他寬闊有力的肩膀之上。
二人的影子合成了一個,在林間穿行着。夏夜的晚風吹來,滑過皮膚時帶着沁人的涼意,遠處似有蟬鳴,不急不緩地唱着夏夜曲,讓人心生安寧。謝琻的每一步走得都很穩,沈梒靠在他的背上,靜靜地聽着他有力的心跳和呼吸聲,片刻之後竟升起了困意,不知不覺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朦胧間似又往前走了很久。
在寧和安靜的睡鄉裏,沈梒忽聽謝琻在輕聲叫他:“良青,良青,醒醒。”
沈梒身子一動,極不情願地從那如雲端般的綿軟困意中掙紮出來,困頓地眨了眨眼睛。謝琻将他輕輕放了下來,攬住了他的肩膀低聲笑道:“良青,你睜眼來看。”
沈梒揉了揉眼睛,舉目四下望去,卻乍見不知何時已身處一片如海螢光。
林間還是那個林間,但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的夜色之中,卻無處不浮動着星星點點、明明滅滅的光子,如碧海中倒映着的星辰,正随波浪的湧動而緩緩起伏飄搖。夏夜的林中本來暗影憧憧,卻被這無數光子般的螢火所點亮,而整片樹林也在這片光海中蘇醒了過來,仿佛林間萬物都在随着螢火的漂浮而緩緩地呼吸着。
沈梒竟有片刻失語。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那浮在面前的一點熒光,卻摸了個空。此時聽謝琻在背後叫他,他一回頭,卻見謝琻右手虛握成拳遞到了他的的面前,緩緩攤開了掌心。
卻見在他掌中躺着一只指甲蓋大小的飛蟲,此時重獲自有的它抖了抖翅膀,黑漆漆的尾巴再次點亮了仿若星辰的亮光。
在二人的注視下,它飛了起來,若流火劃過夜色。
“是螢火……”沈梒怔怔地道。
“這應便是南山林夏夜的奇景。”謝琻舉目望着一片星火流光,含笑道,“ ‘本将秋草并,今與夕風輕。騰空類星隕,拂樹若生花。屏疑神火照,簾似夜珠明’……良青,知道這首詩的最後兩句嗎?”
青年的目光明亮,仿若将漫天的星河和人間的螢火都映入了那雙瞳孔,才能映出如此光華畢現的神采。
沈梒回望着他,在那目光凝視之下竟無法閃避,垂眸低聲道:“……’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輕’。”(《詠螢》蕭繹)
謝琻低笑了兩聲,牽起了他的手:“你随我來。”
他們撥開如海的螢火,愈發向林深處行去。有了身側的光海,眼前的景色愈發清晰了起來。卻見林漸疏處山石起,一塊陡峭的山岩凸了出來,與山體相夾正好形成了一處岩洞——這麽看來竟正是六年前他們避風雪時躲藏過的地方。
沈梒沒想到竟真的還能找到這裏。卻見謝琻走向前,竟十分虔誠地雙手合十,向着洞內拜了一拜。沈梒一愣,随之走上前去,卻見洞中二人曾依偎着躺過的地上,竟不知何時被立了一座小小的土地神像。
那神像雕刻得有些粗糙,但卻已然能看到是個面龐圓而豐盈,兩眼微眯,笑容可掬的年邁神者。他雙手團抱着個碩大的鮮桃,此時正笑眯眯地望着洞外,仿佛在無聲守護着這片世外淨土。
而神像前,還擺着幾枚鮮果和糕點,看樣子最近竟像是有人來祭祀過一般。
“這……”沈梒愣了。此處何時竟立了一尊神像?
“民間傳聞風俗着實有趣。”謝琻低低笑道,“自我寫過那篇游記之後,便有不少左近鄉鄰傳言若不小心誤入這片深林,便會觸怒山靈,引來地動風雪。故而便有人在此立了土地公的神像,日月祭拜不敢怠慢,告慰受驚的山靈。”
沈梒聽了也不禁覺得有趣,笑道:“被你我驚了的山靈,卻需勞煩他人去祭掃,着實過意不去。”說着,他雙手觸額,對着小神像深深一禮道,“沈梒來遲,多有失敬,神靈在上請勿責怪。”
而他行禮的同時,謝琻也随他一起拜了下去。沈梒話音落時,卻聽謝琻閉目含笑道:“神靈在上,懇請保佑我與良青長長久久、平平安安,永結同心。”
“你——”沈梒的臉有些紅了,無奈道,“土地公不管這些的。”
“怎麽不管。能管得了生靈平安,便不能管人間喜樂麽?”謝琻笑着轉頭看他,目光中是如夜色流螢般的溫柔又明亮,“有人曾說,凡人的夙願深了便生了神明。你說是否便是六年前那日你我的祈願真摯,感動了上天,這才在此山林中滋養了神識?”
沈梒含笑道:“明明是村民們供奉起來的土地,卻被你一同歪理将功勞按在了自己身上。忒也厚顏。”
“我只是覺得總覺得此地與你我有緣,而此處的神靈說不定也會對你我之事格外費心些。”謝琻拉起了沈梒的手,柔聲道,“再與我拜一次,可好?”
被謝琻拉住,沈梒的身子有些僵硬。他的手冰涼,甚至滲出了些冷汗,但心口處卻仿佛有一團火在燒,并不斷叫嚣、頂撞着想奔向他們二人肌膚相觸的地方。
仿佛自己神思和軀體都不再屬于他一般。
沈梒出了口氣,勉強笑道:“你一貫不信這些,為何——為何突然帶我來祭神?”
謝琻沉默了下,低聲答道:“年少時不知天高地厚,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無事求神,也便無需敬神。可或許是年紀漸長,漸覺世事反複無常、有些事情力不從心,人命由天不由己。不能求己,便只好告神。”
二人初遇的時候,謝琻是最桀骜的天之驕子,醉卧探花宴,風流當屬謝讓之。那時的他腰背總是挺得筆直,嘴角似笑非笑,眼睛永遠望着遠天,看不見足下的塵埃。
可六年過去,不知何時金玉的棱角漸平,嶙峋的尖角被時光打磨出了平滑溫潤的光澤。他的頭微微垂了下來,眼中也有了畏懼和擔憂。
沈梒心中漸漸有些酸澀。
謝琻不再看他複雜的神色,率先撩衣在神像前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閉目道:“信民謝琻在此,請保佑我們二人平安順遂,長久相随,永不分離。”
沈梒輕嘆一聲,也在他身側跪了下來,閉目在心中禱告。
若真有神明,便願……
願我們比肩,便長久相随;若我們陌路,也不生怨怼。
一片如海流螢光子将他二人的身影籠罩在夜色中。此時晚風溫柔,星月淺淡,若人生能定格在此刻,或許便再無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