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歸野
達日阿赤反叛的消息與這十月雹子一同鋪天蓋地砸在京城之內,仿若一股寒流,徹底帶走了秋末最後的些許餘熱,将整個人間逼入了寒冬。
對許多人來講,達日阿赤謀反并不令人意外。當日議和之時,便有許多人對此事心存疑慮,此刻的消息不過是印證了他們心中的猜想。雖說達日阿赤與土馍忠聯手的确令人頭痛,但中原國富力強,若真打起來也并不畏懼這些草原番邦。
然而真正令若有人吃驚的,是禮部侍郎沈梒竟因此事被摘除頂戴、下獄待審。
說起來這位侍郎大人可是位傳奇人物。自洪武二十三年摘得狀元後,便平步青雲、一舉躍升為皇帝近臣之後便聖寵不衰,仿佛無論怎樣的朝局風浪都打不翻這位天縱之才。無數雙眼睛看着他扛過了邝氏之亂、挺過了北方戰役、熬過了流言之禍,不知有多少人心裏盼着他摔跟頭,卻都一直無法如願。
卻誰知,這顆才初綻光芒的權臣新星,卻在此時驟然隕落。
大部分人半是嘆惋半是幸災樂禍,卻唯有少數知道內情的人知道沈梒下獄的事情并不簡單。
照理說達日阿赤叛亂此等大事,無論再怎麽追責也追不到沈梒一個侍郎頭上。可偏偏問題就出在,在議和前夕,沈梒私自與達日阿赤的使者烏日更達濑見面,且無人知道他們談論了什麽。
這事說小了,可以判沈梒一個“玩忽職守、懈怠渎職”;說大了,卻能牽扯到“通敵叛國”。而這通敵,又是在誰的授意之下,又有誰知情,其中涉及人員到底有多少,這些全部是文章。
如今正是寒貴之争如火如荼的階段,沈梒這事究竟該怎麽判,直接牽扯到了兩派的紛争。沈梒被下獄之後,洪武帝雖着令三司會審,但這怎麽審、怎麽判卻又得看洪武帝的态度。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三司之上。
在三司商議如何審理此事的過程中,沈梒便被關于“督查院監”之內。這座監獄隸屬都察院下的司獄司,只關押重要的朝廷命官。
“督查院監”由于就在督查院的眼皮子底下,所以從某種程度來講,這座監獄的森嚴程度甚至比“刑部監”和“五城兵馬司獄”要高上幾分。自沈梒入獄以來,不知有多少人上下打點,想秘密見沈梒一面,卻都因茲事體大、看管森嚴被撥了回去。
距沈梒入獄一十二天之後,終于有一人突破層層禁锢看守,神不知鬼不覺地見到了沈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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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有人來訪。”獄卒扣了扣門,低聲道。
沈梒問聲回過了頭,望向門外。
他的官服已被剝去,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外面裹了件獄中給的夾襖。那夾襖雖也算整潔,但之前不知被多少人穿過,袖口衣角已經磨破,連棉花都漏了出來。雖穿得着實寒酸,但沈梒的腰杆無論何時都挺得如一杆修竹,雙肩闊展,眉目靜和,雖然落魄卻不顯狼狽。
再加上這是“督查院監”,此處的獄卒大多都不會刻意為難獄中囚犯,以免誰改日出去了再次榮升,反過頭來再怪罪下來。沈梒入獄,這些獄卒也很有眼色地供着他,不曾冷到、餓着他。
故而沈梒雖面色有些許蒼白憔悴,卻沒有病容。
此時他緩步來到了監房門前,隔欄往外看去,卻見一個帶着帷帽的身影穿過陰暗的夾道來到了門前,迎着沈梒的目光站定,揮手将遮住面容的帽子褪到了背上。
此人竟是李陳輔。
沈梒的神色平靜了下來。他似乎并不意外來的是李陳輔,恭謹一如往昔地向門外的人一禮:“老師。”
李陳輔打量了下他:“呆在這還好?不曾有人苛責為難你?”
“衣有襖,飯有粟,良青已然心滿意足。”沈梒垂眸答道,“只是勞煩老師來此看我,學生心中有愧。”
李陳輔嘆道:“你落到今日的下場,與我一半關系,我不來于心不忍。”
沈梒的眼睫微微顫了顫,沒說什麽。李陳輔看着他垂頭貌似恭順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亦是十分複雜。六年前沈梒靠入他的門下,自此平步青雲,李陳輔一度以為有他在寒門必然複興有望。
可越是觀察沈梒,李陳輔卻逐漸愈發失望。此子雖外表平柔恭順,卻質若金玉,刀劈不碎、火灼不化,愈煉愈剛。此等人物,雖是妥妥的君子之質,卻最易在這風雲詭秘的朝堂之中落得一個萬劫不複的下場。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想到此處,李陳輔不禁長嘆了一聲:“良青,當日你入仕,秦大儒曾修書一封勸我莫要收你入門。我看你天資出衆,便起了私心,沒有将他的話放在心上。如今看來,竟是作繭自縛啊。”
聽得這話,沈梒的嘴唇似乎愈發蒼白了幾分:“學生無能……”
“你竟還是不懂。”李陳輔苦笑了一聲。到了這步,這位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三朝老臣終于嘆息着卸下了端謹板正的谏臣之容,面顯了幾分疲憊無奈,“你不是無能,你是太有能耐了,你這種人在這個朝堂……容不下啊。”
沈梒嘴唇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
李陳輔嘆息着憶道:“記得你剛剛進到翰林院的時候,寫了一篇字字铿锵的奏文去彈劾邝正。我那時罵你,單單是心懷天下,是做不了好官的。你可還記得?這麽些年,我這句話你到底還是沒忘心裏去罷?”
“試問這滿朝文武,有多少人入朝的時候不是滿腹經綸、滿腔抱負?可又幾人能真正得以将那些想法付諸實踐?最後不都還是要審時度勢、步步為營地來?”李陳輔說着,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酸楚和嘆惋,似也是有感而發,“我知你厭惡黨政、更讨厭官場争鬥,只想一心一意為民做點好事。可這現實便是,若你不以黨派之争為先、不将政局放在政務之前,便會被其他有心之人利用,到最後一事無成。”
沈梒無聲地吐了口氣,低聲道:“議和之事,是學生目光短淺,沒有考慮周全……”
“你還狡辯?”李陳輔又好氣又好笑,低喝道,“你被人利用了,還看不出來嗎?為首利用你的,便是那謝家人!”
此話如驚天之雷,霹靂而下,終于刷去了沈梒面上最後的一絲血色。
“你以為謝家人反對議和,是因為他們真心憎恨那些番邦人麽?那些不過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李陳輔冷笑道,“也是老夫遲鈍了,竟到如今才發現,謝氏憑着他們在輝縣根深蒂固的勢力,竟長久以來一直在靠互市斂取私財!”
如胸口被大石重重一錘,沈梒雙眼一黑,胸口劇痛口泛腥甜的同時,頭腦卻前所未有地驟然清醒了起來。
互市,原來是因為互市。
他早該想到。
土馍忠作為草原上的霸主,是最早與中原封貢并開放邊境的部族。兩方往來通商的地方,便是輝縣,也是北疆草原之戰打響時最早被攻陷的地方。互市雖是在朝廷的管控下進行的,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自古以來都有當地勢力掌控互市交易、甚至私自提高稅點從中牟利的現象出現。因輝縣是唯一的通商所在,兩族交易量又巨大,這可說是一筆巨額的財富。
草原之戰打響,互市終止、輝縣淪陷,這種隐在水面下的暴利也便随之戛然而止。掌控輝縣的地頭蛇雖然不甘,卻也無可奈何,畢竟戰争之事也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可誰能想到,這仗打了一年後停了,停了後互市又要開了——可這地方卻換了。
謝氏長久掌控的輝縣即将被廢棄,在與達日阿赤的議和達成之後,通商之地即将改在其他地方,脫離那條舊日地頭蛇的掌控。
一旦與達日阿赤的議和談成,謝氏即将損失一大筆巨額入賬。
這當然是謝氏所不願看到的。
那怎麽辦?
當然是想方設法,阻止中原與達日阿赤的議和了。
仿若在一片迷霧中前行,沈梒雖明知前方鬼影憧憧,卻依舊不受控制地任自己的思緒踉跄着往前摸索:“可是……學生問過謝琻他對議和的意見,那時他對我說他的大哥和父親身為軍戶雖不得不反對議和,但私底下卻是贊同中原與達日阿赤的盟約的……他難道會對我扯謊?”
李陳輔冷笑道:“究竟是謝氏對謝琻撒了謊,還是謝琻對你撒了謊,你我當然不得而知。剛才我已說過,謝氏反對議和,是因他們想從輝縣互市牟利,與軍戶不軍戶沒有半分關系。但議和一事,拍板的終究是皇上。那時皇上本就在猶豫,他們也沒辦法把手伸進皇上的腦殼裏,左右皇上的決定。可他們實在太過了解皇上,知道唯一能讓皇上下定決心放棄與達日阿赤議和的方法,便是讓和親一事落個雞飛蛋打的結局、狠狠打一下皇上的臉面。”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信函,遞給了沈梒,冷冷地道:“這是探子從邊關發回的信報。達日阿赤汗病重、長子身子不好、幼子纏綿病榻,這些都是實情。但那達日阿赤汗的次子,可根本不是烏日更達濑口中的 ‘傻子’。據探子說,這次子的确小時候發過一場熱後便深居簡出,但他這些年靠着母族勢力,在部落裏攢下了不少威望。此時看來,達日阿赤是在大汗病重之後,便陷入了長、次兒子的奪位之争中。烏日更達濑上京為長子求娶公主,不過是因為他們已在這場争鬥中落了下風,想最後一搏罷了。”
沈梒低聲道:“所以謝氏……”
“所以謝氏在烏日更達濑入京的第一日,便已知這是場必定失敗的聯姻。”李陳輔長嘆道,“他們按下了消息,什麽都不說,象征性地随着其他世家反對了幾句,便在旁冷眼看你我師徒如跳梁小醜般準備着和親之事……他們只需靜待,待和親失敗之後,皇上自會回心轉意、按着他們的希望終止與達日阿赤的議和。”
“可是不對——”沈梒情不自禁地捏緊了囚房的牢門,低低脫口而出道,“若他們不想與達日阿赤議和,早早把長次争位的消息放出來就好了,何必繞這麽大一個圈子——”
“糊塗!”李陳輔毫不留情地斥罵道,“我方才教你看待事情莫要着相、莫要身陷其中,跳出來,先想朝局、先想黨派之争!你都當做耳旁風了嗎?若能用此事陷害你我、陷害寒門一次,何樂而不為!這對于謝氏,是一箭雙雕的買賣!”
“不……”沈梒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他喃喃着道,“謝琻不可能——他不會……”
那是京城的琅玉,他的謝讓之。天潢貴胄,桀骜自若,如上等的金玉般不染塵埃,自帶光華。再不濟,也絕不會做出此等陷害他人的事——
“你想說謝琻不會?”李陳輔一眼看破了他心中所想,當即冷笑道,“你無論再如何與謝琻交好,都別忘了他姓謝,他在是你的至交好友前,首先是謝氏的人!”
沈梒驀地閉上了眼睛,腦中一片嗡響,仿若萬千巨鐘同時在他的耳畔哀鳴。
而那幾個月來一直懸在他的頸畔、一寸寸磨他血肉的那柄大刀,也終于在此刻,轟然落下。
……
“是啊,我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多說兩句又誤會,又吵。沒意思透了。”
……
”這什麽人便有什麽命數,和答應入宮時便早該有這個覺悟。她若是世家親貴之女,生下的孩子自然貴重,也便不會便送去和親,自古規矩便是如此,她心裏還不明白嗎?沒什麽好争好論的。”
……
“也是最近我才感覺出來,我倆有些區別是本質上的,溝通是溝通不來的。這或許就是大哥常說的, ‘寒貴’之分吧。”
……
寒貴之分。
在一陣劇痛中的恍然裏,沈梒有些蕭瑟地想道,原來如此。
他曾以為的同舟共濟,不過是兩條輕舟在洪流中的短暫聚首,他們只得片刻攜手,終究無法長久比肩。如今河水湍急、流向改變,他們哪怕緊緊地攥緊對方,也還是抗不過這泾渭分明的命運。
更何況,或許謝琻已早就看清了他們的未來。他早就知道,來自不同世界的二人,若一旦刨去了那些如泡沫幻影般的溫存愛意,他們剩下的不過是兩個冰冷的姓氏,如磐石般矗立在遙遙相望的兩座山峰上。無從改變,亦無從解脫。
是他沈梒,行路自顧,竟看不出這麽淺顯易懂的道理。
是他沈梒,将那些驚鴻照影、水中沉月的幻夢,當做了實實在在的溫暖與幸福。
活該此時大夢驚醒,只餘一身狼狽、兩手空空。
或許是見沈梒的面色太過蒼白,李陳輔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你憂國憂民、一心撲在正事上雖好,但終究還是被人利用了。我早告訴你不要與世家之人走得太近,你都不曾放在心上,如今被人一腳踹落山崖,也是——也算是注定的結果吧。”
沈梒無神地望着囚房外的虛空,沒有說話。
李陳輔有些于心不忍,低聲道:“我也算是辜負了秦大儒的囑托,沒有帶好你……又或許是你注定不屬于這片禁宮朝堂……三司會審,你不會有性命之憂。但此事之後,你便——你便辭官,回江南去吧。”
片刻的沉默之後,沈梒退後一步,雙膝跪地,端端正正地俯身以額輕觸,行了師徒的大禮。
李陳輔微一側身避開了他,淡淡一笑道:“此後你兩袖清風、無拘無礙,除父母神明,無需再向任何人屈膝,也是一件風流快事。想來竟讓老夫也有了些許豔羨。”
沈梒低聲:“只是辜負了老師厚望。”
“我歷經三朝,一心複興寒門,其中辛苦多磨,失望的也不是這一次了。”李陳輔平靜地道,“拟行路難。你還太年輕,又性質純烈,并不适宜如今的朝局。回家去吧,或許時間會給你一些答案。”
山青水美,川河闊遠。金于堂前不曾尋到的出路,或許在鄉野之間自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