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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長恨

送走李陳輔後,沈梒喚來獄卒,塞給了他些許銀錢,請他拿來了一方筆墨和幾張信紙。

持筆立于燈下,蘸墨展卷,沈梒良久呆看着信紙,半晌無法落筆。

他該向謝琻說什麽呢?

其實有太多的話想說。

沈梒想告訴他,事已至此,二人往日種種皆感念于心,分別在即無需懷恨癡纏,若能好聚好散,以後想起曾經的美好相伴也不至于心生怨怼。

沈梒微微吸了口氣,落墨寫道:“讓之,百般嘆惋,無以言表。事已至此,望你自行珍重。我不曾怨你,所以……”

可是他的筆顫抖着停住了,墨水在“以”字上洇出了一個難看的黑斑,仿佛是在嘲弄他的口是心非。

不怨他?

可又怎能不怨他。

沈梒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飄着細雨的傍晚,他站在謝琻房外滴水的芭蕉樹下,聽着屋內的話語聲,從此一腳踏空墜入了寒潭。

他想揪住謝琻的衣領,質問謝琻:所以在你眼裏,我永遠是“寒”,你永遠是“貴”嗎?你明明對我說過,你會助我來成就這一片錦繡河山,可為何當我們政見上有了分歧,你又要說我不懂你、說我們之間有了“寒貴”之分?

當日白象游街、驚鴻一瞥;草原望日、并肩同心,那時你說的話,難道都是假的?

難道都是你為了哄我沉淪,而編造出來的虛言?

你究竟知不知道謝氏在和親一事上的謀劃?你究竟在這件事裏,又扮演了什麽角色?每當你擁我入眠,看着我毫無戒備地躺在你的身側,你是不是像在看個跳梁小醜?

似被鐵線纏住了咽喉和心髒,沈梒不受控制地抓起了方才的信紙,顫抖着手将它揉成一團棄于地下。他重新攤開一張紙,飛速地潤筆寫道:“讓之,如今我已知道全部真相,你們謝氏因一己私利棄國家顏面、兵将心血于不顧,着實令我憤之鄙之!若這便是你所說的 ’寒貴之分’,那我沈梒還不如,就此便與你割席斷——”

割席斷交。

可是那個“交”字,每一筆都卻都那麽沉重,仿佛有千斤的秤砣墜着他的筆,讓他手腕顫抖到幾乎難以持筆。

因為記憶中的那個青年正向他笑着。

立于皇榜之下的謝琻望向他,嘴角帶着張揚而又閑散地笑。剛剛金榜題名的青年身披旭日朝陽和萬衆矚目的華光,卻渾不在意周遭無數雙的眼睛,只是越過洶湧的人潮揚着眉,沖他笑;

清風池館內的謝讓之在黑暗中凝視着他。窗外是月光如水、千山暮雪的毂園,屋內是他們彼此糾纏的衣發,仿若千年的蒼樹古藤盤繞在一起的枝幹。青年的目光眷戀又溫柔,淺笑似冬日裏最後一簇的烈火,依偎着那簇烈火,那時他聽到了自己沉淪的心跳;

南山林神像前的讓之也在靜靜地看他。夜色中如海濤般的螢火停于他的雙肩,他仿佛是撥浪而來的海底精靈,浮上海面只為去一會那生于岸上的戀人。那時青年的眉宇間有了淺淺的皺痕,眼中略帶憂色不安,卻還是含笑凝視着他,溫柔而一往無前。

那雙眼睛,明亮耀黑,仿若烈火中焠着的金剛玉,無時無刻不跳躍着赤子的烈色。

那雙眼睛,正穿過六年如潮的歲月,無聲而眷眷地望着他。

讓之……

不知何時,沈梒的眼前已一片模糊。當他仰頭閉目,淚水便不受控制地,無聲滾下了他的面頰。

彈指數年間,桑海已數變。松下情人語,涼風吹便散。

他不能原諒,卻亦無法怨恨。只有任自怨自艾的痛苦,将他拖下深不見底的深水寒潭,讓他在回憶與現實的洶湧浪潮裏窒息。

讓之……讓之。

如若他們是江樓的明月該有多好。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随無別離。

卻恨他們雖是江樓的明月,卻暫滿還虧,暫滿還虧,空餘長恨成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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