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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幽冥

回到家後,沈梒平靜地開始收拾行囊。普通丁憂的官員,守孝三年後還會返回京城供職,故而家用宅子仆從都會好好留在原地。可沈梒心裏明白,自己的“丁憂”其實即便是“永不敘用”的意思,是洪武帝給他留了最後幾分顏面,不願讓他走得太過難看罷了。

他打算輕裝簡便,能收拾掉的東西一概不帶。宅子是洪武帝賞的自然不能動,但家具之類便全部賣掉了,家丁仆從也一一結算了例錢打發他們離開。沈宅裏的傭人們在這呆了幾年,都覺得沈梒是個難得一見的好主子,有好多不願走的人都來求沈梒把他們帶回荊州。

“我在荊州寒舍獨居,家中實在無需這麽多人打理。”沈梒輕聲婉拒了他們,“況且你們在京城有家有室,又何必背井離鄉?各位皆是有能力的人,接下來自會找到一份不錯的活計。”

将其他人打發走後,他喚來了老仆與小書童。

還沒等沈梒說話,小書童便搶着道:“我要跟大人回去!”

老仆也應聲:“大人,老頭子無牽無挂一個人,別無他願,只想在有生之年多侍奉您幾天。”

“你們……”沈梒無奈地笑了笑,“聽我說,你們二人還是留在此處吧。”

小書童激動地跳了起來,大聲急道:“大人為何不要我!我是大人撿回來的,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呸呸。”沈梒彈了下他的額頭,斥道,“又是哪個話本看來的混話,休要瞎說。你難道忘了自己曾說過的話?要勤練武功,日後保家護國,當個武狀元。你現在跟着師父練武正到了關鍵的時候,若此時跟我南下,豈不是耽誤了自己的前途?”

“我……”小書童哽住了,“我跟大人回了荊州,也一樣能練武。”

“沒有好的師父帶你,成不了大器。”沈梒揉了揉他的額發,柔聲道,“你是有大志氣的孩子,我很欣慰。所以你更要好好努力,莫辜負了我的期望。其實時光闊久,山高水長,暫離并不是永別,以後不知何時,或許自有相逢。”

小書童紅了眼睛。自謝琻嘲笑他總愛哭鼻子後,他便盡量忍着,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淚。可此時忍了又忍,淚珠子還是打着轉斷了線似得掉了下來。他終于“嗷”地一聲哭出聲,一頭紮進了沈梒懷中抽噎道:“我、我學武藝才不是要保家衛國,就是要保護大人……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您……”

沈梒摸着他的後腦,心中又是感懷又是微酸,嘆息了聲轉向老仆,輕聲道:“您也留在此處吧。”

老仆也不禁擦起了眼淚:“可大人您一個人——”

“無牽無挂,來去自由。我也一個人慣了。”沈梒含笑道,“這宅子皇上并沒說要收回去,總得有人幫我看管。孩子一個人在京,我也不放心,有您在便好多了。”

二人雖不情願,卻還是難受地答應了下來。

花費了兩天的時間,家具器具一類全部着人搬空了,沈梒日常衣物收拾了一個箱子,書卷整理了三大箱,全部裝入了馬車。最後一日,差不多全部收拾妥當之後,沈梒着人去叫了花鋪的花奴來家中。

京城的這方地界沒有秘密。那花奴應也是聽說了沈梒的事情,來拜見他時滿面嘆息、欲言又止。但他是精明的生意人,自不會說什麽逾矩的話。沈梒也看出了他的猶疑,沒與他多說,只是将曾經購于他鋪中的那盆“帥旗”搬了過來。

“你是懂花之人。”沈梒溫笑道,“如今我要離京,若将這花空置于宅內無人照料,肯定是要糟蹋了名品。我想着,不如給你搬回鋪子裏反而更好些。”

那花奴連連搖手:“這怎麽敢當!當日鬥膽收了大人的銀錢,這花便是大人的了。大人費盡心血養了這麽久,如今就是想再轉賣給小的,小的也沒有那一萬個膽子敢占大人的便宜。”

“話不能這麽說。”沈梒輕聲道。

他修長的手指拂過單瓣寬帶的大紅瓣面,卻見巨大的花輪也随着他的手指而微微搖動,色澤奪目,花姿雄勁,凜然若是招展風中的一面火紅軍旗。

那日他與謝琻去鋪中挑花,于萬千奇豔中,偏偏挑中了這株威猛剛烈的花品。他獨愛這花高冷孤傲,凜然威儀的姿态,仿佛世間萬千阻難都不過是微渺塵埃罷了。

秦阆曾說他“人若蒲葦,其質最柔,其性最韌”;李陳輔也說他“性質純烈”。

或許真如二人所說,他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強性格,卻偏偏還自恃溫潤平和,也難怪如今撞了個頭破血流。

“你将它搬走吧。”沈梒按下了心緒,轉頭向花奴淡淡地道,“花亦有靈,開一季是緣分,我不願糟蹋了它。還有這滿園的白木香,雖此時不是花期,但根種都是好的。你也一并通通挖了去吧。”

花奴見他神色涼了下來,也不敢再多說,只是遲疑地應了聲:“全、全都挖走嗎……”

“對。”

沈梒舉目,望向院中。

此時已是一片隆冬凋零的蕭瑟模樣,桂香不在,濃蔭不複,滿庭空寂。

但他只要微微眯起眼睛,便依稀還能看到那些晚春盛夏時的景象。那時風吹涼蔭,綠影婆娑地覆蓋在青石的地磚上,微熱的空氣裏皆飄動着醉人的春桂夏花之氣。竹椅上的書頁因風而展,杯中的涼茶尚未染上湯色,而院中的人也還在絮絮細語,笑着看那春末夏至、秋去冬往。

可嘆年少不惜芳華意。酒未盡,詩尚半,人已天涯兩惶惶。

————

五日後的清晨,沈宅的側門悄悄開了一道縫隙,一架車馬無聲地駛出了門外。

沈梒素襖披氅,頭戴鬥笠,他坐于車轅之上親自趕車。六年前來時,他是聞名天下的“荊州汀蘭”,所到之處人流攢動,争相翹首而望,;六年後他去時,卻只餘一人一車,背着“通敵叛國”的污名獨往,無一人來訪、無一人相送。

立于門前的小書童和老仆在看着他。沈梒擡手揮了揮,沖道:“回罷。”

老仆抿唇,經不住地嘆息。小書童揪緊了衣衫,顫聲道:“大人,現在時候還早,要不再等等吧。”

“沒什麽好等得了。”沈梒搖了搖頭。

他并非衣錦還鄉,此去也并非什麽值得慶賀的事。無人前來相送打擾,他反而清淨。

最好誰都不要來。

剛想到此處,卻忽聽有人揚聲叫道:“沈大人!沈大人留步!”

幾人一轉頭,卻見打街角處快步跑來了個小厮,氣喘籲籲地來到他車馬跟前行禮道:“可算趕上了大人的車駕。”

“你……”沈梒打量了下他。這小厮雖未着宮服頂戴,沈梒卻從他行禮的架勢上看出了端倪,含笑道,“太子殿下?”

那小厮點了點頭,上前一步遞上了個大包裹,輕聲道:“殿下雖想來親自送大人,但又不能出宮,只能差奴才來給您餞別。包裹裏有通行文書,和太子信物,大人回鄉途中若遇到了什麽不便可在當地尋太子門人相助。殿下還擔心您路上粗茶淡飯得吃不慣,又包了些禦膳房的點心,都是您往日愛吃的,路上打尖用。還有上次您提起來的古籍,殿下也早尋了來,只是一直不得機會給您,現下也都包在了裏面。還有……”

他絮絮叨叨又說了很多,都是日常小物。沈梒手撫着那大包袱的外皮,眼中淺淺的笑意流動,他仿佛能看到那年少的太子立于東宮,親手将這一大包東西交到了小厮手中,口中叨念着一句句殷切的叮囑。

“替我謝謝你家殿下。”末了,沈梒輕聲對小厮道,“請轉告殿下:能伴殿下數載是臣畢生之幸。臣雖遠行,卻也将日日心系殿下,靜待見龍在田之日。”

“必當轉達。”那小厮目光一閃,又笑着低聲道,“殿下說,待日後大人返京之日,必當再點燈夜談、共議山河。”

沈梒微微一愣,但那小厮卻已退開一步,恭謹地行禮相送。

揮別門前的老仆和小書童,沈梒手持缰繩,揮鞭打馬向南城門而去。此時的京城還籠罩在一片黛青的朦胧之中,晨光尚未破曉,街道兩側的門戶尚緊閉着。只有沈梒一架車馬,踏破了清早的寂靜,一路出城而去。

寅時五刻,晨鐘轟然而響,敲響了四九皇城的新一日。南門開的第一刻,沈梒便打着馬,無聲無息地出了城門。

此時趕路的行人商隊十分稀少,南下的大路上幾乎沒有人煙。沈梒催着車駕剛一上了官路,便一眼瞧見了那立在大路中間的一人一馬。

籠罩在冬日清晨裏的還是那匹熟悉的高頭黑馬,馬上的人影亦是身形高挑。這一人一馬往路中間一站,便顯得格外紮眼。

沈梒心中嘆息。

果然該來的,終究還是躲不掉。

謝琻不知在這裏等了多久。他大氅脖領上的一圈狐毛已沾滿了夜間的露水,又在數九寒冬的天氣裏結成了冰碴。他的臉也凍得有些青紫,嘴唇毫無血色,更襯得整個人神色陰郁,行容冰寒。

沈梒的車馬走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二人隔空相望,久久無言。

最後是謝琻先開口了。

“你就這麽走了?”他的聲音十分沙啞。

沈梒沉默了下,嘆道:“你在這等多久了?”

“子夜便等在這裏。”謝琻冷笑了聲,“不然呢,等着你不辭而別嗎?”

沈梒看着他。忽然發現他右邊的側臉上有一處紅印,似是被誰打了,痕跡尚未褪去:“你臉上……”

“這個麽?”謝琻摸了摸側臉,嗤笑了聲,“我跟我爹說要上疏向皇上請罪,被他扇了一巴掌。不過現在想想,就算是我真這麽辦了,你也不會留下的吧?”

沈梒捏緊了缰繩,無言地看着他。

謝琻只覺胸口劇痛,眼前也有些模糊,卻還是忍不住顫聲追問道:“若……若我真的這麽辦了,你會留下嗎?”

沈梒沉默了下,低聲答道:“不會。”

“呵……果然。”謝琻怆笑了聲。

“你今天來這,究竟是要幹什麽?”沈梒嘆道,“無論你說什麽,都無法改變現狀。我們非要這麽難看地分別麽?”

謝琻緊盯着他,目光中半是偏執、半是熱烈,那眸光仿佛是剛從地底深淵浮上的幽冥之火。

“你說得不錯。”半晌他幽幽地道,“無論我說什麽,都左右不了你。”

沈梒也覺得心中悶痛。他實在不願再多說,口中呼哨一聲,催動馬車便想離開。

然而便在此時,那高頭黑馬上的人影卻驀地一動,瞬息便縱身躍至了車轅之上。沈梒大驚,一聲呼斥尚未脫口,便乍覺頸後如被刀劈了般地一痛,眼前一黑,整個人無意識地倒了下去。

謝琻伸手接住了失去意識的人,輕柔地将他的頭安放在了自己的胸口。熟悉的觸感和味道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邊,謝琻只覺得胸中巨蕩,忍不住深深低頭将自己埋入了懷中人的頸窩之中。

“你以為我會這麽輕易地放你走麽……”他輕吻着那微涼的肌膚,低喃道,“良青,你太小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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