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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潛別

洪武帝高高舉起的刀,最終還是輕輕放下了。

經半個多月的會審,三司最終确認沈梒雖有“玩忽職守、懈怠渎職之行”,卻無“通敵叛國之意”,最終判了個革職查辦,永不續用。審議的奏疏遞到了洪武帝的案頭,兩日後批下,卻是将“革職查辦,永不續用”劃去了。對外的诏書發下,裏面寫的卻是禮部侍郎沈梒“需丁母憂,去官持服,即刻返鄉”。

許是這位帝王心中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故而不想從重處罰沈梒,也或許是他到底疼惜這位經世之才,不願将他就此埋沒。

但無論如何,沈梒離京的事情,還是板上釘釘了。

————

旨意下來的這日,沈梒被放出了督查院監。邁出了昏暗的監房大門,沈梒恍然立于廊下,在冬日裏寒晴的日頭下微微眯起了眼睛,似已不适應這久別的陽光。

督查院監門外,老仆早已帶着小書童侯在門口。二人一見沈梒散發薄襖地出來,立刻雙雙紅了眼眶迎了上去。老仆抖着手為沈梒披上了一件大氅,又塞了一個湯婆子到他手裏;小書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哭出了聲。

“你們這是做什麽。”沈梒無奈地笑了笑,“我無罪釋放,還能安然返鄉,已是大幸。你們該開心才是。”

“可、可是他們竟然革大人的職……”小書童抽噎着,悲泣道,“大人這麽好的官,幾百年才遇一個,他們怎麽這麽壞……肯定是有奸人害您……”

“別說了。”沈梒伸手将他拉了起來,輕聲道,“這些話,以後要慎言,知道了嗎?”

他攬着小書童往停在一旁的馬車走去,手将将掀起車簾之時,卻忽聽身後傳來了馬蹄聲。

那一刻,他驀然一陣心悸,仿佛不用回頭,便知來的人是誰了。

果然此時便聽身後,一道熟悉卻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良青。”

沈梒閉了下眼,微微吸了口氣,轉過了身來。

卻見空無一人的街道中央,停着一匹毛色黑亮的高頭駿馬,而馬背上的錦衣青年正居高臨下地向他望來。冬日裏刺眼的日光照在結了薄冰的路面上,将青年的面孔包裹在一團光暈之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然而那炙熱bi人的目光,卻如有實形地射在了沈梒身上。

謝琻翻身躍下馬,大步向他們走來。

他肉眼可見地瘦了,也憔悴了。他本長了張眉眼深邃的英俊面孔,平日裏似笑非笑地用那雙杏眼望人時,無需說什麽便有種金玉紛亂迷人眼的風流。

然而此時,他飽滿的雙頰卻瘦的脫了相,凹陷了下去,空餘高聳的眉骨和眼眶,顯得有些伶仃滲人。而那雙杏眼,也再不複往日的璀璨明媚,反而因陰鸷和憤懑而多了幾分淩厲的失意,仿若一只戰敗了的豹子。

他大步過來,一把揪住了沈梒的手,啞聲道:“你過來。”

沈梒平靜地望着他。小書童和老仆都面露無措,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該說的話,在信裏都與你說明白了。”沈梒輕輕抽手,低聲道,“你何必如此。”

謝琻的臉上閃過幾分猙獰,他手如鐵鉗般捏緊了沈梒的手腕,失聲低吼:“說明白?你那信裏寫的是什麽屁話,我半分都不明白!”

他失控地從懷裏揪出張揉得皺巴巴的信紙,狠狠拍在了沈梒的胸口。沈梒沒有接,任那張信飄落在了地上。

“我這幾日吃不下,睡不着,每日裏就想着怎麽把你救出來。找門道找路子,我什麽都做盡了,我……”謝琻緊緊盯着他,目光裏浮現出了重重的瘋狂痛苦無助和迷茫,最後定格在了惡狠狠的兇悍上,“可你在牢裏,給我寫了這是什麽東西!我不明白!之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

沈梒看着他,無聲地嘆了口氣,低聲命老仆和小書童在原地等他,自己往旁邊走去。謝琻緊跟在他的身後,手還拽着他,一步都不落。

二人來到了背人的牆角下,沈梒輕輕甩脫了他的桎梏,轉身正面望着他,平靜地道:“那日在窗外,你與言仕松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謝琻一愣,似沒明白他在說什麽,皺眉道:“什麽話,我怎麽——”

“你與言仕松說,覺得我們倆最近越來越沒意思了,說什麽都說不通,你也懶得來找我。你覺得我們之間,終究是有 ’寒貴之分’。”

謝琻大大地一怔,瞪圓了眼睛。随即他的面上飛快閃過了迷茫、恍然和驚駭,最後震驚地看着沈梒,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個字來。

沈梒淡淡地道:“想起來了?”

“我那說的是氣話!”謝琻急得上前一步,慌亂辯解道,“我脫口而出,根本沒過腦子!我跟本不是那個意思!良青,我混賬,我該死,但你千萬不能因此——”

沈梒微微錯身,躲開了他拉過來的手。

“你不用道歉,也不用慌張。”沈梒攬袖,看着他道,“我雖一開始也氣你胡說。但自我在獄中知道了謝氏的所作所為後,便覺得你所說的這番話,也的确是有幾分道理。”

謝琻愣了:“謝、謝氏的所作所為?”

“謝氏在與土馍忠的互市輝縣有極大利益。因不想我朝轉而與達日阿赤議和,便暗中按下了達日阿赤次子奪位的情報,間接促成了和親失敗、公主失蹤、親王被俘等一系列後果,并借機打壓寒門勢力。”沈梒簡單道。

他看着謝琻面露震驚和不敢置信,輕嘆了一聲:“原來你竟不知……令父令兄還是疼惜你的。”

“你說的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謝琻的腦子仿若一團漿糊,茫然失措道,“你說我大哥和父親按下了什麽消息——造成了和親失敗?這怎麽可能?”

“你若不信,自行回去問他們便罷。”沈梒平靜地道,“無論你知與不知,反正我已看清,你我之間的區別仿若天塹之隔。與其糾纏不休,不如趁早分開,也免得以後難看。”

謝琻仿若胸口被人用巨錘掄了一下,整個人踉跄了一步。他面上慘白到了極點,仿佛失了魂般得喃喃道:“你要與我分開……你竟——竟就因為我說錯了的一句話,便要與我分開……”

他的神色太過失措狼狽,沈梒的眸子微顫了下,匆匆調轉開了目光,深吸了口氣低聲道:“與你說的話,無關。我只是看清了,你身為世家,便注定要為家族、門庭考慮;而我身為寒門,便必須為無數寒門子弟謀算。這是逃不掉的責任與命運。”

謝琻失聲低吼道:“都是為國為民,又有什麽分別!”

“有分別!”沈梒猛地看向他,目光尖利,“我就問你,若謝氏真的做下了那些事情,你真能上疏向皇上請罪麽!你真敢置父兄仕途性命于不顧,背棄門庭,為你們做下的事情承擔責任麽!”

謝琻身形巨顫,絕望而痛苦地回望他,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無人的街巷死寂了下來。唯餘二人隔着寸許的距離兩兩相望,目光悲戚,如隔山海。

半晌,沈梒終于再次緩緩開口,他的嗓子也帶上了幾分沙啞。

“我……并不是讓你真去上疏做什麽。”他按下陣陣心悸,字字道,“只是想到,若真有日後,你我又因此而……因此而争吵背離,我便難以自處……有這一次,已經夠了。”

這一次,已讓我身心俱碎。若日後還要一次次受這種折磨,我不知還能再失去什麽。

謝琻的神色陰霾到了極點。他啞着聲音,話語支離破碎,幾乎不能成句:“可我不能接受……我們六年——我,我們費勁了千辛萬苦才走到今日……我心愛你,你若要我放棄,便是要讓我挖出這顆心來,我絕不可能做到……我絕不接受。”

“別說了。”沈梒的胸口悶痛,“無論如何,我已要返鄉丁憂。而你身為京官,要留駐京城不得無故外出。我們已注定要分離……這是改變不了的事情。”

謝琻盯着他,目光裏竟流露出了幾分瘋魔的執念,只是重複道:“我絕不接受。”

沈梒心痛難耐,此時再在這裏與謝琻相對而立多一刻,他便可能就此崩潰。他只得匆匆低頭掩去面上的悲楚,扭身快步離去,将一切的悲歡糾葛都抛在了身後。

回到了馬車邊,卻見老仆和小書童都還立在原地,二人看着他,皆是欲言又止。

沈梒知道自己的神色肯定難看極了。可他實在疲憊,一個字都不願多說,只是沉默地帶着他們上了馬車。

路上,馬車晃動。看着沉默坐着的沈梒,小書童和老仆交換了下目光,小書童終于遲疑地掏出了張東西,小心翼翼地遞給了沈梒:“大人……您剛才掉的。”

是他在獄中寫給謝琻的書信。

是一首詩。

“不得哭,潛別離。

不得語,暗相思。

兩心之外無人知。

深籠夜鎖獨栖鳥,利劍舂斷連理枝。

河水雖濁有清日,烏頭雖黑有白時。

唯有潛離與暗別,彼此甘心無後期。”

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他無力怨恨,又無法遺忘。只盼兩人能靜靜地分離,無聲地告別,唯有如此,才能将那些過往的美好與平靜永久珍存。

可這最後的希望,也在二人針鋒相對的質問與痛苦中,化為了泡影。

沈梒的字一向漂亮,寫得一手秀頤瑰麗的顏體。只是他寫這封信時心神巨震,寫就的詩文墨跡斑斓,行筆倉促,歪斜潦草,讓人根本不敢想象這是出自他的手。

就像他的人一樣。落魄失态,不複自若,再無風流,仿佛斷掉了脊梁,也失落了神魂。

真的是好狼狽。

在如滅頂浪潮的痛苦之中,沈梒聽到自己的聲音,緩緩地道:“既然掉了,就扔了它吧。”

對。

是時候将那些沉重的枷鎖,都通通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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