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神兵
在緊接而至的洪武三十年中,雖然中原地域尚算和平,可北疆草原卻陷入了一片內鬥的戰亂。
截殺嘉照公主和親隊伍果是達日阿赤汗那個傳說中“癡傻”的次子。這位卧薪嘗膽了幾十年的皇子終于在父親病危的前夕舉起了反抗的大旗,于一夜間屠盡大汗舊部,俘虜了送親的平城王,一舉拿下了達日阿赤的掌控權。
而皇長子被迫出逃,一路倉皇逃往了中原草原邊境之處,在汭河畔的蘆葦蕩裏失去了行蹤。而輔佐皇長子的烏日更達濑似乎在混亂中與皇長子失散了,在一夜的血戰後他匆匆領着一隊部下逃離了達日阿赤的草場,奔向了草原北方的深處。
同樣不知下落的還有嘉照公主,她雖在護衛搏命相護下逃出生天,卻遲遲沒有出現在應州境內。邊疆一帶魚龍混雜,失去了庇護的一介弱女子究竟能否平安回來,還是個未知數。
然而與中原衆臣所料不同的是,這位達日阿赤的次子似乎并沒有想向土馍忠投誠的意思。他無視了中原三番五次的交涉,将平城王綁在烈日下暴曬了五日後,一刀砍了這位王爺祭旗。随即他拔營起帳,連夜逼向了土馍忠的領土,竟大有要與草原霸主就此決一雌雄的意思。
達日阿赤的勢力在這場動亂裏一分為二。一些擁護皇長子的舊部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則在次皇子的統帥下攻向了土馍忠。
在自己根基未穩的時候就匆匆發動戰争,這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但也不知是天佑這位次皇子,還是他本人是個戰術奇才,在幾場與土馍忠交鋒的對決中達日阿赤皆占了上風。
而散落在草原各處的其他小部落們也看到了機會,他們早已受夠了在土馍忠手下茍延殘喘的日子,便有不少部落借此良機一擁而上,土馍忠竟就此陷入了多方圍剿的困局之中。
窘境之下的土馍忠獨木難支,竟又轉而想向中原抛去橄榄枝。然而上次與草原議和的下場仿佛猶還歷歷在目,洪武帝又怎會再次輕信?恰巧此時謝琻上疏,一針見血地指出此時草原內亂重重、局勢未定,若輕易結盟開放邊疆互市,不禁有擾民生更是後患無窮。不如趁此機會加固邊防,休養生息,方是上策。這本折子真是寫進了洪武帝心裏,他當即痛快地駁回了土馍忠議和的請求,将幾家欲從互市中牟利的世家都按回了殼子裏。
自此邊疆大門緊閉,部守森嚴。關外馬蹄、刀槍、吶喊聲不斷,關內雖少了許多商客,但起碼等來了難得的和平。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洪武帝的身子卻忽然不行了。
最開始以為是春困引起的乏力,太醫院輪番診了半天,開了幾副固本複元的方子調理。剛吃的時候看樣子好了些,可待入了夏後,這身子的狀态卻又反複了起來。
四月末的一日,謝琻遞牌子入宮,來向洪武帝回禀應州流民之事。可按時來到昭仁殿後,卻不見洪武帝身影,有禦前內侍出來說皇上正在午休,請謝大人稍坐再多侯一侯。
可這一侯,便侯了兩個時辰。
直等到日頭都有些偏西的時候,太子來了。
“先生在這?”太子一進殿見謝琻跪在地上請安,連忙上前扶起了他,“是在等着與父皇議事嗎?”
謝琻起身應道:“是應州流民之事。但皇上許是這兩日乏了,一直在休憩。其實也不是緊急的軍務,若今日無暇,臣明日再遞牌子進來也是一樣的。”
太子微微沉吟了一下。
這位殿下在過了十六歲的生辰後,個子便如抽條的楊柳樹般蹭蹭長了起來,此時已看看可與謝琻比肩。他的容貌雖肖似生母般清秀富美,卻又兼具了洪武帝堅毅挺拔的輪廓,組合在一起顯得格外劍眉星目、氣度不凡。此時身着赤色圓領四團龍衮龍袍,腰系玉帶銙,頭戴烏紗折上巾,随意一站便隐隐顯露出了未來天下共主的帝王氣度。
而他雖貴為太子,卻從不自傲,此時面對教過他兩年功課的謝琻更是恭謹。此時聽謝琻這麽說,他略想了下便笑道:“我聽說了,應州鬧了饑荒,逃荒讨飯的民衆不絕于街市。邊疆才安定下來沒多久,可經不起折騰,這不算是小事。這樣吧,勞煩先生在此再侯侯,我進去跟父皇請安順便把這事提一下。”
謝琻應“是”。
太子又進去了有一盞茶時間後,皺着眉從裏面踱了出來,勉強對謝琻笑了下:“今日父皇身子有些不适,看來還是只能勞煩先生明日再跑一趟了。”
謝琻躬身道:“此乃臣之職責所在,是應該的。那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太子卻道:“不急。昭仁殿外的桐樹枝繁葉茂,長勢喜人,先生何妨來與我賞一賞。”
說這話,二人緩步出了殿門,來到了殿外的緣廊之下。此時春光明媚,百年的梧桐在煦日之下投下片片碎影,遠方亦似有驚鳥鈴不急不緩的叮當之聲,再加上和風撲面,的确是沁人心脾。
然謝琻心知太子絕不是帶他來賞什麽春光的,定是有話要說。
果然,二人撫欄站定後,太子瞥了眼遠遠候着的內侍宮女們,方低低地道:“父皇今日咯血三回,剛剛睡過去了。”
謝琻大大一愣,脫口道:“怎麽沒叫太醫——”
太子擡手讓他稍安勿躁:“先生別急,是父皇不讓叫的。”
謝琻緊皺眉頭,沒有說話。他其實心中早已有數,洪武帝身子一向算不上好,早年又迷信修仙之道服了不少丹藥,如今早就有了油盡燈枯之相,他猜想着也不過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只是太子忽然和他說這些……又是為了什麽?
而在謝琻暗自沉吟之際,太子也在靜靜地打量着他。
太子還記得謝琻剛剛被調為東宮侍讀之時,第一次來拜見他時随性立于座下,含笑向他行禮。那是這位年輕的“京都琅玉”相貌英俊得不可思議,眉眼之間鋒芒畢露,讓人忍不住想打量他,卻又空被他逼人的淩厲灼傷眼睛。
可也不過是這兩年,那雙杏目裏熊熊燃燒的火仿佛熄滅了些許。當直望着他的眼睛時,不會再感到炙人的明亮,而是會在那漆黑一片的眸光中緩緩沉浸下去……仿佛再沒有人能窺探到他在想些什麽。
如一夕瓢潑的暴雨沖去了山體嶙峋的碎石,将那深邃巍峨的本貌展現了出來。
太子在心中微微嘆息,撫欄望向春景盛美處,微微眯眼低笑道:“先生知道麽……當年父皇将你選為我的侍讀,我心裏其實是很失望的。”
謝琻一怔,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這個麽,臣隐約能猜到些許。”
“是麽,我還以為我掩飾得很好呢。”太子揚了揚眉,“當年新一批翰林裏,唯獨你和沈先生才名出衆,我曾多次向父皇表示想要沈先生來陪我讀書。沒想到最後來的竟是你,我雖說不上不滿,但還真挺失落。”
謝琻不禁“噗嗤”一笑,打趣道:“的确是臣輸于良青太多,難怪殿下不喜。”
“那時不過是小孩子心性,鬧脾氣罷了。”太子含笑道,“可是後來沈先生也來了,他問我道, ‘殿下不喜謝編修,是否亦是如世人一般,畏懼琅玉之堅、棱角鋒利,怕劃傷了手指?’ ”
謝琻面上的笑容頓了下——他不知沈梒還與太子有過一段這樣的對話。
“當時我是怎麽回答的,現在已有些忘了。只記得先生後來又說, ‘神兵勇武,不善其器者必将自損肌膚,卻又反去怪那兵刃太過快利,這是世人常有的毛病。殿下以後也會常見如這神兵一般的臣子,他們才高傲物、生性桀骜,非是良主不能驅使駕馭。’”
太子嘴角帶笑,似想起了沈梒教育他時的那番情景,目光格外柔和了下來。
沉默半晌,他再次舉目去看謝琻,含笑道:“我敬先生如神兵,卻不知在先生眼裏,我是否能勉強算得上一任良主?”
謝琻回望着,在那雙肖似洪武帝的眼睛裏看到了朝日高升的光芒。
半晌,他後退一步,雙手觸額深深一揖到地,簡單道:“能輔佐殿下,乃是臣畢生之幸。”
太子大笑着扶起了他。
二人又比肩共立于廊下,舉目看那自高高的屋角翻騰過去的流雲,仿佛永不停息,仿佛日行萬裏。
此時,在融人的春光之中,卻聽太子低低地嘆笑了一聲:“卻不知荊州之春,是否比京城更為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