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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林深

荊州之春,四季不老。

多少公子在江南尋得了少年肆意,春衫薄,斜依橋,滿城入目紅袖招。誤入南鄉,皓腕凝似雪,金簪顫若星,醉裏是江南,夢裏憶江南。

又有不知多少文人墨客,在這青山無窮、綠水不盡的天地間尋到了金玉堂前沒有的暢快。一笠遮的暮雨青雲,一蓑披得春江缥缈,白鶴歸時暮雲繞,閑躺竹橋忘昏曉。不思愁惱,不知煩擾。

而江南之美,又以荊州為最。這座水河環繞、青山四布的古城裏,不知孕育了多少美景,和出衆人物。往前說,此處出身的有開創“荊州學派”的秦阆,往近了說,又有號稱“荊州汀蘭”的沈梒。

然而有趣的是,這幾位天下聞名的才子大儒們無論是否出過世,最終都還是選擇歸隐山林。如秦阆,已近十年不曾收教學生,只是游歷大江南北偶爾興起之時去兩個清談會。而他的關門弟子沈梒,在洪武二十九年的“達日阿赤之變”後丁憂返鄉,自此行蹤杳然,再沒人見過他的身影。

有人曾戲言,在荊州水土裏長成的都是目不染凡塵的仙人,在俗世裏游歷一圈後,都會忍不住失望。

世間紛紛擾擾,時光如梭而逝,轉眼便到了洪武三十一年的春天。

在這一年裏,北方草原兵亂頻生,流民如潮南返,冬天的時候洪武帝病危,滿朝文武草木皆兵,太子監國理政。然而這些事情,在漁米富足的江南之鄉都無人提及。這裏的文人論詩書、談天地,商議朝政的都是着了相、染了俗氣。

在荊州城半日車程外,有一處小村落,此處百姓以養蠶為生。山野之間遍種桑樹,家家戶戶皆搭有蠶室,春季産絲之時常見婦女攜幼童于涼蔭下缫絲,女子嬌聲談笑,孩童嬉戲玩鬧之聲不絕于耳,一片農忙閑适的好風光。

這又是一天的豔陽高照,落日下山之時盡染層雲,烘襯出了一片濃豔絢麗的火燒雲。白雲的邊角被餘晖一照,仿佛金邊綴錦緞,赤紅亮橙的錦雲流瀉萬裏。

而鄉民們都看慣了這般美景,一群人還是聚在橋頭的桑樹之下,一邊忙着手裏的活計一邊談笑。唯有往返嬉戲着的小童注意到了,在青石橋之上,站了個怪人。他仿佛沒有看過落日一樣,背手仰頭看着這片天空,一個人一站就站了好些時候。

有好奇的小孩子三三兩兩的跑過去看他,卻又不敢靠近,只是打着轉在遠處圍觀。

那怪人似注意到有人在看他,轉過頭來,沖孩子們微微一笑。他的身形極高大,眉目高挺深邃,不笑的時候似乎挺滲人的。但此時他的表情十分溫和,眼神清澈磊落,并不會讓孩子們感到害怕。

見有幾個小童遠遠地站着,這人笑着伸手入懷摸了摸,掏出了幾塊桂花糖往前遞了遞。孩子們砸吧着嘴擠作一團,最終有個大膽的走了過來,快速拿起糖來吃了。其他幾個一看,也都紛紛聚了過來,伸着泥乎乎的小手抓糖吃。

那高大怪人笑着,看孩子們嘴巴都塞得鼓鼓的,溫和問道:“好吃嗎?”

孩子們忙不疊地點頭。

“那阿叔問你們個事好不好?”那怪人含笑道,“你們這村子裏,有沒有住着一個相貌很好看、常常看書寫字的哥哥?”

幾個孩子面面相觑,都被問住了。

“……是說張家哥子嗎,村西頭的那個?”

“才不是呢!張家哥子不識字,地契都是跑了五裏地讓劉秀才給寫的呢!而且他醜的很,阿娘說他以後讨不到老婆。”

“我們村裏沒有呀。”

“認字的哥子們都是大城裏的,從不住在這兒!”

那怪人耐心道:“你們幾個好好想想。這位哥哥不僅長得好看,性子也很溫柔,可能不常出來見人。誰能想出來,我再給糖吃。”

幾個孩子都被問住了,一時間沒人說話。就在此時,一個擠在最後面紮着小辮兒的小姑娘忽然開口了,她細細柔柔地說了一段吳語,那人一時沒有聽懂:“……你說什麽?”

有孩子忙給他翻譯:“她說半山腰上祝這位哥哥,似是大叔你打聽的人。”

這麽一說,頓時也有其他孩子想起來了,連忙不疊地應聲:“是了是了,半山竹林裏住這個人。但那人奇怪得很,從不務農,不擇絲,我阿娘說都不知他是怎麽過活的。”

“可是他聰明得很呀,知道好些事呢!”

“是啊,是他教我阿爹用鹽鹵水浴蠶,選出來的蠶種産絲可多呢!”

“可是他出來都帶着帽子,遮着紗,我都沒看過他長什麽樣呢。”

聽着孩子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那怪人眼睛亮了,嘴角也不禁勾了起來。他笑着又掏出了一顆糖,彎腰遞給了那個說吳語的小姑娘,柔聲道:“就是這位哥哥了。可否勞煩你,帶我上山去找他?”

就在他彎腰的這時候,孩子們都注意到了——雖然他穿着鄉村裏見不到的華服,但他的右袖子卻空空的,仿佛被人砍去了手臂。

可他雖然長得吓人、又少了一只手,可實在溫柔可親得很。那小姑娘抿着嘴,小心翼翼地從他的左手心裏接過了糖,用吳語小聲地應了個好。

夕陽還在繼續往下落,此時穿過了山林,越過了山坳,正照在綿延而上的青石板之上。此處山體雖不高,但林木濃密,有濕潤的泥土和落葉灑在石階之上便有些難走。

帶路的小姑娘本還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後來便爬的有些吃力起來。那高大男子索性将她抱起抗在肩頭,他雖身馱一人,又走在濕滑的石板上,卻依然走得健步如飛、穩穩當當。小姑娘坐在他的肩上,唑着手咯咯地笑出了聲。

順着她的指路,二人走了約一盞茶時間,果然見林木盡頭出現了大片修竹。這竹林并不似江南富戶庭院裏栽種得整整齊齊的景觀,反而是被風雨吹得七零八落,竹杆上也裹着泥巴和灰塵。但便是這野生的大片竹木,卻顯現出一派自然清新的磊落灑脫之感。

無雕琢,無修飾,僅憑數杆綠,繞石添林深。

在竹木的掩映下,已隐約可見一方幽靜的小院廬舍。

肩上的小姑娘咿咿呀呀地叫了起來,高大的男子也眼睛一亮,低低道了聲:“好去處。”

便在此時,一道青衣身影自半人高的木圍欄裏顯露了出來。他肩背秀美,身形如那郁郁蔥蔥的竹木一般修長,雖遙望不見面目卻已能知那人絕佳的氣韻風華。

他手持着一個籮筐,閑散部于院中似在忙着什麽,還沒注意到外面已來了訪客。那高大男子将肩頭的小女孩放下,笑着上前一步,揚聲喚道:“沈大人,一別經年,近日可好?”

院內的青衣男子一驚,驀然回過了頭來。

那一瞬間極豔的夕陽灑在了他麗美的面孔和墨發上,卻似乍然失去了本有的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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