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青史
“你定要與我同去麽?”沈梒坐在馬車內,看着謝琻沒有動。
謝琻揚了揚眉,捧起手中的禮盒道:“我早就備下了厚禮,咱們也都已經到了李宅的門口了,你又問我這些幹什麽。”
沈梒秀眉微颦,躊躇了半晌,嘆道:“我只是覺得,如今老師病重,這種時候他未必會想看到你。”
幾天前沈梒入宮面聖,臨走前正寧帝對沈梒道:“先生,有時間去看看元輔吧。入夏後他便卧病在床,朕着太醫院的人去看了。說是元輔已口不能言,四肢皆麻,複又神志恍惚……十之八九,是風疾之症。”
風疾,亦稱風痹,所患之人初時言語不利、步履不穩,後逐漸半身不遂、癱病在床。而其病因撲朔迷離,讓大夫無從下藥開方,故而基本上是難以治愈的絕症。
沈梒本就打算一回京城面聖之後,便去拜會李陳輔,卻沒想到竟驀然從正寧帝處得知了他病危的消息。京城裏尚沒有傳開,想必也是正寧帝和李家人刻意壓下了風聲。
對于這位老師,沈梒的感情些許有些複雜。他們二人并沒有沈梒與秦阆之間的師徒之情,更多的是彼此的利用——沈梒利用李陳輔的蔭護,快速晉升為炙手可熱的朝廷重臣;而李陳輔也利用這位名震天下的才子,重獲聖眷,在“寒貴”之争中搬回一局。
論政見,沈梒年輕敢想,李陳輔謹慎保守;論性格,沈梒溫文飒然,李陳輔嚴肅端謹。這師徒二人無論從那方面看,都大相徑庭,彼此也算不上欣賞對方。
可無論如何,從洪武二十三年至正寧一年,他們已彼此攜伴走過了八年的風雲變幻。
想到此處,沈梒又不禁輕聲勸謝琻道:“你知道老師的性格,他這個人性格嚴苛,又最在乎 ‘寒貴’兩派的争鬥。此時他病中,你又何必故意在這時候随我一同來見他,惹他不快?”
謝琻扯了扯嘴角,淡淡地道:“心胸狹隘,锱铢必較,小氣好鬥……你又何必說那些好聽話包裝?我最清楚元輔是什麽樣的人。放心,我這次來不是刺激他的。”
沈梒沉默地注視着他。雖然知道謝琻一向對李陳輔抱有不小怨氣,但沈梒更加知道,謝琻不是說一套做一套的人,既然他保證了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情,便真的不會做出來,此時便只好默許。
二人下得馬車,一同來到李宅門前,讓人入內通報。片刻後,出來迎接的是李陳輔的長子李若蒲,他一見沈梒便連忙行禮:“沈大人,久違了。這些日子家父一直在念叨您,可算把您盼來了。”
他頓了頓,将目光投向了沈梒身後的謝琻,目光中露出了些許敵意和畏懼:“謝大人怎麽……怎麽也有閑暇?”
謝琻淡淡地回望着他,半晌不鹹不淡地露出個笑,遞上了手中的禮盒:“我聽良青說元輔身子不适,故而一同前來看望,沒有打擾貴府吧?”
李若蒲僵了僵,卻還是隐忍地收下了禮盒。謝琻身份貴重,性格又桀骜,縱使此時李若蒲心中有一萬個不滿,也不敢當面與他起沖突。
寒暄罷了,李若蒲引着二人往裏面走,對沈梒嘆道:“不瞞沈大人,家父病重,這兩日一直都在昏睡,偶爾清醒也口舌不清,說不了幾句話。他雖前段日子一直念叨着您,想與您見上一面,但我實在不知他今日——今日能不能與您聊什麽。”
沈梒安慰他道:“無妨,我來看看元輔便好,盡量不讓他傷神。”
來至李陳輔的卧房前,李若蒲為沈梒推開門請他進去,複爾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謝琻。然而謝琻只是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便緊跟着沈梒走了進去。李若蒲面上閃過一絲怒色,卻還是沒說什麽,垂頭帶上了門。
沈梒一進屋內,便聞到一股濃郁到讓人頭腦發昏的藥味,其中又混雜着些許腐朽之氣,仿佛是塊生肉被緊包在厚布裏被放得久了的味道,在這密不透風的房裏,聞起來着實讓人窒息。又或許是為了不讓病人着風,屋子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連縫隙處都塞上了油紙,更顯昏暗。整間屋子如同是一顆腐爛的蘋果,無論是味道還是觀感都讓人作嘔。
李若蒲走過去撩起厚厚的床帳,輕聲喚道:“父親……父親?沈大人來看您了。”
一陣嘶啞的咳嗽聲傳來,時斷時續,如風中茍延殘喘的微弱燭火。
沈梒走上前去,借着屋內昏暗的光線往床內一看,頓時心中一驚又是一涼——他竟已完全認不出癱在床上的那老人是誰。
曾經的李陳輔是何等氣度,哪怕是炎炎盛夏一身官袍也穿得一絲不茍,無論何時背都挺得筆直,雙目如寒星,透着鷹一般的敏銳。他那張肅然的面孔不論何時只要微微一板,便能讓人不寒而栗,不敢在他面前說半句戲言。
可現在癱在床上的那老人,面色枯槁,四肢綿軟如同爛泥,不用幾個枕頭墊着連坐起身恐怕都費勁。花白幹枯的頭發散亂在頭頂,又哪有半分往日儀容整肅的模樣?最令人觸目驚心的便是那雙眼睛,早已沒有半分銳利,瞳孔渾濁,眼白處遍布膿黃和血絲,像是被油污糊了厚厚一層的窗戶紙。
兩年不見……歲月和病痛竟能把昔日的一品重臣折磨成這般模樣麽?
沈梒按下驚駭,輕輕側坐在了床榻之旁,低聲喚道:“老師,我是良青……您還認得我嗎?我回京來了。”
“……良,青?”
老人渾濁的眼瞳顫抖着,幹枯的嘴唇微動呢喃着,半晌終于将眼神聚焦在了沈梒的臉上。他定定地看着沈梒,嘴巴慢慢張大,竟留下了一串涎水。李若蒲忙掏帕子為他拭去,而老人的目光還是牢牢黏在沈梒身上。片刻後,他竟慢慢擡起了手,掙紮着要去拉沈梒。
“大人,父親認得您呢!”李若蒲喜道。
沈梒忙握住了李陳輔擡起的手。那只手枯槁幹澀,表皮墜拉,卻竟格外有力。李陳輔緊握着沈梒,用力拉扯了兩次,張嘴含混地低喊了兩聲什麽,上半身如瀕死的魚般挺着竟像是想要拼命坐起的樣子。
“裏……複……悶——悶!”病痛的老人如着魔了般地含混叫着,只是他的聲音被包裹在了一坨濃痰裏,讓人半分也聽不清楚。
“老師莫動。”沈梒忙俯下了身去,側耳細聽,“您慢慢說。”
“裏——裏——複……寒門!任宗……宗道——道遠,莫——莫——莫……”
沈梒怔住了。老人近在咫尺的口息完全撲在了他的臉上,全是令人作嘔的酸腐臭氣,可他卻還在拼命含混地反複念叨着那幾個字,如同拼盡了畢生的精力和執念。
而沈梒已經明白他在說什麽了。
複興寒門,任重道遠。莫忘,莫忘。
就算渾身的血肉都在病痛的折磨下正在慢慢腐爛,這個執念卻如被刻在了他的骨頭上,依然不死不休地折磨着彌留之際的老人。
沈梒心中一片冰涼,他微微出了口氣,正想說些什麽,卻驀聽李陳輔發出了聲嘶啞的驚叫。他一驚擡頭,卻見老人驚駭地瞪圓了眼睛,直勾勾地越過他的肩頭往後看去,整個人如發病癫痫了般戰栗顫抖着。
“你——你!”他含混叫着,用力掙紮,捏着沈梒的手砸向床板,激動得整個人開始抽搐起來。
沈梒猛地回頭,卻見謝琻正站在他的身後,皺眉與床上的李陳輔對視着。而癱軟在床的老人此時不知從那兒來的力氣,整個人開始瘋狂踢蹬着,眼珠亂翻、涎水亂流,口中意味不明地嗷嗷叫着。
“謝大人!”李若蒲大急上前,一把推開他,“父親不願看到你,你快出去!”
謝琻抿緊了唇,沒有邁步。直到沈梒低喝了聲“讓之”,他才深吸了口氣,深深看了眼魔怔了一般的李陳輔,轉身離開了房間。
謝琻離開後,李陳輔又抽搐了一陣,才在李若蒲的輕聲安撫下昏睡了過去。沈梒沉默地坐在床榻上,直到見李陳輔慢慢合上了渾濁的雙目,才抽出了他捏着自己的手,起身随李若蒲走了出去。
關上門後,李若蒲才擡袖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長長嘆息了一聲:“家父這個狀态,已經有段時間了。今日能與大人說上兩句話已是不易,也算是了了他老人家一個心願了。”
沈梒搖了搖頭,吐了口氣低聲道:“……今日讓元輔和大公子勞神了,實在過意不去。”
李若蒲看着他,忍了忍還是不禁道:“其實我知道,父親是放心不下大人啊。您是他最器重的學生,這兩年來他每每提起您獲罪返鄉的事都連連嘆息。他一直都希望您走上正途,為國家、為皇上、為咱們寒門效力。您看他剛才神志都那樣了,看到謝大人還那麽激動,就是因為——”
沈梒猛地舉目看了他一眼。
李若蒲一驚,頓時生生咽下了已到嘴邊的後半句話。面前青年的眉目柔美,乍看如三月的春雨梨花,清隽風流,不沾半點煙火。可就是方才的那一眼,卻讓李若蒲生生看到了那秀麗背後的淩厲,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乍看如三月嬌花,細觀竟似十月冰雪;遠觀如缱绻霞雲,僅看竟是連綿烽火。
李若蒲心中冰涼,支吾着,已不敢再往下說了。
而此時沈梒也已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今日叨擾,在下便先行告辭了。辛苦大公子照料老師,多保重罷。”
“……是,大人走好。”
沈梒告辭之後,獨自出了李宅,果見謝琻正抱臂靠在門口的馬車之上,一見沈梒出來便迎了過去。
他打量着沈梒的表情,問道:“如何?”
沈梒垂頭思琢半晌,搖頭嘆道:“他恐怕……沒有幾日了。”
謝琻扯了扯嘴角,颔首道:“藥石無救,已然是病入膏肓了。只是沒想到他臨終之時,卻還惦記着那點仇怨,看到我竟激動如斯。”
沈梒長嘆了聲:“你又何嘗不是?明知他已至彌留之際,又何苦來找這番不痛快?如今看他如此,你心裏便暢快了麽?”
謝琻眉頭一皺,伸手拉住了沈梒的手。沈梒任他拉着自己,靜靜看着他,目光澄然又有些許的指責。
謝琻被他這麽打量着,颦眉沉默了半晌,終于嘆了口氣道:“是,我的确是對他心懷怨憤。當年若不是他在中間推波助瀾,你我之間也不會誤會的那麽徹底,不會分割的那麽決絕。當時他給我送來你在牢裏寫的那封訣別信時,我真是恨他,恨他們這些在你我間作梗的人——”
“你我當年,問題并不在元輔。”沈梒嘆道,“你又何須如此。”
“我知道。”謝琻捏緊了他的手,“所以我今日看到他這般,心中也并不好受。我亦不願百年之後彌留之際如他一般,心裏揣的都是不甘和怨憤。如今你回來了,往事已矣,我以前的那些怨怼也都會放下。”
沈梒輕輕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如昙花一現,很快又淡了下去。謝琻細細看着他,輕聲問道:“心中不好受?”
“嗯。”沈梒應道,有些悵惘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元輔也算是一代名臣,兢兢業業一生,臨終時卻依舊滿懷憤慨不甘。人的一輩子太短,縱然名揚四海,可臨終回首卻依舊可能會覺得一事無成。這麽想着,真讓人……真讓人嘆息。”
“人力微渺,又何嘗能改天換地、移山撼海?想要得太多,便難免會失落。”謝琻勸道,“縱然是元輔心中懷有再多不甘,實打實地論起來,他也已算得上是傑出的良臣了。”
沈梒默默點了點頭。謝琻細細看着他,擡手為他理了理鬓發,柔聲道:“斯人已去,往昔已逝,以後還有幾十年漫長的時光等着你我去實現我們的抱負,我們的年代即将來臨。而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看着我的沈大人名垂青史。”
他的目光明亮如同破雲旭日,能照散所有的不安和陰霾。在他的凝視之中,沈梒終于出了口氣,微微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