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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野火

這田長學是去年方調入京城的官員,以前只聽過沈梒的名字,從未見過本人。他見平素一向穩重老成的正寧帝此時竟然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喜上眉梢,幾乎望眼欲穿,不禁心中暗暗心驚。也不由得轉過頭去,想看看這名震天下的沈大人究竟是怎麽一副厲害模樣。

卻見那高聳的殿門邊,三品官那緋紅的官袍一閃,一道修長的身影由遠走近。田長學還沒看到那人相貌時,心裏便先是“咚”得一跳,随即暗暗心驚了起來——本朝的官袍袖寬肩溜,不顯腰不顯背,稍微矮胖一點的人穿上,都跟被麻袋套了的土撥鼠似得,根本上不來臺面。

可不知怎地,這一身毫無出衆的袍服穿在走來的這人身上,卻顯得飄逸雍容。犀帶束着的腰又挺又細,其下一雙筆直的長腿走來時,緋袍翻滾仿若流雲奔騰,潇灑風流得難以言喻。但是看他這麽不急不緩地走過來,便是一見極其享受的事情。

田長學不禁暗暗咽了口吐沫,再悄悄将目光上移之時,頓時整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得,長成這出衆模樣,他不拔尖兒誰拔尖兒?

沈梒并不知他在暗中嘀咕什麽,此時緩步來至殿內,從容拜倒道:“臣沈梒,叩見——”

“先生快請起!”正寧帝已按捺不住,猛地站了起來,大步下禦座來到沈梒跟前,親自把他攙了起來,“朕——朕等了先生好久了。”

沈梒只覺少年帝王攙着自己的雙手十分用力,甚至有些微微顫抖,心中也不禁感慨萬千,擡眼輕聲道:“臣亦十分思念皇上。”

正寧帝拉着他,喚人來搬上椅凳,親自帶着他坐下,才踱回禦座嘆道:“轉眼竟已過去兩年。記得先生丁憂返鄉之時,朕還未登基,那時真覺得是幼鳥離巢,既不舍又不知所措……”

“皇上做得很好,”沈梒落座後,含笑道,“臣此番歸京,所經之地只見民生富饒、百姓安康。黎民無恙且無所憂慮,這便是對皇上最大的肯定。”

正寧帝很高興,卻複又長嘆一聲,搖頭道:“朕新近繼位,還有許多要做的事。哦,這是工部的田長學,來奏南方水患的事情,你們沒見過吧?先生不如也聽聽,朕想知道您的意見。”

田長學忙起身行禮,恭謹道:“臣雖未能有幸與沈大人謀面,卻早聞大名,敬請大人指教。”

沈梒亦起身回禮,垂眸笑道:“指教實是不敢當。田郎中精專水患治理,我早有耳聞,也拜讀過您的《河疏》,受益匪淺。”

田長學一愣,頓時隐隐激動了起來:“大人果然學富五車,竟對水利也有研究?”

需知他的《河疏》,寫的便是水利興修、水患治理的許多心得。他乃實務工匠出身,并不擅文辭,所以由他主筆的《河疏》雖包含本朝河道現狀和修複難點等珍貴內容,卻通篇看下來十分拗澀,外行之人不喜讀之。

“談不上有研究,只能說略知一二。”沈梒道,“南方此時正是汛期,若臣猜得不錯,恐是沩、阜二水又淹了?”

“大人料得不錯。”田長學道,又細細将方才所說的東西與沈梒又講了一遍。

言畢之後,正寧帝緩緩地道:“朕亦知水患之害,是非小事。每年澇災,都有千萬黎民離家失所。只是若真要重修沩、阜沿岸堤壩,又是一大筆銀子。如今國庫雖充盈,但也不能亂動。武科馬上就要開了,軍部那邊也是等着銀子去重整軍務、修葺邊防。哪裏都省不得,哪裏卻也不得随意了。先生,您對這水利一事,可有何見解?”

“皇上的顧慮,臣曉得了。”沈梒沉吟了片刻,舉目問田長學道,“我有一問,想請教田郎中。’逼阜注沩’這法子,的确獨到。只是沩水湍急,縱橫綿延南北兩地,阜水雖也壯闊,但終究不及沩水。沩強阜弱,以阜沖沩,這效果能好嗎?”

田長學一愣,竟一時語噎。正寧帝挑起了眉,也将目光投向了田長學,靜待他的回話。

略想了想,田長學還是道:“的确沩水較強,而阜水較弱。但這點沈大人不必多慮,只要在阜水兩岸築起高壩,全力沖砂,定有成效。正所謂合則流急,分則流緩,緩則停滞而砂積。若想一舉解決因砂石沉澱而産生的水患,還是應将兩水合并方位上策。”

沈梒點了點頭,凝視着他徐徐地道:“田郎中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水患防治,乃是大事。這 ‘束阜’若做得不謹慎,還可能導致阜水倒灌,其患更是無窮。”

田長學有些不以為然,他下意識地還想再辯,但就在這一擡頭時,對上了沈梒那雙沉寧的秀目時卻驀地打了個磕巴,整個人頓時一涼。這沈大人不知怎地,看起來文文秀秀的,看着人時卻有種格外壓迫的感覺,讓人說不出半句唐突的話。

冷靜了一下,田長學咽下舌底那幾句沖動的話,側身向正寧帝道:“皇上,沈大人所說的确也有道理。其中危害利弊,恐怕還需臣回去細細推演才能得出結論。”

正寧帝點了點頭:“不錯,這是大事,今日朕召你來也只是了解大概。你今日回去,總和沈先生所說,細細拟一份折子遞上來,我們稍後再議。”

田長學連忙應“是”,起身行禮,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待殿中再無他人時,正寧帝連忙起身,來到沈梒旁邊挨着他坐下,細細看着他喜道:“本想見完這田長學再召先生的,這樣咱們也好沒有旁人打擾得好好聊聊,可卻沒想到一回來就讓先生操勞……先生可好?回京這幾日可還習慣?休息得可還好?”

他坐得太近,沈梒只得起身,微欠身道:“臣無妨,此次有幸重新回京,便是來為皇上分憂的。如今您已是君,臣為下,再不敢與皇上聯袂而坐,更不敢擔皇上的一句 ‘先生’。”

正寧帝有些失望,下意識地撇了撇嘴。他少年老成,平素喜怒不外露,頗有幾分洪武帝那逼人的威望氣度。但此時面對沈梒,才顯現出幾分孩童般撒嬌的神态。

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自朕繼位,身旁之人無不恭謹屈從,連以前伺候的內侍也再不敢與朕有半句笑言。有時想來,難免寂寞。”

“這是好事。說明皇上龍威霆霆,衆人無不恭謹。”沈梒頓了頓,看他那悵然若失的樣子,心裏又不禁一軟,柔聲道,“皇上不必感到寂寞……縱使臣以後再不能與您同席而坐,亦不能聯袂而行,但臣的心中——永遠記得東宮與您挑燈暢談的快活。自此以往,竭盡全力,也定當如從前一般,護皇上平安,佐您江山錦繡。”

正寧帝的目光微動,雙眼中閃爍着盈盈的流光,半晌低聲笑道:“先生為了我好,這些我永遠記得。你我的師徒之情,我也永不會忘懷……您說的那些,我記下了。只是以後你我獨處之時,我還是要稱您一聲 ‘先生’。”

“皇上,這于理——”

“這是聖旨,先生不要拒絕了!”

沈梒頓了頓,終于搖頭失笑:“罷了……臣,輸給皇上了。”

正寧帝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起身回到了禦座上,問道:“既然先生今天也聽那田長學所說的話了,您怎麽看這個人?他的建議,可行否?”

沈梒想了想道:“田長學這人在水利一事的确頗有威名。他早年走遍了沩、阜兩岸,才寫下了《河疏》。只是以阜攻沩的法子,未免有些過于理想,一旦不慎便有可能導致阜水沖堤、沩水倒灌。而一味束高堤壩,也會讓水面愈長愈高……臣覺得,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正寧帝連連點頭,嘆道:“看那田長學對自己的法子頗為篤信,不知會不會把先生的建議,放在心裏。”

沈梒笑道:“術業有專攻,此等專家大多堅信自己的主張,這也是常事。以臣之見,不如另擇一與田長學主張相左之人,共議此事。不辨不明,或許在他二人的公事之中,能碰撞出更好的法子。”

“甚好,便按先生說的去辦。”正寧帝大笑道,“先生一回來,朕的心裏便瞬間安定了不少。”

沈梒垂首道:“能為皇上分憂,乃臣之幸。”

正寧帝靜靜地看着他,半晌道:“有一句話,朕一直想問先生……兩年離京之前,您可對這京城,對先帝,有怨怼之情?”

沈梒怔住了。

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向正寧帝,而年輕的帝王也在回望着他。在那雙明亮的雙目中,沈梒看到了坦然與從容,仿若晴明的正午天空,無一絲浮雲,無一絲陰霾。

那不是試探的眼神。

驀地急跳了兩下的心,漸漸平緩了下來。沈梒靜靜地想了想,緩聲答道:“怨怼未有,遺憾——些許有之。”

“遺憾……”正寧帝喃喃默念了一遍。

末了,他舉目看向沈梒,定定地道,“先生乃是純臣,朕一向知道。您為國為民,心懷天下。只是有時,看得太遠的人,未免會忽略腳下的坑窪與路障。”

沈梒眸光微動。

“當年達日阿赤之變,揪起內因,便是因為黨政。這些朕心中都明明白白。”正寧帝淡淡地道,他舉目望向大殿之外,看向那闊廣的殿陛和起伏的層巒,目光格外通透,“先生落罪,實乃無奈。先帝雖也欣賞先生,但黨政與軍變,如同那脫缰之馬,他便是相救先生,也是無從下手的。”

沈梒垂眸道:“臣明白,心中從未有半分怨怼。”

“無論先生有沒有怨怼,朕只想讓您知道,先生這般的 ‘純臣’乃是朕畢生所求之人。”正寧帝深深地看向沈梒,道,“朕不敢說能護先生半分無礙,但竭盡全力,也當讓您在為國嘔心瀝血之時,不再因其他的人和事,而束手束腳。”

沈梒心中震動,情不自禁怔怔地看着正寧帝。

“別再畏懼什麽黨政紛亂,和明槍暗箭。”正寧帝一字字道,“哪怕世事依舊紛亂,可朕依然希望先生能一如既往,暢所欲言地進谏,雷厲風行地去做。而朕,便來做先生的護心甲和免死符。”

得君如此。

仿佛一場罡風吹散萬裏陰霾,天空乍晴,一片闊朗。

沈梒長吸了一口氣,竟覺胸懷激蕩,難以自已。這熟悉而陌生的感覺,唯有八年之前,他一朝金榜題名摘得榜首,太和殿百官大傳胪,他應着朝陽旭日走向禦座之時,才曾感受到過。

心頭曾經的火,燒過,也熄過。如今漫野連天,長風四起,再次不死不休地照亮了天壁。

千言萬語,難以言說。沈梒閉目,定了定情緒,起身深深地一揖到底,沉聲道:“定不負,今日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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