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玉門
同郝放相處的時間越久,便越是能發掘到他身上的優點。有時候,他像是個歷經滄桑的長者,遇到再大的事情他也是雲淡風輕的。有時候,卻又率真得像是個七八歲的孩子,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想要什麽就要什麽。敖先生覺得,正是因為與郝放的相處比與其它人相處要輕松,才會讓他對之如此着迷。他可以卸下心防,做最真實的敖傲,而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不就是做最真實的自己嘛。
羊肉吃多了,自然是要燥熱。前半夜,郝放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好在床大來回翻滾也不會掉下去。而敖先生呢,本來是想将人摟在懷裏的,結果三番兩次被他掙脫掉,睡得離他越來越遠。敖先生被吵得半天都睡不着,再讓他這麽來來回回的滾,怕是滾到天亮也不能睡。一心急,就蹿到了郝放那邊,伸手又是一摟,說:“你要是再不老實睡覺,我今晚就把你上了。”
恐吓的結果是郝放不敢再滾了,而敖先生卻在睡前的那段時間裏盤算,怎麽才能将剛才說過的話付諸于行動。
總得來說,這一夜兩人睡得都還不錯。郝放一心想着要去老市區看看,眼睛一睜開便起了床,敖先生抱着枕頭在床上滾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也起來了。老市區離得遠,坐車過去少說也得兩個小時,想要去了再回來怕是不太可能的,索性就退了房,到了那邊再做打算。
随便找了家早餐店将早飯吃了,接着又去超市買了些吃的,這才招了輛出租車去汽車站。汽車說是一小時一班,可敖先生他們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見有車開來。
因為是春天,沿路的景致還算是不錯。車開了一路,兩人便看了一路的山水。時間過得很快,□□十公裏的路也就開了一個多小時,只是車越往老市區開路上的人就越是少了起來,再看看車上的人,已經在途中下得差不多了,加他們兩人在內,統共就剩下十來個人。
五一這天,要是換在他們的那個城市,定是大街小巷人滿為患,交通堵塞不說,吃飯玩樂更是要排隊。然而再看看眼前傳說已經被抛棄的城鎮,明明是春意正濃,百花綻放的季節,道路兩旁卻像是嚴冬裏最冷的那幾天般清冷。路上行人三三兩兩,來往車輛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敖先生苦着臉,他自己倒也沒什麽,就是覺得很對不住赦放,帶他來了個這樣的地方。聽郝放說,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出門旅行。小的時候,爸媽沒帶他去旅行過,長大後又因為一直忙于工作和學習,所以也沒有時間出去走走看看。來甘肅算是他第一次出遠門,可去到那裏也一直是待在山裏,連市區都沒去過。
然而郝放卻說:“真是個好地方。”
這話初聽起來,倒覺得這是句反話,像是失望過後的一聲嘆息。然而郝放臉上的表情卻是真真切切的開心,像是掘到寶物時眼前豁然一亮。這座別人眼中不再看好的城市,在郝放眼中卻是別有風情,蕭條之中自有他的美。再看看那些在路上不急不徐行走着的人,他們神情舒散,像是飯後散步般悠閑。看慣了他們那座大城市快節奏的生活步伐,這座城市對他而言是清淡的,寂靜的,使人得以心安,忘卻煩憂。
城裏沒有公交車,也沒見到有出租車。詢問過當地人後才得知此地所謂的公交車是一種名叫面蛋蛋的車,車型就同面包車差不多。之前這裏是有公交車的,但因為乘坐的人越來越少,所以才會換成載客量少的面蛋蛋車。這裏的地行直上直山,海撥有一千多米,街道上幾乎看不見騎自行車的人。兩個人到時已經是中午,太陽升到了頭頂正是熱的時候,将外套脫了卻還是覺得紫外線在貼着背烤。
向前走了一路,發現街道旁的店門有百分之八十都是關着的。好不容易看見一家小商店,便進去買了兩瓶水還有一把遮陽傘,同商店老板打聽了一下附近有哪些值得一看的,又繼續上路上了。
說他是一座孤城,似乎一點都不為過。一路走來,四處都是廢棄的大樓與商鋪,蕭條的如同是鬼城一般。這番景象使敖先生想起了曾經看過的美劇《行屍走肉》,若是路上三三兩兩走過的人行動再僵硬一些,那麽《行屍走肉》的劇組也不用煞費苦心的布景,來這兒就都是現成的。
這裏也曾繁華過,有工人影院,有校舍,還有油井。這裏曾有十幾萬的居民,到現卻只剩下了二三萬人,留下的多數是年邁的老人。随着居民的逐漸流失,人越來越少,空出來的住房當然也越來越多,到現在一套房的價格只需要幾千元,這在敖先生他們的那個城市該是多麽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敖傲。”一聲呼喚,将敖先生從感慨萬千的情緒裏抽身而出。他一轉身,郝放臉上挂着的,是與他同樣的表情。那是感嘆過後緬懷過後的一種悲涼之感,這歷史長河裏的繁華與衰落,他們錯過的又何止是這一個玉門呢。
這時,他們正走到油田工作影院的門口。透過玻璃看到裏面,椅子上是空蕩蕩的,像是積滿了灰塵。郝放不由的就握住了身旁人的手,說:“如果有一天,這世界逼迫到需要我逃亡的時候,那麽我就會來這裏。”敖先生感覺到手又被對方握緊了一些,卻始終沒有回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被這個社會所逼迫的人,又何止郝放一個。然而誰又能有勇氣放手于過往,放手于他們已經浸潤了一生的繁華都市,來到這個交通閉塞幾乎要被廢棄的孤城呢?
敖先生輕輕嘆了口氣,說:“郝放,咱們在這兒住上幾天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