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2)
這孩子滿心都是想問的問題,偏過頭看他,“接了麽?”
“嗯。”陸嘉遇點了點頭。
頭又開始疼了,鐘翮心裏“啧”了一聲,偏過頭将一只手搭在額上,“想接就接吧,秦家散得七七八八,仙門裏只會寫書的門派本就不長久,氣數已盡是正常的,秦游當是這一輩的楚翹了吧?瞧着還挺有野心,知道他為什麽給你遞名帖麽?”
陸嘉遇掖了掖自己的被子,将下巴露出來,“因為你。”
鐘翮準備好的長篇大論被這麽一個答案噎住了,兩人大眼瞪小眼,陸嘉遇顯得很無辜。鐘翮笑了笑,“因為你爹,他是當年的名仕,要聲譽有聲譽,要實力有實力,月華劍出,多少人聞風喪膽。”
陸嘉遇抿了抿嘴,不知道怎麽顯出一點不高興的樣子,“我不喜歡他,有點像周府那群争家産的女人。”
這麽個比喻倒是新奇得很,鐘翮低低地笑了,半晌偏頭凝視着陸嘉遇,“你倒是聰明,要是……”
要是什麽?陸嘉遇沒聽清,于是湊近了些。鐘翮也正巧低了低頭,于是他便正撞上一雙灰色眼眸。
“要是你再強些就好了。”
說完,便沒了聲息。陸嘉遇知道,她是真的累了。
第 40 章
陸嘉遇睡着幾乎是瞬息之間,一道似有似無的黑氣如同一床薄薄的杯子輕輕搭在他身上。她的院子裏容不下生氣,除了陸嘉遇。在這一片如同永恒的寂靜中,他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像是一道有一道南邊來的春風。
鐘翮緩緩睜開了眼睛,銀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閃了閃。她披衣坐了起來——外面還有人在等她。
外面等着的不是別人,是憋了一肚子疑問的鐘別意。她不似其他三個人那樣置身事外,不論當年蒼梧山覆滅還是如今她與鐘翮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鐘別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等到身邊的人都睡着了以後輕手輕腳爬了起來,她拖着游魂一般的步子走到了鐘翮的院子前。
燈已經滅了,她也不在意,只是站在院子中間瞧着緊閉的房門發愣。
只是她沒想到,在下一刻,那扇門就打開了,裏面一雙銀灰色的眸子正對上她。鐘別意心裏燒起了一把火,好了這下她得解釋為什麽大半夜要站在別人房間門口了,活像是個聽牆角的被抓了個現行。
沒睡醒的鐘翮其實不怎麽有耐心,抱臂靠在門框上,垂眸看向自己那個不怎麽着調的師侄。很奇異的是,靜下來之後她能夠很輕易地看穿那層吊兒郎當下的茫然。但鐘翮不會主動提及,他人的脆弱也同樣需要被尊重。
“找我什麽事情?不用擔心,他不會醒。”
鐘別意差點咬了舌頭,猶豫了一下,“我是來多謝師叔的。”
像是被燙了一般,鐘翮擡眼燎了一眼手足無措的鐘別意,她眼中有溫和的氣息暗暗湧動,卻在被發覺之前藏進了夜色中,“既然是長輩,這些就不必多提了。但你要說謝,不如幫我個忙?”
鐘別意愣了一下,“師叔請講。”
“那一屋子孩子,可能得拜托你照顧一月,一個月後有人會帶着我的名牌去接他們。”鐘翮說着便覺得倦意深重,醒了醒神。
“我沒見過師叔的名帖,不過,我們這一脈人微言輕,不好解釋,我怕出岔子。”不是鐘別意不願意,只是他們在蒼梧山立足都難,她擔心照顧不好這群孩子。
鐘翮并沒什麽不悅的神色,“就說你們行至一處大火燒山,救下的來就行了。鐘家自古就有這個沽名釣譽的傳統,不必擔心,別人會為你們編得更合情合理一些。”
“什麽火?”鐘別意下意識就問了。
随即就看見鐘翮笑了笑,那個笑意說不出來的滲人,“明天就放的火,還有,我的名帖應該在靜心堂有一個,就在犯錯最多的那一列,如果這些年沒人超過我的話,應該還在最頂層。”
“……”為什麽有人提及自己當年受罰還這樣肆無忌憚?鐘別意撓了撓頭發,“我築基還未小成,可能進不去靜心堂……畢竟沒了師尊所以就得小心一點。”她苦笑。
鐘翮挑眉?“這就不好辦了?怎麽帶你們的師尊不上心嗎?”
鐘別意沒說話,撇了撇嘴,“不可語人是非。”
“去你師尊房間下撬個磚,裏面有些基礎書籍的手稿,照着看。”鐘翮偏了偏眼睛。
鐘別意,“?”
這場故人相逢的對話終結于,鐘翮有些心虛的一句,“當年師尊罰我抄書,師姐幫忙,咳,我準備留着下次用來充數……”
似乎是太丢臉,她并不願意再說下去,擺了擺了走回了卧房。
她是真的打算下次用,只是再沒有機會罷了,陰差陽錯能給後輩忙些忙也是好的。
隔天早上陸嘉遇醒來的時候,鐘翮還沒醒,她眼底的青色很重,連唇色都沒有。瞧着就像是大病了一場,陸嘉遇忽然心裏一慌,伸手便向她的鼻息探了過去。
只是還未到達,一雙修長的手便擡了起來,将他的指尖握住。鐘翮閉着眼睛,“不要清白了?”
那雙手太冷了,凍得陸嘉遇一哆嗦,還未反應過來鐘翮在說什麽,“什麽?”
鐘翮睜開了眼睛,她躺在床間偏頭看陸嘉遇,從這個角度看她的眼睛狹長而溫和,大半的光都被眼睫藏進瞳孔裏——就像一口枯井。
“陸嘉遇,你今年十五了,跟我睡合适嗎?”鐘翮側過身枕在他的膝蓋上,另一只手從他腰後穿過,将整個人抱在懷裏。
陸嘉遇後知後覺渾身一僵,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鐘翮肯定也感覺到了,低聲笑了起來,狹長的眼尾上挑看他,“這個感覺記住了沒?不許跟別的女子這樣親近知道麽?”
日光從窗外漏進來,落在她的眼瞳上,照得她的目光波光粼粼。陸嘉遇背後爬上一束電流,整個人卻像是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低頭迎着鐘翮的目光,看着她沒有血色的唇一開一合,鐘翮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霧氣落在他耳邊。
“沒有三媒六聘就這麽對你的女子,多半都是在騙你。”
說完鐘翮像是逗夠了他,松開了他的腰肢退了回去,将一個手臂枕在腦後,支起一條腿,眯了眯眼睛,“記住了麽?下次半夜不要進我屋子。”
鐘翮包裹着他的氣息如同潮汐一般褪去,“我擔心你。”陸嘉遇低聲道。
鐘翮哂笑一聲,“抱歉,是我讓你擔心了。”說完她起身靠在了床頭,昨夜想來阮青荇那邊進展地不怎麽順利,這麽一波又一波的剔骨之痛折磨得她整夜無眠,不然也不至于陸嘉遇醒了她都不知道。
鐘翮順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年輕男孩的長發柔軟得像一把名貴的綢緞,溫熱的體溫順着那把綢緞傳了過來,“多擔心自己,聽明白了麽?”
“我不擔心。”陸嘉遇順着鐘翮的撫摸閉了閉眼睛,像是個什麽被撫摸的小動物。
鐘翮頓了頓,心中莫名一窒,随即若無其事道,“為什麽?”
陸嘉遇睜開了眼睛,定定看着她,“因為你會照應我,你不會騙我。師尊,只要你安好,我就安好。”
“我從沒想着跟別的什麽人走,我想一輩子呆在師尊身邊的……”陸嘉遇偏了偏頭,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尖,“鐘翮,你是我的神,”
男孩近乎剖白的話讓鐘翮的血驟然冷了下來,她神色莫名,大概是想說些什麽,可最後只是低聲道,“大逆不道。”輕飄飄将這一頁揭了過去。
“師尊不把眼睛拿去了嗎?”陸嘉遇在鐘翮即将推門出去之前忽然想了起來,怎麽自己還能看見。
鐘翮頭都沒回,“你先用着吧。”
她瞧着與平日別無二致,可出門之前還是被門檻絆了一下。
第 41 章
鐘翮方出了門就見鐘別意跟蹲守一般站在門口。其實也沒別的事,鐘別意就是想着今日要走了,應當與這位小師叔見一面。她與她本該很親密的,可小師叔這些年已經從衆家頭疼的纨绔變成了一塊不知道該放在什麽地方的鳳凰兒。這位鳳凰兒連骸骨都沒留下,生也不算,死也無歸。
鐘別意在漫長的失眠中誤打誤撞咂摸到了點鐘翮難堪的處境,她身上洶湧的氣息很明顯與仙門弟子身上的靈氣不是一種,不是鬼氣就是魔氣。不管哪種,她都不配再回去了。
鐘別意有點微末的難過,他們這一脈式微,總想着還有些什麽辦法能讓師弟師妹們過好一些。
鐘翮不知道怎麽,出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奇異,她正對上茫然的鐘別意,偏頭咳嗽了一聲,“還有什麽事麽?”
這麽一句不遠不近的問候,給鐘別意正當頭潑了一頭冷水,大概是昨夜的照拂讓鐘別意産生了他們很親近的錯覺,其實他們在兩天之前才剛剛認識罷了。
她的心思轉得很快,收斂了心中那點寒意,笑道,“我們今天就走了,師叔說的我都會記得,所以來跟師叔道別。”
鐘翮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好活泛的心思,聽着倒是真的像個天真爛漫的小輩。轉念一想罪魁禍首又還是自己,這孩子這樣心肝玲珑不過是因為沒有師尊照拂。她看着鐘別意吊兒郎當的站姿,肩頭永遠微微傾斜,像是擔着一副卸不下來的擔子。
“不必鑽營這些。”鐘翮的話毫不留情面,可語氣卻平緩了不少。
鐘別意恨不得眼觀八方,自然不會錯過這個變化,她有些不自在地站直了身體,“還請師叔明示。”
“你築基未小成不全是由于沒有那些靈氣資源,那些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鐘別意,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師姐的首席弟子,你要照拂的人很多。”鐘翮仿佛從沒說過這麽多話,一陣春風吹來,她鬓角的長發微微揚起。
“你知道為什麽肯照拂你們一脈的長輩少麽?”
“因為你們太弱了,你要強起來,強到不可撼動,你想要的自然就都來了。”
“你們可得快點長大啊……”鐘翮微微嘆了口氣,低聲道,“我跟師姐都等着呢。”那道聲音太低太小,像是一陣難以忍受的沉默。
鐘翮的目光落在她頭頂,像是有實質一般,鐘別意忽然眼眶一酸,可她不能哭,低頭行了大禮,“多謝師叔。”
鐘翮摸了摸鼻子,又恢複了之前的樣子,“那個什麽,後山不是有各種試煉場麽,沒事都泡泡,好過你去跟這群年輕人打交道,禁地,偶爾……也可以去。”她毫無帶壞後輩的自覺,摸了摸鼻子,“争取來這次出來的機會,很不容易吧,就是虧了,還不如去禁地掃地。”
鐘別意倒是真心實意笑了,搖了搖頭,“不虧。”
陸知春正巧從房中出來了,她手裏沒拿劍,大概是因為陸家那種奇奇怪怪的禮節,她畢竟有正事同鐘翮說。
“前輩。”
鐘翮擺了擺手,止住了陸知春要行禮的動作,“不用這樣古板。”
陸知春對于百家對陸家繁文缛節的嫌棄心知肚明,故此也沒什麽反應,擡頭道,“前輩,我今天是來問您要人的。”
鐘翮一只手抱在懷中,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眯了眯眼睛,“嗯?我沒意見。你得去問他。”
說着便讓開了方才從身後出來的陸嘉遇,他聽了一半,就聽見鐘翮那句“我沒意見”,臉色不大好。
鐘翮笑了笑,伸手為他整理了一下頭發,“別氣,好好人家說。”
陸知春卻顯然激動得多,“師弟……”
“誰是你師弟?”陸嘉遇當即就炸了毛,冷眼橫得陸知春一個哆嗦。
“別這麽兇,去吧,跟陸姑娘好好談談。”鐘翮轉身回了房間,走之前怕鐘別意尴尬,還好心回頭道,“鐘姑娘要進來喝杯茶麽?”
鐘別意順坡下馬,“好的,師叔。”一溜煙跟着鐘翮就進了房子。
院子中終于只剩下兩人了,陸知春知道這事情不好辦,可她做不到放任陸嘉遇流落在外。
“師……陸公子,我是真心請你跟我回陸家的,你是陸家的嫡親血脈,前輩給能的,陸家能給更多。”陸知春懇切的瞧着他。
“更何況,雖說前輩救了我們,可前輩身上氣息似乎是鬼氣,有時候還有魔氣,恐怕不是好歸處。”陸嘉遇臉上神色不變,陸知春急得吐血。
她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換陸嘉遇回心轉意哪怕片刻,可惜注定是無用功了。
陸嘉遇安靜地聽完,擡眸,“陸家不行。”
陸知春一愣,“什麽?”
陸嘉遇看着她,放慢速度又說了一遍,“陸……家……不……行。”
陸知春快給這個小祖宗跪下了,崩潰道,“為什麽!”
“因為八年前,我爹将我托付給了鐘鸾道長,他并沒有回頭找陸家,我應當遵從我爹的意願。”他擡起眼睛笑了笑,心卻硬得像塊石頭。
鐘別意坐在屋子裏一一言難盡地喝着鐘翮的白水,支棱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旁觀鐘翮就自在多了,由于昨夜沒睡好,靠在軟塌上眯着眼睛打盹。
光聽外面陸知春的語速,鐘別意覺得她急了,瞧着自家師叔和風細雨的樣子,鐘別意就覺得好笑,不該擔心一下嗎?“師叔?你希望陸公子走嗎?”
“希望。”鐘翮閉着眼睛,想都不想回答道。
鐘別意一愣,“哎?我以為你還挺喜歡他的。”
鐘翮勾了勾嘴角,睜開眼睛坐直,“怎麽,不是很明顯麽?去陸家做嫡親弟子要什麽有什麽,我怎麽比?”
鐘別意一時間無法反駁,喝了口白水,試圖安慰鐘翮,“我覺得陸公子不會走的。”
鐘翮又不說話了,鐘別意只好自己把自己的話匣子鎖上,這一場談話真是談了很久,陸知春在外面憋,鐘別意在裏面憋。
有什麽理由不回陸家呢?那可以陸眠風的出生地,是陸嘉遇的血脈歸途,而鐘翮只是他命裏一個過客罷了。不過是那點可有可無,卻無比堅固的“私情”罷了。
那個春天裏,鐘翮躺在椅子上,聽着她的小弟子在外面跟欲哭無淚的陸知春讨價還價,既不願意跟陸家回去,也不願意妥協告訴他們以後長住在什麽地方。來來去去幹淨地像是要與陸家毫無瓜葛,鐘翮閉目凝思,年輕人行事莽撞,連半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就像是自己這裏……是什麽好的歸處一樣。
陸嘉遇的聲音很好聽,大概是遭逢大難之後得到了很好的保護,從前那樣凄恍絕望像是黎明前結在草葉上的露水,晨光一照就消失了。他與陸知春喋喋不休争論的時候一定很高興,就像是悄悄在心裏計劃着屬于他們的未來,鐘翮比誰都更清楚,只有少年才敢講一生。
她心裏藏着一片廢墟,在這年春日的早晨,有什麽動了動,一株幽蘭便開了。可鐘翮也比誰都清醒,從前那些計劃在這一刻分崩離析,她做不到折去這一朵飽經風霜幽蘭。塵埃在頃刻間便落定,她其實想要陸嘉遇回去的。可鐘翮猶豫片刻,卻沒有開口,只裝作當真随他的樣子安靜看鐘別意喝水。
陸知春也有自己的毅力,她絞盡腦汁從清晨勸到傍晚,夕陽落盡的時候,她終于放棄了。
鐘翮行至他身後,“決定好了?”
陸嘉遇仰頭看她,“嗯。”
“跟在我身邊,會很苦的。”鐘翮低頭,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尾。夕陽從他發梢穿過,将他的眼眸染成了金色。
“人間的苦,我都嘗得差不多了,不差這一點。”
鐘翮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道,“不能這麽說。”
陸知春無功而返,鐘別意帶着那幾個小孩子回了鐘家,唯獨秦游不甘心,他還未到秦家故土便被迫返回。
雲楠低聲勸他,鐘翮身後跟着陸嘉遇,遠遠走來,瞥了一眼秦游,她對秦家印象不怎麽好,大概是嫌棄秦家記事太多計較。
“河西走廊斷絕已經十幾年了,就你們幾個去了也過不去,回去吧。”鐘翮道,“大抵再過四五年,那邊應當會有大動靜,到時候再走。”
鐘翮說完仁至義盡,向這群懵懵懂懂的孩子擺了擺手便帶着陸嘉遇進了長白山。鐘翮像是死而複生的幽靈,鐘別意仿佛也只是憑借運氣碰到了她一次,之後幾年鐘家也曾派人來揭陽村尋找,始終一無所獲,甚至連揭陽村都不曾存在。
每一年冬日的大雪,都能蓋住很多痕跡。
第 42 章
長白山的氣候從來都是積雪三尺,越深入北方山脈,氣候越冷。陳年積雪一層又一層堆疊在一起,無數霧凇枝丫橫斜,像是玉刻雲雕。這片漫山瓊枝中有一抹顯眼的青色,鐘翮的青鳥瞧着比幾年前好看了許多,不像從前飛兩下就需要回去歇兩個月的樣子。青鳥像是在等什麽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一閃不閃擡頭看着半空中。羽尾清光流瀉,遠看像是拖着一尾星河,星星點點的流光從羽毛上滲進雪地裏。
滿樹的瓊枝忽然搖動了起來,逢生穿林而來,堆積在枝頭的雪嘩啦啦落了下來,青鳥卻忽然興奮起來。它仰頭鳴叫了一聲,空山玉碎,拍了拍翅膀,扇起了滿地玉塵。巨大的翅膀在地上撲棱了兩下,興奮得跟個孩子一樣跺了跺腳,但是它并沒有飛起來,而是在雪地中跳了兩圈像是一個孩子一樣興奮地等待着什麽。
一陣寒風帶着雪碎撲朔着撒了滿地,跟着一串晴朗的笑聲墜進林間。
“你在這兒啊……”少年一身雪白,從半空中躍了下來,像是一只漂亮的白鶴。歲月将陸嘉遇的手腳拉長,眉目間的稚氣被滿地冰雪洗去,那雙眼眸不再是黑沉沉的樣子,映着滿地雪色呈現出一種透着光線的淺棕色,像是得了神的偏愛,将天地間一縷晨曦藏進了他的眼睛,而眉目間卻藏了山川。
冰天雪地他卻不覺得冷,周身一件白袍銀線裹邊,繡着密密麻麻的辟邪咒,就是放在當今最富有的秦家也是不輸的。他腰間束着一根紅繩,襯得他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不是稀世美人那樣盈盈一握的身段,少年剛剛二十歲,身量開始無休止地長高,卻怎麽都不長肉,伸手放在肩頭摸着都硌手。衣袂飄揚,隔着幾層布料透處隐隐約約蝴蝶骨的形狀。陸嘉遇腳下微動,踏在雪地上行至青鳥身前,身後卻無半點痕跡。
“走,回家。”他對着青鳥伸手,青鳥會意,拍了拍翅膀,身量變小,瞧着與一只鹦鹉一般落在他肩頭,似乎是有些不滿,低聲哼哼了兩聲,蹭了蹭他的額臉頰。
陸嘉遇伸手拍了拍它的頭,“不是,你跟我撒嬌有什麽用,家門口不能飛的規矩是師尊立下的。”
說着,青鳥像是受了極大委屈一般,在他肩頭蹦了蹦。
“知道啦知道啦,我會跟師尊說的,但是你想想,每次你要用原形飛過去,門口剛掃好的雪就得從來。”他絮絮叨叨與肩上叽叽喳喳的青鳥念叨着向雪林深處走去。
一層雪蓋之下,山嶺盡頭,一處紅牆木屋出現在一人一鳥眼前。院子很小,不過兩個房間,一個廚房。
深青色的門環微微開着一個縫隙,天色将暗,透露出昏黃的光。像一束永遠不會熄滅的火苗,陸嘉遇下意識要伸手推門,頓了頓想起了什麽,剛邁出去腳就收了回來,他立在門口跺了跺腳,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袍,确認沒沾染什麽血跡灰塵,緊接着将肩頭落下的雪拍掉。做完這一切他才滿意,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房中的燈還亮着,一陣陣好聞的氣味從廚房傳了出來。陸嘉遇動了動鼻子,幾步快跑了過去。
鐘翮正挽着袖子站在竈前炸年糕,她遠遠就聽見了陸嘉遇的腳步聲,一擡頭就瞧見馱着只鳥的小徒弟立在雪中。
陸嘉遇還未動,一陣冷風便向他頸側襲來,只不過像是長了眼睛一般,未曾碰他一根發絲,只擦着衣料将他肩上那只青鳥拂了下來。
青鳥坐得好好地,被人驟然扔了下去炸出一叢火,一擡頭便碰上鐘翮輕飄飄的眼神,這麽一只不可一世的小炮仗瞬時啞了火,自顧自邁着爪子自覺離開。
陸嘉遇覺得好笑,不知道怎麽,這些年過去,青鳥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鐘翮有意無意都喜歡讓他帶着這個魂影,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沾沾人氣”。她說的沒什麽錯,青鳥一天比一天更加活潑,像是曾經虛弱的魂魄被人抱在懷裏一點一點暖了回來,時至今日,瞧着像是一只巨大的鹦鹉,性格倒是意外的鬧騰。
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打着哈哈,“師尊你怎麽這麽嫌棄它。”
鐘翮無奈,招了招手讓他進來,随手從盤子裏捏起來一塊剛炸好的年糕塞進了他嘴裏,“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魂影喜歡呆在人燃着魂火的地方,你本身體弱,魂火就不旺,老讓它蹭還了得?”鐘翮眯了眯眼,恨鐵不成鋼道,“偏生跟你說話你就當耳旁風一般,縱容得它無法無天。”
陸嘉遇不怕鐘翮數落他,鼓着腮嚼溫熱的年糕嚼得含含糊糊,“好吃!”
鐘翮偏了偏頭,“出去吃飯。”
這一日正是上元節,雪山深處半點煙火氣都沒有,除了夜半時分橫亘在頭頂的璀璨星河。鐘翮炸了些年糕,煮了點元宵就權當過年了。從前鐘翮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連竈臺都沒碰過,她肉身半死,神魂也早已辟谷。到如今這麽點未曾舍棄的煙火氣,竟全是為了遷就陸嘉遇。
小時候在周溯身邊長大,按理來說他不該短吃食。可惜周溯不是尋常人間的娘親,陸眠風支離破碎,看顧不上他。周家的長子,竟然是饑一頓飽一頓長大的。
鐘翮從前不知道,直到入山的第二個月,夜雨交加裏陸嘉遇半夜三更抱着被子從自己屋子蹑手蹑腳鑽進了鐘翮房中。她睡得很淺,一睜眼就看着陸嘉遇光着腳披散着頭發站在床下哆嗦着看她。
陸嘉遇是被疼醒的,從前雨夜被涼風一吹便容易犯這個毛病,小時候他倒覺得沒什麽。忍一忍就過去了,只是不知道上次是為什麽,大概痛覺在他十六歲這年才醒來。他輾轉反側,竟覺得睡不着,抱着被子裹着冷汗津津的自己鑽進鐘翮榻上。他也不管鐘翮讓不讓,自顧自在鐘翮被子裏蜷縮成一團。
小孩固執得像一個蚌殼,怎麽都撬不開口,無奈間,鐘翮只能讓他背靠着自己,将人摟在懷裏,伸手撥開他冰涼的手指,在腹部按了兩下,“這裏疼麽?”
陸嘉遇不知道怎麽便忍不住眼淚,偏過頭隔着夜色看她,然後點了點頭。
身後的溫度忽然撤去,冷意順着陸嘉遇的脊梁骨,刀子一般往裏戳。他縮得又緊了些。昏暗迷蒙中,他感覺到鐘翮下床,去了廚房做了什麽。不一會她便捧着一小盒熱粥回了房中。
“起來,吃點再睡。”鐘翮将人哄了起來,偏偏疼迷糊的人只知道睜着一雙大眼睛看她,不會開口也不會動。
鐘翮只好讓人靠在軟枕上,小心用勺子撬開唇齒,一點一點灌了進去。她幾乎一宿未眠,陸嘉遇喝了粥倒是溫順了許多,側身低聲呢喃了一聲什麽便沒了聲息,應當是睡着了。
鐘翮靠近了些,卻什麽都沒聽到。
也許這麽多年,連陸嘉遇自己都早已忘記那年神思恍惚裏的呢喃,“我是不是很麻煩。”
正想着,就見陸嘉遇穿着單衣從庭中走了過來,鐘翮下意識皺了皺眉,身手便招來一件大氅,筆直飛向了陸嘉遇,“怎麽,不怕胃疼了?”
陸嘉遇接了衣裳,從善如流将衣衫披上,“師尊,我……先去睡了。”說着便想溜走。
本以為鐘翮會像以往一樣點點頭便作罷,誰想到她偏了偏頭,“你在房中等我一下。”
陸嘉遇心裏咯噔一聲,恨不得溜之大吉,可惜鐘翮太熟悉他心裏那點小九九了,擡了擡下巴眯了眯眼,他便什麽想法都沒有了。
他認命一般回了房中,盤腿坐在床邊等鐘翮進來。這次他出去,是因為南邊有村落總有人家新嫁郎暴斃,鐘翮抽不出身,便讓陸嘉遇帶着青鳥去看看。還未探出什麽名堂,陸嘉遇先帶了一身皮肉傷回來。師尊慧眼如炬,必然是看出來了,傷口不敢想,一想就火辣辣的疼。
陸嘉遇微微動了動肩頭,門忽然響了,鐘翮拿着一個青瓷瓶走了進來,眼上蒙着紅布,腳下卻毫無凝滞。
“上衣脫了吧,我只能看到傷口。”鐘翮走近了些。
陸嘉遇自覺理虧,偏頭将後頸露出來,衣衫褪到肩胛骨下。鐘翮紅布中的眼睛瞧不見陸嘉遇背上的均勻骨肉,唯獨一道烏青泛着黑氣的傷口映入眼簾。
“巫女?”說着,鐘翮伸手将藥膏放在手中暖化,然後緩緩按在了他背上。
鐘翮的動作已經很輕柔了,可陸嘉遇還是疼得一抖。
似乎察覺到自己反應有些大,陸嘉遇冒着冷汗道,“師尊你其實不必蒙眼……我不介意。”話未說盡,鐘翮動作突然一重,陸嘉遇當即被疼痛将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胡說八道,便是道侶也沒你這麽大膽的。”鐘翮故意按了按那道傷口。
陸嘉遇嘴上不說,心裏念叨:我就是想做你道侶!可惜這孩子有賊心沒賊膽,只敢偷偷想一想。
“怎麽傷的?”鐘翮話為他将衣衫整理好,然後才卸下紅布。
問到了正事,陸嘉遇收起心裏的小九九,“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在回來之前,我去過了靈堂,臨行前喝了口水,還未咽下去背上便一陣灼痛,我不敢托大,護了心脈,封了xue道,将喝的東西都吐出來了,就沒再疼了。”他一五一十,将自己所經所見竹筒倒豆子一般說得一清二楚。
鐘翮垂眸,臉色算不上好看,餘光像是黏在他脖頸後露出的一點傷痕,“這是巫女的厄詛,好在這位大概只想給你個警告。”
陸嘉遇愣了一下,“什麽?”
鐘翮沒回答,轉過身在他換下來的衣衫上摸了幾下,不一會便在夾層中尋到了一個小荷包,荷包又小又輕,夾在衣衫中若不是仔細翻找根本尋不到。
鐘翮沒當着陸嘉遇的面打開,只囑咐他早些睡,擺了擺手便回了房中。
她點了房中的燈,将那個荷包裁開,裏面是一塊燒焦的嬰孩指骨,一小片銀葉子,還有一縷幹枯青灰的頭發。
第 43 章
第二日清晨陸嘉遇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他開了房門簡單洗漱之後便見到鐘翮衣衫整齊坐在門前,像是在等人。
“師尊,你怎麽起來這樣早?”陸嘉遇一邊披衣衫一邊道。
鐘翮眯了眯眼睛,“等你,走,帶你吃元宵去。”
陸嘉遇一愣,什麽吃元宵?昨日那一盆還沒吃夠嗎?不等細想鐘翮便擡腳向門外走去,陸嘉遇急忙小跑跟上,他這些年長高了些,當年方見鐘翮的時候,他才到鐘翮胸口,如今輕輕踮腳就能夠得到鐘翮的下巴了。可惜再高也不頂事,鐘翮腿長步子輕,踏雪無痕,他追着費勁。
“師尊,你等下我!”陸嘉遇跨過一道雪溝。
鐘翮回頭瞥了一眼他的額上晶瑩的汗珠,雖沒出聲,但還是自覺放慢了步子。
陸嘉遇幾步追上鐘翮,喘了口氣才醒過來,什麽吃元宵,鐘翮慣會用沒無厘頭的借口來搪塞他,尤其是她不想說的時候。那些理由爛得慘不忍睹,就像根本沒被悉心編排過一般,只要是個通順的句子便可以。這麽一來鐘翮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總會勾得陸嘉遇心癢,可鐘翮守口如瓶,半點能聽得過耳的假話都不願意編給他聽。
“師尊你騙我是不是?”陸嘉遇瞅準機會,抱住了鐘翮的袖子,将自己挂在了鐘翮身上,借着她的氣力從雪地上“飄”過去。
鐘翮也不生氣,“都說了讓你好好練你的下盤,腳底下這麽重,根基沉重,出劍就慢。”
她那點似笑非笑陸嘉遇看在眼裏,在修行一路上鐘翮與放養差不多,要精不要快,有時候他恃寵而驕偷懶鐘翮也不逼他,最多就是多讓他練十遍劍招罷了。陸嘉遇不怕她,更何況鐘翮瞧着年輕,實在是不像個長輩,“師尊,你确定吃湯圓嗎?”
雪路行到盡頭,鐘翮示意他撒開自己的袖子,“騙你的。”
她從未這樣坦誠過,陸嘉遇一愣,鐘翮對着他眨了眨眼睛,“帶你去打群架。”
“……”他就知道,鐘翮嘴裏沒一句實話。
那地方不近,鐘翮出了雪山回身平手做了一個複雜的結印,一道青光緩緩阖了起來。那條細小的雪路被一道懸崖替代。若是那鐘家弟子看到這一幕,也就不奇怪為什麽找不到人了。鐘翮五年閉門不出,在門外放了一座移山陣,以假亂真躲了這麽些年。
饒是陸嘉遇見了這陣這麽多年,每一次看峭壁将自己家那一座小小的雪廬掩蓋,他就覺得不安心。不知道怎麽,陸嘉遇望着那座峭壁心裏忽然生出些難以言喻的不舍,就像是再也回不來了一般。
陸嘉遇拍了拍臉,